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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夺舍在即,救世旧影

    那道声音动了。识海之中,那口阴咒猛地一烫。烫过之后,便是冷。一种直往骨头缝里钻的冷,从识海深处一层一层漫上来。林宇只觉眼前一黑。再睁开眼时,他已不在大殿之中。四周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黑得没有一丝光,没有一寸地,没有一声风。他像一粒尘埃悬在这片黑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他低头看向自己。脚下没有影子。他试着踩一踩。像踩在棉花上。那团黑在他脚下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荡开的地方,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些画面。大殿。石棺。火光。他看不清,也不敢细看。“这里是哪儿?”他问。“我的识海。千年了。我这里头,装了太多东西。多到快溢出来了。如今正好,分你一些。”那道声音道。

    话音落下。那团黑动了。像一锅烧沸的墨,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林宇下意识往后退。可脚下没有地。他悬在那片黑里,无处可退,无处可躲。黑潮涌到眼前。潮头之上浮起一张脸。半张是人脸。另一半是黑气。那张脸在黑气里忽隐忽现。像水里的倒影,风一吹就散。林宇抬手。掌中那柄暗红的刀还在。可刀上没有光。他试着调动体内的祀力。那股力却沉在丹田,纹丝不动。像被什么牢牢锁住了。“我的祀力呢?”他问。“在我这儿。进了我这识海,你身上的每一寸气,都归我管。你的祀力,你的道心,你的命。都归我。”那道声音道。林宇握紧刀。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想起书翁的话。进谷第一件事,把你自己身上那道阴咒按住,按到谷里的墟气够不着它。可如今,那口阴咒就在他识海深处翻涌。像一头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嗅到了破土而出的机会。“压不住了。”他道。“压不住,就别压。你越压,它越凶。你越守,我越近。千年了,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守到死,也守不住。”那道声音道。“你错了。”林宇道。“哦?”那道声音道。“你说的那些人,守的是自己。我守的,不全是自己。我这条命,还要带三个人,活着出去。他们,还在外头等我。”林宇道。

    那道声音静了一瞬。随即它笑了。笑声在识海里荡开。一层一层,像潮水拍岸。“带三个人,活着出去?你可知,外头那座大殿里,你那三个同伴,如今是什么模样?那个青眼的女娃,已经跪下去了。那个玩火的,半边身子都是血。那个念咒的,声音都快哑了。你在这里头,多待一刻,他们,就多死一分。”它道。林宇心头猛地一紧。“你在骗我。”他道。“我骗你做什么?我巴不得你出去。你出去,我就有身体了。他们死不死,与我何干?我不过,是好心提醒你一声。你若真想救他们,就别在这里头,跟我耗。让我拿了这身子,我自会替你,把那座殿,夷平了。”那道声音道。林宇没说话。他握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那道声音见他沉默,又添了一句:“怎么,舍不得这身子?还是舍不得你那三个同伴?”林宇没接话。“你,话太多了。”他道。

    那道声音没有再说话。可黑潮变了。它不再是一个方向地涌。而是分成两股。一股从头顶压下。一股从脚下托起。两股黑气把林宇夹在中间。一寸一寸,收紧。“这就是你说的,让我自己看?”林宇道。“识海,是你的。可这身子,是我的。你压得越紧,我守得越稳。”他道。他闭上眼。不去看那些黑气。不去听那些哭声。他只在心里,一遍一遍,念那三句话。安魂。镇海。镇墟。魂安则气正。海分三墟,天地人。墟无善恶,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三句话像三根柱子,在他识海里立起来。黑气压到一寸,柱子就长一寸。

    “有意思。你这道心,比我想的,要硬。”那道声音道。“硬,是练出来的。这一路,我走过来的每一座遗迹,都在练我这颗心。你压不垮我。”林宇道。“那就,再加点东西。”那道声音道。“我说过。我这条命,还要带他们活着出去。他们在外头等,我在里头,也守着。你要抢,就来抢。看是你快,还是我这条命硬。”林宇道。那道声音冷哼一声。黑潮猛地一收。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把林宇整个人卷了进去。天旋地转。

    再定神时。林宇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天是灰的。地是裂的。远处的黑气遮天蔽日。像一堵缓缓压过来的墙。那黑气里有哭声。千千万万的哭声,混在一起。哭得人心里发凉。“这是哪儿?”林宇问。“千年之前。”那道声音道。这一次,它的声音里少了那股戏谑,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看。”它道。林宇顺着它的话望过去。

    黑气之下,是无数百姓。老的,少的,拖家带口,往一个方向逃。可那黑气追得比他们快。一个接一个,被黑气吞没。被吞的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就化成一缕黑烟,散进风里。一个母亲,抱着怀里的孩子,跑在人群最后。那孩子还不会说话。黑气已经追到了她身后。“她跑不掉了。”林宇道。“跑不掉。可你看。”那道声音道。

    画面里,那个母亲忽然不跑了。她背对着黑气,把孩子塞进路边一丛断墙后面。用身体堵住断墙的缺口。黑气涌上来。把她吞了。断墙后面,那孩子还睁着眼。不哭,也不闹。“她,把孩子,藏起来了。”林宇道。“对。她把命,换给了那个孩子。然后,她就没了。”那道声音道。“你,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吗?”林宇问。“见过。一千年里,见过太多。所以我才说,这墟气,不该是这样。”那道声音道。“不该是这样。那,应该是哪样?”林宇问。那道声音没有回答。半晌,它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东西。“那孩子,后来,还是死了。他死的时候,墟气,已经漫过了那座城。”它道。林宇沉默了。

    “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他问。“让你知道,你身上那口阴咒,是从哪儿来的。也让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活过来。因为,我不甘心。不甘心,当年没能救下他们。不甘心,这一千年,白熬了。”那道声音道。“可你熬的这一千年,不是白熬的。你镇住的那一部分墟,撑住了这一千年的太平。没有你,这片地上,早就是一片黑海了。”林宇道。那道声音没有再说下去。

    画面一转。一个***在黑气之前。他穿着一身古朴的祀官服。那衣服,林宇认得。跟他在老城地宫,从《镇墟祀典》里见过的一模一样。正统祀官。那男人背对着林宇。他抬头望着那堵压下来的黑气。没有说话,也没有退。“他……是谁?”林宇问。“一个傻子。一个明知道会死,还非要往前的傻子。”那道声音道。

    那男人动了。他抬手。掌心一道白光冲天而起。“镇墟!”他喝道。白光撞上黑气。黑气一滞。随即像被激怒的野兽,疯狂反扑。白光在黑气里一寸一寸被吞。“他镇不住。”林宇道。“镇不住。可他还是上了。因为他的身后,是那些百姓。他没有退路。”那道声音道。画面里,那男人一步一步走进黑气。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一边走,一边抬手,在黑气里划下一道一道的封印。“镇不住,就往里走。用自己的身子,去填。把那些墟气,引到自己身上。他以为,他能把那股墟气,带到地底,封起来。”那道声音道。“他,封住了吗?”林宇问。那道声音沉默了很久。“封住了一部分。可那部分,不够。剩下的,回过头,把他吃了。”它道。“他,明明知道会这样。”林宇道。“他知道。他走进去之前,就知道,自己回不来了。可他,还是进去了。”那道声音道。

    画面忽然又往深处转了一下。那男人走进黑气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的方向,是身后那座城。城头上还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那男人没有开口。他只是远远地看了那女人一眼。然后他抬手。从心口逼出一滴血。那滴血悬在他指尖。殷红。像一颗跳动的珠子。“他,在做什么?”林宇问。“他在留后手。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了。他怕,这股墟气,日后还会醒。他把自己最后一滴血,留在了这世上。那滴血里,有他的道。有他的气。有他对墟的恨,也有他对人的念。他想着,若有一日,这墟气再起。这滴血,能替他去,找一个人。找,一个能镇住墟的人。”那道声音道。“那滴血,最后,去了哪儿?”林宇问。那道声音没有回答。可林宇忽然觉得识海深处,那口阴咒烫了一下。滚烫。

    画面又是一转。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扭曲的黑影。黑影里偶尔会露出一张脸。那张脸,林宇说不清是什么表情。是痛苦,是挣扎,还是不甘。“他,被吃了。”林宇道。“他没死透。他把自己,留在了这团黑气里。一千年。他一直在里头挣扎,想出来。你看他的脸。那张脸,有没有,让你想起什么?”那道声音道。

    林宇看着那张脸。他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他整个人僵住了。那张脸,他见过。在总坛的密室里。在那一幅白衣闭眼的画像上。画像里的人,像极了林宇自己。画像下题着一行字。本该是墟主,却不愿意当墟主的人。而此刻,这张在黑影里挣扎的脸。和那幅画像,一模一样。“你……你就是他。你,就是那个,本该当墟主,却不愿意当墟主的人。”林宇道。

    那道声音又沉默了。“我是他。可我已经,不像他了。这一千年,我在黑气里泡得太久。我忘了我是谁,忘了我是来干什么的。我只记得一件事。我要回去。回到一具活着的身体里。我要,活过来。”它道。声音低了下去。“你,要活过来?你活过来,做什么?”林宇问。“做什么?我要出去。我要看看,这千年之后的人间。我要看看,我当年拼了命,护下来的那些百姓的子孙,如今,是什么模样。”那道声音道。

    “那,你就更不该夺我的舍。你看清楚了。”林宇道。他抬手。指着那片黑气,又指着那团黑影。“这股墟气,还在。它吞了你,又吞了千年的人。你要活过来,该去找它算账。你要看看人间的子孙,也该干干净净地去看。你今天夺我的舍,占我的身,再用这身去祸害人。那你和这股把你吃了的墟气,有什么区别?你镇了它一千年。到头来,你自己,却要变成它。”他道。那道声音震了一下。“住口!你懂什么!你才活了多少年!你凭什么,替他们说话!”它怒道。“我不替他们说话。我替我自己说。你吃了那么多。一千年。够了吧。你要是真的不甘,就把那口不甘,吐出来。吐出来,你就干净了。干净了,你就能安息。”林宇道。

    “安息?我镇了墟!我救了人!凭什么,是我被吃!凭什么,是我在这黑气里,困一千年!我!不!甘!”那道声音道。那声“不甘”在识海深处炸开。林宇只觉胸口猛地一闷。那口阴咒跟着剧烈地翻涌。像要顺着那声“不甘”一起炸开。“你,不甘。我知道。可你的不甘,不该冲着那些百姓。要冲,就冲着把你吃了的那股墟气。它还在。你,还没镇完。”林宇道。

    那道声音忽然静了。林宇闭上眼。他想起《镇墟祀典》里的字句。墟为阴,祀为阳。墟与祀,本为一体。镇墟者,复合之。“你把我卷进识海,是想吞了我。可你忘了。你吞的,是墟。而我林宇,身上有两样东西。一样,是你留下的那口阴咒。另一样,是我这一路,从《镇墟祀典》里学来的,正统祀力。阴咒,是你的。祀力,是我的。你吞阴咒,我护祀力。你夺我识海,我守我道心。就看,是你先吞了我,还是我先把你那口不甘,逼出来。”他道。

    话音落下。林宇的识海深处,那口阴咒猛地一颤。这一次,不是烫。是裂。像有什么东西从那口阴咒里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点白光。那是祀力。正统的祀力。那点白光落在识海之中。像一粒火种落在干柴上。“不——”那道声音第一次露出了慌乱。“你、你怎么会……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么纯的祀力!”它道。

    “我说了。我这一路,拜过三座遗迹。安魂鼎,教我魂安则气正。镇海玉牌,教我海分三墟,天地人。镇墟罗盘,教我——墟无善恶,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你是墟主。你也是当初那个,以身镇墟的大祀官。你身上的邪,是那一千年,泡出来的。你身上的正,是那一千年,没泡掉的。把它,还给我。”林宇道。“还给你?你可知,这祀力,是怎么来的?是那一千年里,我一点一点,从黑气里,攒出来的。每镇住一分墟,就攒一分祀。它,也是我的。”那道声音道。“不。它是你的。可你,已经忘了它。你只记得不甘。忘了你当年,为什么,要镇墟。这祀力,跟着你,在黑气里泡了一千年。它替你记得。记得你是个救人的大祀官。不是个吃人的邪神。”林宇道。

    那道声音一滞。“我,不是邪神。”它道。“你,不是。可你再这么泡下去,就是了。还给我。让我,替你,把这身邪气,洗干净。”林宇道。白光越扩越大。那道声音在识海里翻滚。愤怒,挣扎,恐惧,混在一起。“我不甘!凭什么!凭什么是我!”它吼道。“你镇了墟。你救了人。这一千年的墟气,一半,是因你而起。可那一半,也是因你,才没有彻底吞了这天下。你欠的,你已经还了。你挣的,也该得了。放下吧。把那口不甘,吐出来。”林宇道。

    “你说得轻巧。我这一千年,不是没过过这个念头。可每一次,我想放下,那口不甘,就烧起来。烧得我,连睡都睡不安稳。”那道声音道。“那,就让它烧。烧到它自己,烧不动了。烧到它,不得不熄。”林宇道。“你——”那道声音道。“入土之前。你欠那滴血的,你亲手去还。你欠那些百姓的,你亲眼去看。看清楚,你当年护下来的人间,如今,是什么模样。”林宇道。

    那道声音静了很久。识海深处。那片无边无际的黑里。那声“不甘”像一颗石子沉了下去。再没有泛起涟漪。可林宇知道,它没走。它只是在看他。过了很久,那道声音才轻声开口。第一次,不带一丝戾气。“你,要做什么?”它问。“出去。砸了那个阵眼。断了大祭。然后,把你的身体,从这口棺材里,请出来。安葬。你镇了一千年的墟。该入土了。”林宇道。识海里许久都没有声音。“……好。我就看看。你,能不能做到。”那道声音道。

    “那就,让我看看。看看我这颗道心,能不能镇住你这千年的墟。看看我这身正统祀力,能不能,替你把那口不甘,送回地脉。还有——”林宇顿了顿。“看看我,能不能带他们,活着出去。”他道。白光猛地一收。识海轰然炸开。

    林宇睁开眼。眼前还是那座大殿。还是那具石棺。还是那个拳头大的光点。他还握着他那柄暗红的刀。刀尖正抵着那个阵眼。身后传来叶婉的闷哼。传来陈风的怒喝。传来苏雨桐一字一句念安魂咒的声音。“该,结束了。”林宇道。他举刀。刀尖之上,一点白光悄然亮起。那是他从识海里带回来的正统祀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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