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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梦的齿轮

    李开被侍女指引着来到账房,随后就见一个人拿着笔白描自己的画像。

    他顿时有些吃惊,也有些抵触,因为这近乎是他的原来脸面。

    但也有些伤感——他的脸其实已经毁了。

    但侍女告诉他,必须要留像,因为进入这间屋子的人,只有留像的人才能进,就连公子,也得根据留像才能进入,韩重护卫因为没留像,也是不能进这间屋子的。

    啊……李开都懵了,韩国的军队都没这么严格……这里真的是夜幕的机密领地吗?

    那要是,那夜幕也太恐怖了。

    “那……那要是着火了呢?”李开有些不可置信地询问侍女。

    “最好祈祷不要着火,”侍女说道,“因为着火了,虽然有人会马上来救火,但账房所有人都会被扣绩效不说,账房会来一次总查。”

    说到这儿,侍女还阴狠狠地说道:“等你成为了账房的资深一份子,你一定会祈祷不要失火,不然你会喊,总不能什么都查吧,万一查出些什么呢?”

    李开又一次懵了,这啥呀……夜幕真的……真的这么严厉和令行禁止吗?

    四分之一个时辰后,李开看着那幅迅速成型的、与自己如今面目有几分相似却又更显“规整”的画像,心中五味杂陈。

    画师技术精湛,甚至完全记录了他脸上的疤痕,但这程序本身,让他感到一种被彻底“归档”、无处遁形的冰冷。

    “这只是第一道。”引路的侍女,这位自称名叫“阿蘅”的沉稳妇人,边收起画像边淡淡道,“画像入册,只是取得‘入门凭’。接下来三日,你会拿到三本册子:《账房规仪》、《数术新法》、《幻梦集团纲要》。七日内,需通过掌事考核。通不过……”

    她顿了顿,瞥了一眼李开:“通不过,便去庄子上的‘学室’重新学起,俸禄减半,直至通过。李老先生既识文断字,想必不难。”

    李开听得头皮发麻。

    这哪是账房?这出来的人去韩国当少府都可以了——少府都没这么严格。

    他忍不住问:“若……若老夫愚钝,七日实在无法领会呢?”

    阿蘅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那便说明老先生不适合总账房。公子说过,集团每一个位置,都像三弓床弩上的一个零件,必须严丝合缝。不适合的零件,要么打磨到适合,要么……换掉。不过老先生放心,至今被送进‘学习班’的,还没有最终被‘换掉’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从学习班出来的人都说,那比在账房点灯熬油对账,还要‘难忘’。”阿蘅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可怕的回忆,“好了,你的桌位在丙列第七。桌上有你接下来七日的日程、册子,以及第一批需要复核的旧账。茶水食物自会有人送来,净手如厕需登记。记住,账房重地,片纸不得出,一字不得泄。”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留下李开一人站在门口。

    随着他敲响大门,门内会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声音:“谁啊?”

    李开只能说一句“我是新来的——”

    “咔”地一下,大门打开,李开只觉得一股死气——不,更像是一股怨气扑面而来。

    好重的怨气!

    那排排整齐划一的案几之间,恍如置身于一个寂静、高效、充满无形压力的文书军营。

    而每个抬头的人都有一副熊猫眼,看着李开简直毛骨悚然——原来真的能累死啊!

    我……我想去做……苦工。

    苦工都不会这么累啊!

    但他还是熄了这个想法,他进入得太深,已经无法退出了。

    “咔哒。”门闩再次落下。

    李开站在门边,感觉自己像一滴掉进墨缸的清水,与周围格格不入,又即将被染黑。

    几十道或麻木、或好奇、或同病相怜——来了新倒霉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迅速回到各自的账册上。

    时间就是进度,进度关乎绩效,绩效决定奖金和……是否能按时下工。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丙列七。

    案几上,物品摆放如同尺子量过般整齐:

    1. 一摞竹简:《账房规仪》——厚得令人绝望。

    2. 一卷帛书:《数术新法(简本)》——打开一看,尽是“阿拉伯数字”替代算筹的符号、“复式记账法”的诡异框架,以及“成本核算”、“折旧计提”等闻所未闻的概念。

    这让李开眼皮狂跳。

    3. 一份绢帛日程表:精确到刻(十五分钟)。从辰时初刻到戌时正刻,排得满满当当,甚至包括了“眼部放松操(必做)”和“坐姿矫正提醒”。

    4. 一叠待复核旧账:标注为“甲三庄粮耗疑案”,时间跨度半年,涉及粟、黍、豆、菽等十余种作物,出入斗数琐碎至极。

    5. 一块光滑木板和炭笔:用于打草稿,旁边小字注明“板面每日需自行擦拭干净,违者扣分”。

    6. 一个小沙漏:标注“单项任务限时沙漏”,旁边贴着:“培养效率,拒绝拖延!”

    李开坐下,感觉硬木椅都被前人的怨念浸透了。他拿起《数术新法》,试图理解那些鬼画符般的“0-9”数字和奇怪的“借贷”符号。

    看了不到一盏茶功夫,他只觉得头晕目眩,比看最复杂的军阵图还吃力。

    这时,旁边丙列六的一位中年账房,趁举牌去如厕的间隙,经过他身边时,以微不可闻的气声飞快说了一句:“新来的?撑住……头三天最难……‘学习班’更不是人待的……但过了就好……至少……钱给得真多……”说完,便如幽灵般飘向登记簿。

    钱给得多?

    李开想起那份聘书上的待遇。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这俸禄,买的恐怕不光是做账的能力,还有在这种环境下保持神志清醒、并且不出错的强悍神经。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将全部属于前右司马的专注力,投入到眼前这陌生的“数字战场”中。

    手指因旧伤有些颤抖,但他稳稳握住了炭笔。

    复仇?夜幕?

    那些宏大而血腥的计划,此刻似乎都被眼前这琐碎却严苛的“借方和贷方”暂时逼到了脑海角落。

    他现在首要的任务是:活下去。在这个名为“总账房”的、没有刀光剑影却同样吃人不吐骨头的战场上,作为一个新兵,先活过第一周。

    窗外,新郑的阳光正好。

    窗内,算盘声如同密集的雨点,永不停歇。

    李开,不,李元夜,正式开始了他在“幻梦集团”第一天的职业生涯。

    他可能还没接触到任何核心机密,但他已经无比确信:

    这个韩沥公子,绝对比夜幕恐怖多了!

    夜幕要是真这么恐怖,他就……他就见一面夫人就行了,太可怕了。

    不知过了多久,当暮色彻底吞没窗棂,一声清脆的铜铃响起。

    “食时到——!”

    账房内,那令人窒息的寂静瞬间被打破。几十道原本麻木的目光,骤然亮起饿狼般的光芒。

    李开随着人流,懵懵懂懂来到一间宽敞的饭堂。然后,他愣住了。

    圆形木桌上,琳琅满目。炙烤得金黄流油的豚肘、片得薄如蝉翼的酱牛羊肉、碧绿清脆的时蔬、甚至还有几盅冒着热气、药香浓郁的参汤!

    这规格,这食材,说是一场小型的宫廷宴席都有人信!

    更让他愕然的是,方才那些被账本折磨得形销骨立、熊猫眼严重的同僚们,此刻如同换了个人,毫无形象地扑到桌前,大快朵颐,吃得酣畅淋漓。

    李开迟疑地坐下,夹了一筷子羊肉放入口中。肉质鲜嫩,调味精准,火候绝佳。

    好吃。

    他默默咀嚼着,然后速度不自觉加快。

    他吃得心安理得,毫无负担。

    若是往日,他定要鄙夷这等奢靡。但今天,他只想用这极致的美味,慰藉自己被数字凌虐了一整天的身心。

    太他妈累了!累到值得吃这么好!

    就在这时,一身劲装的韩重走了进来,目光扫过满桌珍馐,一丝极其隐晦的艳羡飞快掠过,随即恢复平静。

    李开注意到,客气地抬手想邀他入席。

    韩重摆手,语气带着点莫名的骄傲:“我用过了,我们的伙食标准是一样的。”

    看着李开眼中的诧异,他补充道:“公子自己不吃这些。他就一碟菜,一碟肉,一碟黍饭,量大管饱。他说他食量大,吃太好浪费,但你们费脑子,必须吃好。”

    说完,韩重转向众人,提高声音:“饭菜管够!谁要给家里带一份?现在报名,后厨另做!”

    瞬间,饭堂里响起一片混杂着感激与兴奋的应和声。

    李开对此若有所思。

    饭后,韩重亲自领着李开来到一间整洁舒适的上房。

    “李老先生,这是你的住处。公子说了,希望你能一直住下去。”韩重语气诚恳,随即又略带遗憾,“可惜了,你没家人,不然也能像他们一样,让家里婆娘孩子尝尝这儿的伙食了。”

    李开沉默片刻,终于问出了憋了一天的问题:“韩管事,公子如此厚待我等,究竟意欲何为?”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阴养死士,也不必如此吧?”

    韩重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了。

    “阴养死士?”他摇摇头,眼神里透出一种复杂的光芒,像是虔诚,又像是悲哀,“李老先生,你觉得,养死士需要让死士学这么复杂的记账法?需要管他们爹娘妻儿吃不吃得好?”

    李开想了想,也点点头,同意了这一点。恩养太过了,即使有这个标准的十分之一,李开都能找到足够的人为他赴死。

    韩重这时转向窗口,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公子他……不是养死士。他是在带着我们,一起做个梦。”

    “梦?”李开不解。

    “一个也许很傻,但让人愿意拼命的梦。”韩重声音很轻,“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的梦。”

    李开说:“梦一定会醒的。”

    韩重点头同意:“所以我会尽一切可能延缓这一点。”

    对此,李开无言以对。

    夜深人静,李开躺在柔软舒适的床榻上,望着陌生的屋梁,毫无睡意。

    这一天的经历,比他在百越最激烈的战场上更让他心神俱疲,却也更加……怪异。

    那鬼画符般的“大食数字”,那叫“算盘”的奇妙计算工具,那严苛到变态的流程,那奢华到荒谬的待遇,还有那个自己吃着粗茶淡饭、却为下属提供君王之享的“傻公子”韩沥。

    他不是在压榨,他是在……锻造。

    用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锻造一批高度忠诚、高度专业、利益深度捆绑的“自己人”。

    背叛的代价太大了。不仅仅是失去高薪厚禄,更是背叛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有尊严有奔头的“活法”。

    所以,无人告发。

    “夫人……我未长大的女儿……”李开喃喃,仇恨依旧在心底燃烧,但今日,那火焰似乎被一层厚厚的、名为“疲惫”与“困惑”的尘埃暂时覆盖了。

    “刘意……夜幕……”

    “韩沥……幻梦……”

    这个十四公子,建立起一个如此古怪而强大的“幻梦集团”,究竟想做什么?

    他的梦,又是什么?

    带着无数纷乱的思绪,极度疲惫的李开,终于沉沉睡去。

    在梦中,没有血腥的战场,没有刻骨的仇恨,只有无穷无尽的数字在飞舞,以及远处,一个蹲在土窑前、背影模糊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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