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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6章 廷议定局

    见火候已到,徐启方才出班,奏道:

    “陛下,诸臣所言各有道理。以臣愚见,瓜洲案既由漕署首办,人赃俱获,不若仍责秦浩然总领沿河闸务整饬,责其逐闸清厘,限期奏报。

    都察院选差御史一员随行纠察,吏、户二部各委司官备查账册、官员功过。事权归一,又有监察,庶几不误漕限,也不致枉法。”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都察院有了纠察之名,吏户两部有了备查之席,刑部虽未明言,核账追赃亦可随御史同行。

    而真正逐闸拿人、定案追赃的实权,仍旧攥在秦浩然手里。

    徐启把各方的脸面都给足了,权利却留给了自家女婿。

    次辅沈维钧立在徐启下首,闻听此言,眉头便是一皱。

    原先想着,刑部、户部、都察院三方争着遣官,正好把漕河这一块掰成几瓣,秦浩然一个总漕,再强也不能越过部院、台省去。

    眼下首辅这一番奏对,几句话便把三方的口都堵死了。办差的依旧是秦浩然,差事也仍是漕运整饬,只不过另添数员官员随行监察,名为协理,实则旁观。

    沈维钧本已蓄势,正要跨步出班抗辩。

    御座之上,天奉帝先开了口:“徐卿所奏,持重稳妥,便依此施行。”

    沈维钧方才抬起的那半步,猛地顿在丹陛之下。

    首辅拿出的是条陈方略,天子当场御笔一般拍板定了。自己这个次辅此刻再出班辩驳,驳的便不再是徐启,而是御前已经敲定的旨意。

    君相皆已合意,自己若执意相争,不但讨不到半分好处,反倒落个阻挠漕务,贻误国计的罪名。

    念头一转,沈维钧只得敛了锋芒,躬身叩首:“陛下圣明,首辅所议,臣以为可行。”

    天奉帝再度开口:“既然诸臣无异议,便来议定协理差遣的人选。”

    林文俊当即出班:“都察院巡漕御史,臣保湖广道监察御史韩谦,持重谙练,可堪随行。”

    周延年接口道:“吏部备查司官,臣保稽勋清吏司主事钱谔。”

    林世远略一沉吟,荐了湖广司郎中吴鼐。

    天奉帝见无人再争,便吩咐:“着内阁拟票,明发上谕,发淮安漕署。”

    一场廷议,到此落定。

    鸣鞭散朝,一众沿河官员出了午门,各自唤过贴身长随,低声嘱其回乡传话。

    漕署那边要逐闸清查。沿河各卫、各闸、各仓场,往日往来的情分,你回去知会底下人心里有数。

    旧账趁早打理,历年薄册,该补的补,该销的销。御史尚未动身,万万不可落下实据。真到事发,各人自担祸福,休要攀扯连累旁人。

    长随躬身应诺,急急回乡传命。

    而秦浩然这边负手立在壁间的漕河全图前,目光自瓜洲起,一路往北扫过清江、徐州、吕梁诸闸,心底把可用的人手掂了又掂。

    逐闸清理积弊,单靠漕署书办、快手决然不成。

    封账、拿人、弹压地方豪强,处处要借军威,非得有得力武官统兵坐镇不可。

    眼下能当此任的,有两个人选。

    一是谭论,是自己一手拔擢的门生,心性沉稳,办事利落,上下号令相通,用他去办,行事最是迅捷妥帖,断不会出半分纰漏。

    二是漕运总兵官顾承勋,乃朝廷钦命的漕帅,世领漕军,名分最尊,沿河卫所、闸官仓场,名义上皆受其节制。

    只是用谭论,有一桩大忌讳。他是自己的门生,若再将清查兵柄尽付其手,京里言官必要弹劾自己 “培植私党、把持漕务”,便是御前,也难免生疑。

    封疆大吏掌兵已属朝廷忌惮之事,再用门生统兵,便是授人以柄,这个嫌,必须得避。

    可用顾承勋,也有一桩难处。此人坐镇淮安十余年,与沿河各闸、各仓场牵扯多深。

    若他暗里走漏风声,这清查之事,便要大打折扣。

    最后秦浩然回身落座,终是拿定了主意。

    谭论那边,暂且按下。这清查统兵之任,还是要用顾承勋。

    一来,漕帅出面整漕,名正言顺,合国朝成例,朝堂之上挑不出半分错处,也堵了悠悠众口,安了御前的心。

    二来,正好借这桩差事,试一试顾承勋的底色。他若实心任事,便留作漕务臂膀。他若敢阳奉阴违,正好借着整饬的由头,一并清理。

    随后唤进秦禾旺,低声吩咐:“明日一早,投名帖请顾总兵过署议事。”

    顾承勋接了漕署名帖,满是疑惑。

    连日来,总漕逐批传召沿河淮安、扬州、徐州各卫掌印指挥、巡河千户,明着稽考兵额汛地,暗里敲打笼络的风声,早传进了总兵府。

    而自己身为漕运总兵官,反倒始终没被单独召过,本就揣着几分狐疑。

    今日忽然具帖相请,料定必有大事。当下换了件石青暗花常服,束了素银带,只带两名贴身亲兵,骑马往漕署而来。

    由号房挂号,穿仪门,引至花厅时,秦浩然已在上首坐定。

    顾承勋紧走两步,趋至堂前,拱手道:"末将顾承勋,参见部院大人。"

    秦浩然回礼道:"总兵不必多礼,坐。"

    顾承勋谢了座,斜签着身子在下首坐了,询问道:"部院见召,不知有何钧旨?"

    秦浩然也不急着说事,先问近日南北漕船过淮的巡护情形,又问了下河一带漕盗的缉捕近况。

    顾承勋据实回奏,心里却愈发嘀咕,总漕素来公务繁剧,断不会无故召他前来,只扯这些巡河护漕的寻常话头。

    一炷香工夫过去,秦浩然忽地起身道:"顾总兵,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一桩御前交办的军机要务,须得与你当面计议。"

    "部院请示下。"

    秦浩然自袖中取出一封黄绫封缄的密谕,置于案上,又向秦禾旺示意,取来那面鎏金虎头令旗与半副漕河铜符,一并轻轻摆在密谕之侧。

    "此是御前密谕,此是王命旗牌、漕河符验。侯爷且验看。"

    顾承勋不敢怠慢,起身双手捧过密谕,逐字阅毕,又取案上铜符细看。符面錾着伏虎纹样,背面是兵部字号,齿口严丝合缝。

    任总兵十余年,旗牌规制烂熟于胸,一眼便知是朝廷钦颁的调兵信物,做不得假。

    验看已毕,他双手将密谕、铜符恭恭敬敬放回案上,退后一步,单膝着地道:"御前密谕在此,末将顾承勋,谨听部院号令!"

    "沿河闸务积弊已深,本部院奉旨逐闸清理。动手拿人、封存账册之际,难保没有奸胥滑吏串供毁册、煽众阻挠。你回营后,即从大河卫、淮安卫拣选精锐官军三百名,分作两班,听候调遣。"

    "末将领命!" 顾承勋朗声应了,起身的刹那,心底骤然回过味来。

    难怪这几日总漕挨个传召各卫武官,哪里是寻常稽考员额,分明是先把沿河各卫的兵心。摸透、敲实,先把底下的根子稳住,今日才召自己这总兵官亮明底牌。

    想到此处,背后生出一阵寒意。

    幸好先前识得风色,早早服了软,勒令底下人收住手脚,没敢在漕务上伸手太深,也从未怠慢总漕半分。

    否则今日这密谕、旗牌、符验摆在眼前,头一个要整肃的,怕就是自己这个漕运总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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