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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5章 风声

    密揭发去的十余日间,秦浩然坐镇淮安,公务分毫未乱。

    江北各漕船过淮,悉循漕规办理,不因瓜洲闸一案稍有迟滞。

    清江浦船厂新造与修竣的漕船,也按数交割分派各帮,料银、工银逐项核销。

    罗清则暗里沿运河上下往来,把钱有地刁难漕帮,压坏漕货致被拿问的风声,散得沿河各闸,各船帮人人皆知,半点不露整肃全河漕弊的形迹。

    约莫第十日上,快驿先带回了京师的回音。

    先到的是内阁徐启的私函,只有寥寥数行:

    景行贤婿密览:

    孟夏五月,接尔密信,瓜洲闸处置本末,吾已尽悉。

    河漕积弊沉疴数十年,微末闸吏操启闭之权,便敢渔利剥商、纵私漏税,牵缠既广,历任因循莫敢轻发。汝假漕规立威、散言安众,措置合宜,甚合吾意。

    御前自有吾从容敷奏,言官浮议亦为汝挡之。淮上整饬漕务,汝尽可便宜行事,不必事事请旨,反致迟误。

    暑日公务繁剧,善自调摄。京中家中俱安,毋以为念。

    元辅 手泐

    又过两日,京营快马驰驿,御前密谕方才抵淮。

    封套以黄绫镶边,钤着司礼监朱红火漆,又盖御前骑缝半印,一眼便知是内廷直发的密旨。

    拆启阅看,内中桑皮纸文书,乃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奉旨在案楷书誊录圣意,其文曰:

    谕总督漕运兼提督军务、兼理两淮盐政、都察院右都御史、兵部右侍郎秦浩然:

    尔前奏河漕闸吏积弊,朕已具悉。河漕沉锢日久,上下相蒙,岁漕四百万石,岂容蠹吏中饱私橐。尔其严加整饬,祛蠹安民,务复漕规旧章,毋事虚文。

    沿河淮安、扬州、徐州、临清、济宁各卫官军,悉听尔便宜调遣。指挥以下武官有逗遛观望,托故不赴,纵兵扰民者,许以军法从事,事后具奏。

    文职五品以下,贪酷不法,侵盗漕粮,勒索商民者,许先拿问,后具奏,不必候旨。五品以上,据实参奏,不得擅拘。

    朕以东南财赋、国家命脉付尔,其体朕至意,毋避怨,毋市恩,毋畏首畏尾。

    事竣之日,将整饬过缘由,追过赃银数目逐一详悉具奏。

    特谕。

    随同密谕颁下的,还有一面鎏金虎头令旗,半副铜铸漕河符验。符铸成伏虎样式,齿缝咬合,纹路细密,左半藏于内府兵科,右半颁给专阃重臣,左右勘合相符,方可调兵弹压、拘拿人犯。

    如今御谕、符旗俱在,调兵之权有凭有据。往后沿河逐闸清厘积弊,名分上再无诸多牵绊。

    秦浩然将密谕、令旗、符验一并妥帖封好,锁进签押房深处的暗匣,匣钥交给秦禾旺贴身保管。

    自此之后,秦浩然照旧循例升堂视事,批阅漕务文移,核验过淮漕船册籍,处置两淮盐场申呈,一言一行、起居气度,和往日并无两样。

    只是每日里,都依次传淮安、扬州、徐州、临清、济宁诸卫掌印指挥、管屯千户入署问话。

    明面上,只说是稽考护漕巡河兵丁员额、议定汛地分守章程,内里却是逐一敲打笼络,先稳住这一干沿河武官的心。

    这些卫所武官,早就领教秦浩然的厉害,心底本就存着忌惮。

    如今蒙总漕单独传见,一个个唯恐被清算,恨不得把一片忠心剖陈在前,口中连声应诺,只道谨遵部院钧令。

    秦浩然并不恃官威呵斥,只吩咐左右看座奉茶,缓缓闲谈,一番话恩威并蓄。

    只说河漕将有一番大动作,风向未定,众人须站稳脚跟,好自掂量。

    众人听了,无不俯首称是,心底惶惶,生怕旧年的积弊一并清算到自己头上。

    待到逐一遣出,一干武官行在漕署外的长街之上,才各生出重重疑惑。

    往时漕运总督虽挂提督军务衔,按制只能调遣本部漕标,各卫官军归都司、五军都督府统辖,何曾有总漕这般频频单独传召,当面许以升赏,明示军法的道理?

    瞧秦部院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分明是握着一道足以调动卫所的御旨权柄。

    可翻遍邸报,不见明发上谕,半点风声也不曾外泄,任他们反复揣摩,也摸不透其中根底。

    只能各自回营,加倍约束手下兵丁,吩咐往后漕署有令,即刻便行,半分耽搁不得,生怕一个不慎,撞到这位总漕部院的刀口上。

    签押房里,秦浩然听着亲随回禀众人的反应,全是满意,要的便是这个效果。

    密谕不宣,兵权暗执,让他们心里存着敬畏,又摸不准深浅,办事才会多出十二分的小心。

    又过五六日,那道走常例水驿的瓜洲闸题本,才慢悠悠抵了京师。

    通政使司挂号讫,依例进呈御览,随即发下内阁票拟,抄发都察院、户部、刑部各司看详。

    按往常规矩,地方上一桩未入流小吏贪墨案,不过留中数日,批转都察院、吏部议处,便算了结。

    可这一回不同, 徐启早在内阁私邸,将此案底里与都察院左都御史林文俊透过声气。

    都察院得了首辅意旨,非但不压着,反倒有意把声势闹大。

    待题本发抄至六科廊,户科、工科给事中与河南道、京畿道御史们,头一眼便盯住赃银三万二千四百余两这一行字。

    一个未入流的闸官,扼守一道河口,七年竟刮下三万余两赃银,消息传开,六科廊与都察院先炸了锅。

    科道官素来以风闻言事为本职,当下便纷纷具疏上奏。

    奏请严究漕河通弊的,说一闸如此,沿河数十闸可知,乞遣巡漕御史遍历各闸,清账核弊。

    管河司道,扬州府州县官失察之罪。

    也有调转话头,弹劾秦浩然身为漕运总督,统辖漕闸却任吏蠹横行,督察无方,当也追查其失察之罪。

    数日之间,奏疏雪片般递进司礼监,朝堂之上议论汹汹。

    这日文华殿御前议事,内阁、六部、都察院堂上官并各科道掌印官齐集班列。

    议的便是瓜洲闸贪墨案,及沿河漕弊清查之事。

    刑部尚书顾贞观先出班奏道:“陛下,瓜洲闸钱有地贪墨一案,漕署拿问在案,赃证供词俱在。然臣以为,一闸有弊,各闸未必无染。当遣刑部主事分赴沿河各闸,会同地方官核账察吏,庶几清厘到底。”

    户部尚书林世远随即出班附议:“顾尚书所言甚是。追赃一节,牵涉钱庄存银、田产市房,非户部掌籍者不能核其实。臣部亦可差委司官随行,查对簿册,务使赃银尽数入官。”

    话音未落,左都御史林文俊当即出班驳道:“二位部堂所言,似是而非。刑部、户部所遣皆是司官,不谙漕河闸务。

    沿河闸座有漕洪之分,班次有漕民之别,夫役、料银、船号头绪万端,外行下去,不过翻几本明面上的官账,勘不透积弊根由。

    况纠察官邪、巡按地方,本是都察院职掌,遣巡漕御史持节巡河,方是名正言顺。”

    吏部尚书周延年亦缓步出班,捻须奏道:“遣御史固是国朝成宪,然御史初至,人地两生,胥吏串供毁册、移花接木之弊,防不胜防。

    臣以为,漕闸本属漕督管辖,秦浩然在淮日久,情形熟稔,着其在任甄别整饬,最为顺捷。御史随行监察即可,不必另起炉灶,反致事权不一,贻误漕务。”

    四人各执一词,实则各有计较。

    刑部、户部欲借查案分漕河之权。都察院要握纠察之柄。吏部则守着官员黜陟的章程,不愿轻开外廷遣官之例。

    班列中科道官也纷纷插言,为各自势力争取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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