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
调查从2002年春天开始。
隰衡和林隽永分工。林隽永负责公开信息的收集——公司年报、专利数据库、学术论文、商业注册记录。他用了他所能调动的一切学术资源：大学的数据库访问权、国际学术合作网络、以及他在古文献学中养成的那种对细节近乎偏执的敏锐。
隰衡负责另一部分——他利用自己在过去两百年积累的人脉网络，通过信件、电话和面对面拜访，从各种角落获取信息。
两千五百年的人脉不是白积累的。
他在伦敦有一个旧相识的后人，是一家私人银行的合伙人。他在东京有一个明治时代结交的朋友的后裔，在政府档案部门工作。他在新加坡有一个1920年代救过的人的孙子，在东南亚华人商会里有广泛的关系网。在旧金山，一个1900年代他教过的学生的后代，在移民局工作。在成都，一个抗战时期的同事的侄女，在档案馆做管理员。
这些人不知道隰衡的真实身份。他们只知道"隰教授"是一个研究历史的老人，有时候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关于某个年代某个人的行踪，关于某家公司在某个时间点的注册信息，关于某个名字在不同国家的出入境记录。他们以为他是一个做口述史的学者。
三个月后，第一批结果回来了。
林隽永在办公室里铺了一张大桌子，把收集到的材料全部摊开。照片、文件、打印件、手写的笔记——铺了满满一桌子。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被桌上的纸张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
"先看永盛科技。"林隽永说。
永盛科技的公开信息显示，它是一家全球性的生物医药集团，员工超过三千人，年营业额达数十亿美元。它的核心业务有三块：抗衰老药物研发、基因编辑技术应用、干细胞存储服务。
"表面上一切合规。"林隽永说，"他们在每个国家都注册了合法的营业执照，通过了当地的监管审查。审计报告是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做的，没有任何问题。但——"
"但？"
"我查了他们的专利数据库。"林隽永递过来一份打印件，"他们过去十年申请了四十七项专利，其中十二项涉及'人类基因编辑'和'细胞永生化'。这些专利的摘要用的都是标准的学术语言，但如果你仔细看——"
他指了指其中一项专利的摘要。
"这项专利描述了一种'通过修改端粒酶基因表达来延长细胞分裂周期的方法'。听起来是标准的抗衰老研究。但专利的实施细则中有一段话——"
他念出来：
"本方法之应用范围包括但不限于：体细胞层面的寿命延长、个体层面的寿命干预、以及——群体层面的同质化细胞特征构建。"
"'群体层面的同质化细胞特征构建'。"隰衡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的意思——"
"是让一群人拥有相同的细胞特征。"林隽永说，"换句话说——让一群人拥有相同的衰老速度。或者——相同的衰老停滞。"
隰衡的眉头紧锁了。
"不老。"他说，"他在研究怎么让一群人都不老。"
"但这只是专利。"林隽永说，"专利可以有很多目的——可能是基础研究，可能是未来的应用方向，也可能是纯粹的战略布局。仅凭专利，不能证明他已经在做了。"
"我知道。所以我们需要更多证据。"
隰衡拿出了他从各个渠道收集到的材料。
"这是东京那边传来的。"他递过来一份日文文件的翻译件，"日本厚生劳动省的内部档案中，有一份1987年的记录。一家名叫'东洋生命研究所'的机构——后来被证实是永盛科技的前身之一——曾经在日本进行过一项人体试验。试验的内容是'基因编辑对人体衰老标志物的影响'。试验对象是十七名志愿者。试验结果被列为最高机密，连试验机构的负责人都没有权限查看完整报告。"
"十七名志愿者？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档案里没有后续记录。但——"隰衡翻到下一页，"这十七名志愿者的名单中，有一个名字——田中一郎。"
"日本人？"
"不是。'田中一郎'是一个假名。这个名字在1985年到1995年间，分别出现在日本、新加坡和巴西的入境记录中。入境目的各不相同——旅游、商务、学术交流——但入境者的照片——"
他把三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三张照片，三个不同的名字，三个不同的国籍。但脸——是同一张脸。方脸，窄眼，嘴唇很薄。
"这是巫逐的手下。"隰衡说，"或者说，是巫逐的实验品。"
林隽永盯着那三张照片。
"你的意思是——巫逐已经成功了？他已经制造出了不老的人？"
"不确定。"隰衡说，"'不老'和'延缓衰老'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也许他的实验只是部分成功——比如让人的衰老速度减慢了百分之五十。但那也已经——"
"足够可怕了。"林隽永说。
他们继续查。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更多材料浮出水面。
永盛科技在1990年代曾经在中亚的某个国家设立过一个秘密实验室。实验室建在沙漠里，远离居民区，最近的城镇在一百公里以外。当地政府的审批文件中把它列为"农业研究中心"，但卫星照片显示，那个建筑的规模和一个小型制药工厂相当——有独立的供电系统、水处理系统、以及一个明显超出农业需求的高等级生物安全实验室。
2001年，那个实验室被突然关闭。关闭的原因是"设备故障导致环境污染"。但隰衡从他在中亚的旧相识处得知，真正的closure原因是——实验室里的某个实验出了问题。具体是什么问题，没有人知道。但在那之后，实验室所在区域被封锁了整整半年。附近的牧民被迁走了，连放牧都不被允许。
"还有一件事。"林隽永在一天晚上说。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眼睛布满血丝，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我比对了永盛科技的董事会名单和公司变更记录。从1990年到2002年，永盛科技的董事会成员更换了九次。但每一次更换中，都有一个席位是不变的——'首席科学顾问'。"
"历任首席科学顾问的名字是什么？"
林隽永把名单递过来。
九个名字。九个完全不同的名字。国籍各不相同——英国、美国、日本、德国、法国、巴西、印度、新加坡、中国。
隰衡把九个名字看了一遍。然后他把这些名字和他记忆中的人脸进行比对。
九个名字中，有三个他认出来了。
第一个：1938年南京的日本军官顾问田中义男。
第二个：1960年代伦敦的一家投资公司的创始人哈里森·韦伯。
第三个：1980年代在香港出现的一个商人韦博远。
"同一个人。"隰衡说。
"巫逐。"林隽永说。
他们对视了一眼。
"两百年。"隰衡说，"他在过去两百年中至少换了十几个身份。每一个身份都建立在前一个身份积累的财富和人脉之上。他的财富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到现在——永盛科技只是他财富的一部分。"
"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制造不老者。"隰衡说，"但不是制造一群不老者那么简单。你想——如果一群不老的人，拥有无限的时间去积累知识、财富和权力——几百年后——"
"他们会成为——"
"不是神。"隰衡的声音冰冷，"是巫逐。巫逐会通过这群不老的人，实现他两千多年来一直在追求的目标——控制。"
房间里安静了。
"你的竹简上——"林隽永打破了沉默，"有没有提到过巫逐的来历？他最初是怎么成为不老者的？"
"没有。"隰衡说，"他从来不谈自己的来历。我只知道，他和我一样，是从很古老的时代活下来的。但我不知道他到底比我大多少。也许几十年，也许几百年。"
"你觉得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老吗？"
"我不知道。但如果他知道了——那我们的处境就比想象中更危险。"
窗外，北京的夜色深沉。远处的CBD灯火通明，高楼上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灯光，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
隰衡看着那些镜子。两千五百年前，他在一面铜镜前看到自己的脸。铜镜里的脸和现在一模一样。现在，他在玻璃幕墙里看到自己的脸。还是那张脸。
脸没变。但世界变了。
"林隽永，"他说，"我们需要找到他的实验室。不是过去的——是现在的。他一定还有一个正在运作的实验室。在那里，他正在进行最后的实验。"
"怎么找？"
"从他的资金流向入手。"隰衡说，"实验室需要钱。大量的钱。不管他怎么隐藏公司结构，钱最终要流向一个地方。"
林隽永点了点头。
"我来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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隰衡和林隽永分工。林隽永负责公开信息的收集——公司年报、专利数据库、学术论文、商业注册记录。他用了他所能调动的一切学术资源：大学的数据库访问权、国际学术合作网络、以及他在古文献学中养成的那种对细节近乎偏执的敏锐。
隰衡负责另一部分——他利用自己在过去两百年积累的人脉网络，通过信件、电话和面对面拜访，从各种角落获取信息。
两千五百年的人脉不是白积累的。
他在伦敦有一个旧相识的后人，是一家私人银行的合伙人。他在东京有一个明治时代结交的朋友的后裔，在政府档案部门工作。他在新加坡有一个1920年代救过的人的孙子，在东南亚华人商会里有广泛的关系网。在旧金山，一个1900年代他教过的学生的后代，在移民局工作。在成都，一个抗战时期的同事的侄女，在档案馆做管理员。
这些人不知道隰衡的真实身份。他们只知道"隰教授"是一个研究历史的老人，有时候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关于某个年代某个人的行踪，关于某家公司在某个时间点的注册信息，关于某个名字在不同国家的出入境记录。他们以为他是一个做口述史的学者。
三个月后，第一批结果回来了。
林隽永在办公室里铺了一张大桌子，把收集到的材料全部摊开。照片、文件、打印件、手写的笔记——铺了满满一桌子。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被桌上的纸张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
"先看永盛科技。"林隽永说。
永盛科技的公开信息显示，它是一家全球性的生物医药集团，员工超过三千人，年营业额达数十亿美元。它的核心业务有三块：抗衰老药物研发、基因编辑技术应用、干细胞存储服务。
"表面上一切合规。"林隽永说，"他们在每个国家都注册了合法的营业执照，通过了当地的监管审查。审计报告是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做的，没有任何问题。但——"
"但？"
"我查了他们的专利数据库。"林隽永递过来一份打印件，"他们过去十年申请了四十七项专利，其中十二项涉及'人类基因编辑'和'细胞永生化'。这些专利的摘要用的都是标准的学术语言，但如果你仔细看——"
他指了指其中一项专利的摘要。
"这项专利描述了一种'通过修改端粒酶基因表达来延长细胞分裂周期的方法'。听起来是标准的抗衰老研究。但专利的实施细则中有一段话——"
他念出来：
"本方法之应用范围包括但不限于：体细胞层面的寿命延长、个体层面的寿命干预、以及——群体层面的同质化细胞特征构建。"
"'群体层面的同质化细胞特征构建'。"隰衡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的意思——"
"是让一群人拥有相同的细胞特征。"林隽永说，"换句话说——让一群人拥有相同的衰老速度。或者——相同的衰老停滞。"
隰衡的眉头紧锁了。
"不老。"他说，"他在研究怎么让一群人都不老。"
"但这只是专利。"林隽永说，"专利可以有很多目的——可能是基础研究，可能是未来的应用方向，也可能是纯粹的战略布局。仅凭专利，不能证明他已经在做了。"
"我知道。所以我们需要更多证据。"
隰衡拿出了他从各个渠道收集到的材料。
"这是东京那边传来的。"他递过来一份日文文件的翻译件，"日本厚生劳动省的内部档案中，有一份1987年的记录。一家名叫'东洋生命研究所'的机构——后来被证实是永盛科技的前身之一——曾经在日本进行过一项人体试验。试验的内容是'基因编辑对人体衰老标志物的影响'。试验对象是十七名志愿者。试验结果被列为最高机密，连试验机构的负责人都没有权限查看完整报告。"
"十七名志愿者？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档案里没有后续记录。但——"隰衡翻到下一页，"这十七名志愿者的名单中，有一个名字——田中一郎。"
"日本人？"
"不是。'田中一郎'是一个假名。这个名字在1985年到1995年间，分别出现在日本、新加坡和巴西的入境记录中。入境目的各不相同——旅游、商务、学术交流——但入境者的照片——"
他把三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三张照片，三个不同的名字，三个不同的国籍。但脸——是同一张脸。方脸，窄眼，嘴唇很薄。
"这是巫逐的手下。"隰衡说，"或者说，是巫逐的实验品。"
林隽永盯着那三张照片。
"你的意思是——巫逐已经成功了？他已经制造出了不老的人？"
"不确定。"隰衡说，"'不老'和'延缓衰老'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也许他的实验只是部分成功——比如让人的衰老速度减慢了百分之五十。但那也已经——"
"足够可怕了。"林隽永说。
他们继续查。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更多材料浮出水面。
永盛科技在1990年代曾经在中亚的某个国家设立过一个秘密实验室。实验室建在沙漠里，远离居民区，最近的城镇在一百公里以外。当地政府的审批文件中把它列为"农业研究中心"，但卫星照片显示，那个建筑的规模和一个小型制药工厂相当——有独立的供电系统、水处理系统、以及一个明显超出农业需求的高等级生物安全实验室。
2001年，那个实验室被突然关闭。关闭的原因是"设备故障导致环境污染"。但隰衡从他在中亚的旧相识处得知，真正的closure原因是——实验室里的某个实验出了问题。具体是什么问题，没有人知道。但在那之后，实验室所在区域被封锁了整整半年。附近的牧民被迁走了，连放牧都不被允许。
"还有一件事。"林隽永在一天晚上说。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眼睛布满血丝，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我比对了永盛科技的董事会名单和公司变更记录。从1990年到2002年，永盛科技的董事会成员更换了九次。但每一次更换中，都有一个席位是不变的——'首席科学顾问'。"
"历任首席科学顾问的名字是什么？"
林隽永把名单递过来。
九个名字。九个完全不同的名字。国籍各不相同——英国、美国、日本、德国、法国、巴西、印度、新加坡、中国。
隰衡把九个名字看了一遍。然后他把这些名字和他记忆中的人脸进行比对。
九个名字中，有三个他认出来了。
第一个：1938年南京的日本军官顾问田中义男。
第二个：1960年代伦敦的一家投资公司的创始人哈里森·韦伯。
第三个：1980年代在香港出现的一个商人韦博远。
"同一个人。"隰衡说。
"巫逐。"林隽永说。
他们对视了一眼。
"两百年。"隰衡说，"他在过去两百年中至少换了十几个身份。每一个身份都建立在前一个身份积累的财富和人脉之上。他的财富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到现在——永盛科技只是他财富的一部分。"
"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制造不老者。"隰衡说，"但不是制造一群不老者那么简单。你想——如果一群不老的人，拥有无限的时间去积累知识、财富和权力——几百年后——"
"他们会成为——"
"不是神。"隰衡的声音冰冷，"是巫逐。巫逐会通过这群不老的人，实现他两千多年来一直在追求的目标——控制。"
房间里安静了。
"你的竹简上——"林隽永打破了沉默，"有没有提到过巫逐的来历？他最初是怎么成为不老者的？"
"没有。"隰衡说，"他从来不谈自己的来历。我只知道，他和我一样，是从很古老的时代活下来的。但我不知道他到底比我大多少。也许几十年，也许几百年。"
"你觉得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老吗？"
"我不知道。但如果他知道了——那我们的处境就比想象中更危险。"
窗外，北京的夜色深沉。远处的CBD灯火通明，高楼上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灯光，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
隰衡看着那些镜子。两千五百年前，他在一面铜镜前看到自己的脸。铜镜里的脸和现在一模一样。现在，他在玻璃幕墙里看到自己的脸。还是那张脸。
脸没变。但世界变了。
"林隽永，"他说，"我们需要找到他的实验室。不是过去的——是现在的。他一定还有一个正在运作的实验室。在那里，他正在进行最后的实验。"
"怎么找？"
"从他的资金流向入手。"隰衡说，"实验室需要钱。大量的钱。不管他怎么隐藏公司结构，钱最终要流向一个地方。"
林隽永点了点头。
"我来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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