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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逐的回归

    林隽永把"永盛科技"的资料带来的时候,隰衡正在备课。秋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书桌上画了一个明亮的光斑。他放下笔,把教材合上。

    "我查了这家公司。"林隽永把一叠打印件放在桌上,"注册在开曼群岛,实际运营中心在上海。全球有十七个分支机构,分布在十二个国家。主营业务是生物医药——具体来说,是抗衰老和基因编辑。"

    隰衡翻了翻那些材料。公司的年报上有一张照片——一个现代化程度极高的实验室,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们在操作各种仪器。实验室的墙壁是白色的,灯光是冷白色的,一切看起来都极其干净、极其有序。照片下方的说明写着:"永盛科技基因工程中心,致力于突破人类寿命极限。"

    "突破人类寿命极限。"隰衡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这句话写在他的嘴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他想起自己两千五百年来一直在做的事情——延长记忆,保存历史。而巫逐现在要用基因技术来延长肉体。殊途同归,但方向截然不同。

    "我查了这家公司的创始人。"林隽永说,"创始人叫'方泽远'。1965年出生于香港,1980年代去美国留学,在波士顿的伯克利研究院拿到了分子生物学的博士学位。1990年代回国创业。从公开资料看,他是一个典型的科技企业家——聪明、勤奋、有远见。发表过十几篇论文,引用率很高。拿过两个国际生物医药奖项。"

    他把另一份文件递过来。那是一张黑白照片,从一份1938年的旧报纸上翻拍的。照片上是南京的一个日本军官顾问团,后排站着一个人。照片已经发黄了,但后排那个人的面孔还看得清。

    隰衡拿起照片。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照片上的人——四十来岁,方脸,右耳垂有一颗痣。和他在林隽永那里描述的"韦博远"一模一样。和他在1938年南京看到的"田中义男"一模一样。

    巫逐。

    "这个人,"林隽永说,"我在永盛科技的高管介绍里找到了类似的面孔。这张照片是1938年的,这个人是田中义男——日本陆军顾问。我比对了一下,这个人——"他指了指永盛科技官网上"首席科学顾问方泽远"的照片,"面部特征高度相似。方脸,右耳垂有痣,眼距、鼻型、下颌线都吻合。当然,照片的清晰度不同,年代差了六十多年,不能百分之百确认。"

    "不需要百分之百。"隰衡说,"因为是同一个人。"

    林隽永看着他。

    "巫逐。"隰衡说,"他叫巫逐。和我一样,是一个不会老的人。但他的目的和我完全不同。"

    "他想要什么?"

    "以前,他想要权力。"隰衡说,"他在每一个时代都试图控制当权者。春秋时他是诸侯的谋士,秦朝时他是宦官的近臣,唐朝时他是藩镇的幕僚。每一次,他都试图通过控制权力来控制世界。每一次,我都阻止了他。"

    "怎么阻止?"

    "破坏他的布局。"隰衡说,"他在春秋时试图控制晋国的卿族,我让他的情报网暴露了。他在秦朝时试图控制赵高,我把赵高的疑心引向了他。他在唐朝时试图做安禄山的军师,我提前泄露了他的计划。两千五百年来,我们一直在下棋。他走一步,我挡一步。没有一次是决定性的胜利——但也从来没有一次是彻底的失败。"

    "现在呢?"

    "现在他换了一种方式。"隰衡看着那些文件,"他不想控制权力了。他想制造不老的人。"

    林隽永沉默了。桌上的打印件在台灯下泛着冷白的光。窗外传来远处工地的打桩声,沉闷而有节奏,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基因编辑。"他终于说。

    "对。"隰衡说,"以前的巫逐只能靠自己。他一个人,活了几千年,积累了大量的财富和人脉。但他始终只有一个人。如果他能——用现代科技——批量制造像我一样的人——"

    "那就不是一个人了。"林隽永接过话,"那是一群人。一群不老的人。"

    "一群不老的人,"隰衡说,"拥有无限的时间和积累。他们可以控制经济、控制政治、控制知识。几百年下来,他们会成为真正的——"

    他没有说出那个词。但林隽永知道他想说什么。

    神。

    "永盛科技表面上做的是合法的生物医药研究。"林隽永说,"抗衰老药物、基因治疗、干细胞服务——这些都是当前热门的科研方向。他们的产品已经进入了多个国家的市场,客户包括富豪、政客、甚至王室成员。从商业角度看,它是一家极其成功的企业。但如果他们在这个掩护下——"

    "做真正的事情。"隰衡说。

    "真正的事情是什么?"

    "找到我和巫逐身上'不老'的秘密。"隰衡说,"然后复制它。"

    "但巫逐自己就是不老的人。他为什么还需要研究?"

    "因为他不知道原理。"隰衡说,"我和你一样——我们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老。我只知道我从秦朝开始就不再衰老。但原因是什么?基因突变?某种未知的生理机制?我不知道。巫逐也不知道。"

    "所以他需要科学来回答这个问题。"

    "对。而我——"隰衡的声音变得沉重,"我最担心的是,他不仅仅需要科学。他还需要样本。"

    "样本?"

    "活的样本。"隰衡说,"我和巫逐是这个世界上仅有的两个已知的不老者。如果他要研究不老的机制,他需要我们的血液、组织、基因——他需要我。"

    林隽永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北京在暮色中亮起了灯光,千万盏灯,千万个人,没有一个知道在他们这间小客厅里正在讨论的事情。

    "你打算怎么办?"林隽永问。

    "先调查。"隰衡说,"我需要知道巫逐在过去几十年里做了什么。他的公司只是冰山一角。我需要看到冰山下面的部分。"

    "我可以帮忙。"林隽永说,"我有学术资源——可以查到公司的专利、论文、合作伙伴。"

    "不够。"隰衡说,"永盛科技是一家正规注册的跨国公司。它的公开资料都是干净的。我需要的是——它不公开的那部分。"

    "那怎么查?"

    隰衡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他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旧相册。相册的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毛糙,用一根布条绑着。

    他翻开相册。

    里面是一叠老照片。有些是黑白的,有些是彩色的,有些已经发黄卷曲了。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一行手写的注释——日期、地点、当时用的名字。

    "这是我两千五百年来记录的一部分。"隰衡说,"不是竹简上的文字记录,是图像记录。从清末开始,我每到一处都会拍照。"

    他翻到一张1860年代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站在一间商铺门口。面容清瘦,眼神沉静。

    "这是我在上海的照片。那时候我用的是另一个名字——陈安之。"

    他又翻到一张1910年代的照片。同一个人——面容几乎没变——站在一条街上,背后是北平的胡同。

    "这是我在北京的照片。那时候我叫隰衡。"

    然后是一张1940年代的照片。还是在北平。还是那张脸。

    "你看到规律了?"隰衡说。

    "每隔二三十年,你的面容就——"

    "不变。"隰衡说,"这就是巫逐也在做的事。他在过去两百年里换了十几个身份,但每一次,他都会留下一些痕迹——照片、签名、商业注册记录。以前这些痕迹分散在各个国家、各个时代的档案里,没有人会注意到。但现在——"

    "现在有了电脑和数据库。"林隽永说。

    "对。如果把这些痕迹收集起来,做一个人脸比对——就可以把所有身份串联到同一个人身上。"

    "你要用巫逐自己的方法来追踪他。"

    "对。"隰衡合上相册,"巫逐用数字技术来隐藏自己。我也用数字技术来找到他。"

    林隽永看着隰衡。

    "你以前——也这样追踪过他吗?"

    "追踪过。"隰衡说,"但以前每一次都失败了。他比我聪明,比我富有,比我更善于隐藏。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现在有什么不同?"

    "现在有你。"隰衡说,"还有一个他不知道的因素——他不知道我已经找到了帮手。"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北京的灯光像一片星海,在黑暗中闪烁着。远处的三环路上,车流汇成了一条光的河流,缓缓流动。

    隰衡把相册推到林隽永面前。

    林隽永接过相册,一页一页地翻。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隰衡手写的注释——日期、地点、当时使用的名字。他的手指在某一张照片上停了一下:1938年,南京。照片上的人——隰衡年轻时的面孔——站在一栋残破的建筑前面,背景是烟尘。

    "从明天开始,"他说,"我们查巫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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