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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9章 作者栏里的名字

    林阙把推回来的稿子接住,纸角擦过指腹,留下一点刺痒。

    “能承担。”

    “但得先说明白,我能回答文中的取舍,至于别人替它安上的人名,需要他们自己拿出依据。”

    薛弘川看着他,没点头。

    “那就只谈取舍。”

    “现实中的审判,总要面对有限的证据和残缺的讲述。

    能查到多少,结论就只能走到哪里。”

    林阙将末页翻回去。

    “文学可以把证据安排齐全,可这篇里,我想留下那段最难熬的过程。”

    “等证据?”

    “也等落笔的人意识到,一项罪名究竟能解释多少事。罪责该追究,人的处境还得往下看。”

    柳作卿把杯子推到一旁,示意宋远继续记录。

    薛弘川合上稿件。

    “可按你这套写法,供词靠不住,记忆会变形,判断随时可能翻案。

    读者最后把书一扔,说世上压根没有公道,也有可能吧?”

    “有可能。”

    “那你交给他的,除了怀疑,还有什么?”

    “核实的必要。”

    “核实仍然失败呢?”

    “承认眼下无法确认。”

    “然后?”

    “继续保留问题。”

    “谁来等?”

    林阙抬眼。

    薛弘川将手指压在记载尸身的那一页,往他面前送近了些。

    “若是一个家属有人劝他体谅复杂,有人说证据还得找,最后连写故事的人都告诉他,先保留问题。

    林阙,他凭什么替你的审慎付账?”

    林阙的目光微微一顿。

    窗缝漏进来的风掀起桌角那张便签,黏住的半边扯着纸面,响得细碎。

    宋远已经敲出半句回应,见林阙的手停在页边,又把光标移回前面,等着他继续。

    薛弘川的这一问扎得很准。

    他一直在谈错误判决的伤害,却将等待所消耗的东西带了过去。

    饭照吃,课照上,故事可以停在末页,被留下的人却还得过明天。

    他垂下眼。

    过了几秒,林阙拿起桌上的笔,在空白处写下“等待”,停了停,又添上“由谁承担”。

    “这笔账,不能让家属认。”

    薛弘川坐直了些。

    “接着说。”

    “刚才那句‘保 留问题’,说轻了。

    若查案的人拿复杂当搪塞,家属催一次,就换个措辞劝他等,那份审慎也该被追问。”

    “可你的小说停了。”

    “停在这里,会让人难受,我接受这个批评。

    文中也应当留下足够的东西,让读者看见谁在阻碍追查,哪些地方还值得查,而非只记住作者设了多巧的局。”

    林阙把写过字的纸转向薛弘川。

    “但拿未经核实的判词结束等待,家属可能还要再付一笔账。

    真凶脱身,被错判的人受罚,等案子翻过来,他连已经相信过的交代都保不住。”

    薛弘川低头看了那两个词。

    “嗯。这一层,刚才漏了。”

    林阙承认:

    “漏了。”

    宋远敲了几个字,忽然停下,将“作者承认缺陷”选中删除,重新写成“追问等待的代价”,

    随后朝林阙侧过屏幕,待他看完点头,才把这条放进讨论记录。

    薛弘川取过那支笔。

    “供词全有问题,读者会不会觉得,随便信哪份都一样?”

    林阙翻开原稿。

    “每份供词都得核对时间、动作和凶器,可信到哪一步,就算到哪一步。

    眼下虽然拼不出完整经过,也不能让每一种说法自动过关。”

    笔帽在薛弘川指间转了半圈。

    他翻开多伐的供词,沿着其中一行划下去。

    “从这里谈。”

    “他们为什么都把致死的最后一下归在自己身上?”

    这次他把稿子摊在两人中间,给林阙让出了批注的位置。

    林阙俯身。

    “多伐强调决斗,真砂反复讲丈夫的眼神,书生留下自尽的说法。

    各自要保住的东西不同。”

    “连承担后果的方式,都被他们讲成了对自己有利的版本。”

    薛弘川补了一句。

    “对。而且未必全在有意识地编造。

    有些事情反复讲给自己听,羞耻的部分被挪走,能接受的理由被留下,记忆也会跟着变。”

    宋远翻到标记页,指尖沿着三栏文字往下找,找到凶器的几处描述后,

    又将原稿与屏幕逐行对照,把其中一个引号改成转述符号,才举手示意。

    “薛主席,柳老师,这里能否连起来看?”

    “说。”

    柳作卿放下那张终于揭起来的湿便签。

    “书生的话还经过樵夫转述。

    短刃去向不明,讲述又互相冲突,现有材料支撑不了确定判词。

    后面仍有需要核实的地方。”

    宋远说到这里,又看了一遍稿子。

    “我原来写‘三处对应’,还不够准确。

    悬疑推动读者找依据,找不到足够依据,才进入能否裁断的问题。两条线接得上。”

    薛弘川将笔递过去,让他把这段标进记录。

    “可到了现实舆论场,公众往往只等一个结论。

    谁该支持,谁该谴责,名单列出来,才有人跟着走。

    克制过了头,文章可能连争论都进不去。”

    “那就让读者先看到名单怎么列出来。”

    “可他们未必愿意——”

    “我知道。”

    林阙接得快,随即收住,朝薛弘川欠了欠身。

    “抱歉。您继续。”

    薛弘川摆手,示意说完。

    “让所有人耐心看证据,做不到。但至少可以让一部分人停一下。”

    “读者一旦认定多伐说的是真的,就得回答:真砂那份凭什么被排除?”

    林阙点着两页供词。

    “这一步,读者在阅读时已经做了。

    到了现实里,掌握裁决权的人更该讲清依据,也得容得下别人继续质疑。”

    他点在纸上。

    “坐堂的人一盖章,某份供词就有了处置别人的力量。

    其余人的话再想被听见,可能得先推翻已经生效的判词。

    落笔前多问一句,和落笔后允许申辩,都该留在文章里。”

    柳作卿抽走他手边的末页,翻看背面,又放了回来。

    “把这句话记全。”他对宋远说,“别缩成尊重多元解释,太滑。”

    “明白。”

    宋远重新定位光标。

    林阙望着那片空白,声音放慢了些。

    “这篇稿子以后还会有人批评。

    有人觉得真砂的处境写得不够,有人觉得死者受到的关注太少,都可以拿文本来问。我得回答,也可能得修改。”

    “判词呢?”

    薛弘川问。

    “仍然留着。对真相审慎些,对手里那点裁决权谦卑些。

    善恶可以谈,具体的罪责得有具体的依据,不能拿一个标签把剩下的问题盖住。”

    薛弘川没再追问。

    他翻回刚才写着“等待”的纸,将它夹进原稿,整齐地磕了磕纸边,又把那支笔扣好,搁在林阙面前。

    “我接受这个回答。”

    林阙肩背松了一点,薛弘川却抬手点了点夹进去的那页。

    “你能讲清为什么停在这里,也肯把刚才说轻了的地方补回来。

    这番讨论可以公开。

    批评留着,你的回答也留着,让读者自己对照。”

    柳作卿终于拧紧杯盖。

    “宋远,原先那个‘悬疑技巧示范’,换掉。”

    “改成审判反思?”

    “悬疑结构也留着。省得有人一看题目,就把前面的功夫全跳过去。”

    宋远拟好案例标题,请两位老师过目,又补了一栏“反对意见及回应”,将尚未解决的争议单独列出,没有混进已经确认的文本分析。

    薛弘川站起身。

    “讨论记录给我一份。整理成公开评论案例,原文、提问、回答放在一起,涉及林阙的表述,先请他核对。”

    “好。”

    “匿名阅评那边按原流程走。”柳作卿接过话。

    “后续加一节‘叙事权与审判边界’,这稿子纳进正式案例库。

    谁还想拿年纪代替分析,让他带着逐段批注来。”

    手机震动不止。

    林阙正要摸出手机。

    薛弘川刚穿好外套,朝门口让了一步。

    “耽误吃饭了。”

    “还赶得上,鸡腿暂时安全。”

    柳作卿笑着挥手。

    宋远保存文档,准备在案例登记表中填入作者栏,敲到一半,却把手移开了。

    “柳老师,署名是否等匿名流程结束再补?”

    薛弘川也停住脚步。

    他回身拿起最上面那张原稿,看了看右上角的S-1,随后转向林阙。

    “还有一句。”

    林阙收起手机。

    “《竹林中》,从构思到底稿,都是由你本人完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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