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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8章 判词之外

    陈嘉豪那句“中午一起去”卡在了半截。

    许长歌握住门把,回头看向讲台。薛弘川的外套仍搭在臂弯里,人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走到门外的唐荷也停了一步。

    刚才的课薛主席替他们划清了批评的边界。

    现在,留下来的林阙显然还要面对另一道题。

    “先去自习室,午饭群里说。”

    林阙把书包递给陈嘉豪。

    “阙爷,那中午吃什么?”

    “老样子。”

    陈嘉豪接过书包,被许长歌领出了门。

    丹伊最后离开,经过门框时,又朝林阙看了一眼。

    门掩上了。

    宋远收起遥控器,将已经关掉的电脑重新唤醒,拖过侧边一把椅子,

    翻开空白文档,把讲台上那份有折角的《竹林中》摆到键盘旁边。

    柳作卿没走。

    他在靠窗的座位坐下,拧开保温杯,杯盖搁在桌角。

    薛弘川将外套放好,从打印稿里抽出最后两页。

    “网上那些帖子,今天先放到一边,有些话得找你问清楚。”

    “好。”

    林阙拉开第一排的椅子,坐在他对面。

    薛弘川翻过第七页,指甲压住纸边。

    “供词接着供词,前一份刚说完,后一份便来推翻。到了最后,凶器的去向又出了问题。”

    纸页落下。

    “可县令从始至终都没有落判词。”

    他抬眼看着林阙。

    “你用公堂、供词和凶器引着读者查案,他们自然会等一个结果。

    到了收尾,你又把裁决空了下来。

    这份落差,你想让读者拿它做什么?”

    “我就是想让他们再回头看一眼坐堂的位置。”

    “坐堂的人有什么问题?”

    “他能听见供词,却未必够得着发生过的事。”

    “那就补证据。”

    “文中的证据,只够让他继续查。”

    薛弘川把纸往前推了半寸。

    “作者不可以给?”

    “可以。”

    “那为什么不给?”

    “再加一位目击者,或者一件能核实的物证,案子就能往下走。

    但这篇文章想问的,恰好是证据还没到齐时,人会多急着相信某一份供词。”

    宋远打字的手停了一下。

    柳作卿的目光也落在那几页薄纸上。

    薛弘川没有接这句话。

    窗外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轧过地砖接缝,连着响了几声。

    “林阙,竹林里死了一个人。”

    他的手指按住书生的那份供词。

    “这几份供词确实写得巧。

    可读者讨论到最后,全在夸你藏得好,那条人命反倒没人提了。

    你有没有想过,死者可能只剩下供你展示技巧的用处?”

    林阙放在桌沿的手收了回来。

    “你怎样保证,这种处理没有亏待他?”

    林阙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三份供词往旁边挪开,抽出记载尸身被发现的那一页,放到两人中间。

    宋远望向柳作卿。

    柳教授朝打印稿点了一下。

    他会意。

    屏幕上另开一栏,宋远把“缺少交代”标在问题后面,迅速翻回开篇,再找到樵夫转述遗言的位置。

    第十三行。

    尸身如何被发现,写得具体;致命过程,却被限制在几个人各自的说法里。

    他继续往后找。

    每当一份供词快要坐实某个结论,另一份便从动作、先后次序或凶器上留下裂口,

    那些裂口又恰好都落在旁人无法直接见证的位置,连樵夫转述的遗言,也隔着一层讲述者。

    宋远按了两次退格。

    他原本打下“缺失信息”,想了想,改成“限制信息来源”。

    薛弘川看见了他的动作,仍旧等着林阙。

    “结尾确实被我停在了那里。”

    林阙拿过打印稿,没有翻。

    “我想把问题往后推一步。谁是真凶,必须查。

    但几份供词还互相冲突,落笔的人总得先问清楚:自己采信这一份,究竟凭哪条能核实的证据?”

    “你的目的呢?”

    “让落判词的那只手,迟疑一下。”

    薛弘川将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知道的。”

    “留悬案当然可以。

    可读者跟着查了这么久,总得得到点东西。

    你留下的疑问,怎样让他们继续看见受伤的人?”

    林阙点头。

    “我理解。”

    “理解之后,仍然把他们留在门外?”

    宋远敲键盘的声音断了。

    这话带了点锋利。

    薛弘川往前坐了一些,继续道:

    “那么一定有人会说,作者只负责撕开伤口,收场时就躲进‘复杂’两个字里。善恶也被一起搅浑了。”

    “施暴、劫持、欺骗,这些行为在文本里都留下了伤害。

    争议集中在致死的经过,不能因此把已经发生的伤害一笔抹掉。”

    “下笔之前,总有一个预设吧?”

    薛弘川看着他。

    “在你自己的底稿里,究竟谁动了最后那一下?”

    “没有预设。”

    “连一个偏向都没有?”

    林阙想了想。

    “也没有。”

    柳作卿抬起头。

    林阙把稿纸放平。

    “有人会先定好真相,再控制读者能看到多少。

    这篇我没这么写,我只把每份供词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想清楚了。

    要我现在点名,我也只能拿出猜测。”

    薛弘川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所以读者翻到最后一页,也拿不到你藏着的答案?”

    “对。”

    “这样写,连自己也得留在那片竹林里。”

    “既然让所有供词接受盘问,作者的猜测也该排队。”

    宋远把最后一句完整敲了下来。

    薛弘川把两页纸对齐。

    “再收窄一点。”

    他停了一拍。

    “真相不可知时,文学是否仍需给生命一个明确交代?”

    柳作卿看向林阙,手指搭住杯盖,准备说些什么。

    嘴唇动了动,又停住。

    这道题,他替学生垫上半句话,都会改变这场谈话的分量。

    “薛主席,我这里有个对应处。”

    宋远举起手,声音有些紧。

    得到示意后,他把稿纸转过去。

    “三份供词里,每个人都在争受害者的位置。

    多伐把自己放进被迫决斗的处境,真砂把杀人的缘由压在丈夫的眼神上,书生则用自尽保存尊严。”

    他指向刚整理出的三栏记录。

    “现有材料下,判词采信任何一份,都可能替那个人的自利叙事盖章。”

    “可死者总得有人管。”

    薛弘川没有让问题滑开。

    “当然要管。”

    林阙接了过来。

    “凶器在哪里,遗言怎样传到樵夫口中,几份供词为什么对不上,这些都得继续问。暂时查不清,真相也不会因此轻一分。”

    他用指腹压住稿纸起翘的边。

    “文章停了,追问可以继续。

    读者还记得那把刀,还惦记哪句话出了漏洞,死者就还欠着一份没有被结清的账。”

    “可一份清楚的判词,能让他得到安息——”

    “薛主席,写下‘安息’很容易。”

    林阙说完,停了停。

    “抱歉,打断您了。”

    “往下说。”

    “给凶手一个名字,再安排伏法,只要前面埋几处伏笔,结尾就会很痛快。”

    桌边安静下来。

    “读者松了口气,作者收好了故事。

    可如果那份确定只能靠作者额外塞进来的证据维持,死者也就跟着承担了一个任务:用他的死,证明这场审判足够漂亮。”

    林阙看着书生的供词。

    “我想把他留在那儿。有人确实死了,可眼下这些说法还配不上他的死。”

    柳作卿将杯盖扣了回去。

    没有拧紧。

    宋远低着头,把“确定性”单独打在下一行。

    他先前也追着凶手跑,此刻再看末页那片空处,手指竟有些发涩。

    “轻易定罪,读者会得到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林阙继续道。

    “坏人能认出来,真相能抓在手里,只要等到结尾,错乱的事情就会各归各位。”

    “现实里常常等不到。”

    “所以我得谨慎。不能为了让读者舒服,先替那个死去的人接受一份证据不足的交代。”

    薛弘川点了点头。

    他再翻稿子时,跳过了供词,直接翻到末页,拇指在纸上摩了两下,

    随后把先前夹在旁边那张写着“裁决缺失”的便签揭了下来。

    纸背发出轻响。

    “行,至于这种写法究竟对不对,留给以后争。”

    他把便签折起,收进掌心。

    林阙刚松开压纸的手,薛弘川却又将稿子推了回来。

    这次推到他本人面前。

    “有人可能把三份供词套进文坛的争执,再指着县令问,你究竟在说谁。那种指认得由他们拿证据。”

    “可文章里的每一处取舍,仍会有人追着你问。”

    薛弘川看着林阙。

    “到时候,你是否能承担得起这份留白带来的责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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