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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基层奇案

    十月五日上午九点三十分,汉东省委常委临时电视电话会议准时召开。

    主会场设在省委一号会议室,各常委在各自分会场参会。屏幕分屏里,七位省委常委悉数在线唯独缺了分管工业能源的副省长王政。按照同级监督的规定,本次会议涉及对王政同志的问题线索通报,他全程回避。

    会议由省委书记沙瑞金主持,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省纪委书记田国富通报了清河县信访案牵出的相关问题线索:从高考冒名顶替、非法拘禁上访群众,到深挖出来的长达十五年的成品油走私网络,以及可能涉及毒品交易的初步线索,所有间接证据、人员指证,最终都指向省委常委、副省长王政。通报时间不长,却字字重磅。

    各分会场里,常委们的神色都凝重下来。不到一年时间,吕州市市委书记刘开河、省委秘书长武奇才被双开移送,现在又冒出个王政,还是涉嫌走私、涉毒的重罪。汉东省委班子连续出事,传出去就是震动全国的舆论风暴。可没人提出异议。证据摆在这,线索明明白白,捂盖子是捂不住的。

    会议只开了不到一个小时,最终形成一致决议:第一,省纪委按程序将王政同志相关问题线索上报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申请提级审查; 第二,省公安厅以“跨省重大非法经营案件”名义上报公安部,请求挂牌督办,商请河西省公安厅配合调查; 第三,全程严格保密,控制知情范围,涉案人员核查、证据固定工作同步推进,在上级明确意见前,暂不对外公开。

    散会的时候,十点二十分。

    京州市委分会场里,丁平关掉视频设备,站起身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在太阳穴上,轻轻打着圈,一夜没睡踏实的酸胀感一阵阵涌上来。昨晚他在市委值班室熬夜等消息,凌晨三点才接到田国富的电话,简单通了下案情和第二天会议的安排。当时握着电话,他沉默了好半天。

    王政,这位本土派的实权副省长,居然藏着这么大的雷。更让他在意的是,王政深耕吕州十几年,走私网络铺了半个汉东,京州这边,有没有触角伸过来?当年光明峰项目启动期,正是王政分管全省能源交通的时候,项目里的工程、物流、仓储,有没有沾过这些灰色的东西?

    “丁书记,材料都收拾好了。”秘书李晋推门进来,抱着一摞会议材料,“回办公室吗?”

    “嗯,回吧。”丁平点点头,拿起外套往外走,“下午的安排没变吧?”

    “没变,按照您早上的指示,两点钟光明区的营商环境调研。” 丁平“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心里却盘算着,等光明区调研的时候,得顺便摸摸底,尤其是物流、仓储、成品油供应这块。别吕州那边爆了雷,京州这边自己必须未雨绸缪。

    十点三十分,丁平刚回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桌上的值班电话就“叮铃铃”地响了。是市政府值班室转过来的,值班副市长孙连成打来的。

    “丁书记,我孙连成。”电话那头传来孙连成标志性的、带着点绵软感的声音,语气里裹着浓浓的为难,“跟您汇报个事,市信访局上午接了个信访案子,有点……有点棘手,也有点奇葩。牵扯到部队,我思前想后,还是得给您汇报一下,最后还得您定夺。”

    丁平挑了挑眉,孙连成这个人,之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推就推、能躲就躲,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自从接了丁义珍的班,主观能动性发挥的非常不错,能让他主动打电话过来“请书记定夺”,说明是真的有点扎手,他拿不定主意。 “什么案子?你先简单说说。”丁平拿起笔,随手在便签纸上划着。

    “电话里说不太清,我带着材料呢?要不我过去一趟?十分分钟就到。”

    “行,你过来吧。” 挂了电话,丁平把笔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信访案,牵扯部队。能让孙连成觉得棘手,估计是两边都不占理,又都闹得凶,地方还管不着部队那头,典型的“两头堵、没人担”的烂事。难怪孙连成为难。

    不到十分钟,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孙连成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个牛皮纸档案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点凝重,进门就快步上前,把材料轻轻放在丁平办公桌对面。

    “书记,您先看看,就是这事儿。”他拉开椅子坐下,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满是无奈,“说起来有点荒唐,可又确实棘手。牵扯到现役部队的事,地方政府伸不上手,两边当事人又都觉得自己占理,信访局调解了两回都没成,再闹下去怕出乱子。”

    丁平没急着翻材料,抬抬下巴:“你先简单说一下,我听听。怎么回事。”

    “哎。”孙连成点点头,清了清嗓子,一五一十地说起来。 “是咱们京州下边XX县的事。有个小伙子叫赵磊,两年前当的兵,家里条件不好,农村的,父亲早逝,母亲身体不好,就靠一个姐姐拉扯大。姐姐叫赵娟,在县民政局当办事员,事业编。”

    “近几年部队工资待遇涨得快,转了士官工资能翻番,还能长期干。赵娟就想给弟弟办转士官,留队。可转士官竞争厉害,名额少,考核严,她弟弟虽说表现还行,也没十足把握。” “正好她们单位有个同事叫张军,老科员了,说自己有个远房表哥在部队当团职干部,能办这个事。开口要六万,说包办成,办不成就退钱。”

    孙连成顿了顿,苦笑一声:“赵娟也是急了,东拼西凑,凑了六万块钱给了张军。一开始还挺顺利,考核、推荐都过了,说就等最后命令了。结果上个月部队演习,赵磊从装甲车上摔下来了,腿粉碎性骨折,还伤到了神经,评了八级伤残。” “部队说,身体条件不符合士官留队要求,只能按义务兵退伍,回地方按伤残军人安置。这不,前几天刚退伍回来。” “回来之后,赵娟不干了,找张军要退那六万块钱。说事儿没办成,钱得退。张军不乐意,说事儿本来都办成了,是你弟弟自己受伤出的意外,又不是我没办事。钱都用来打点人情了,钱又没装自己的兜里,拿啥退?”

    “两边就这么僵住了。赵娟天天带着她弟弟到信访局来闹,说家里本来就穷,弟弟残了,以后干活都费劲,六万等于救命钱,不能就这么打了水漂。张军也喊冤,说自己跑前跑后搭了多少人情,事儿确实走到最后一步了,意外谁也料不到。” 孙连成说完,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书记,您看这事儿。按规定吧,花钱托关系转士官本身就不合规矩,不受法律保护。可真要较起真来,两边都有责任,行贿受贿都算,可真都处理了,那姑娘家确实困难,弟弟还残了,逼急了容易出极端事。”

    “关键还牵扯部队。人家部队那边走的是正常程序,因为受伤不符合条件才退伍的,咱们也没法去查人家士官名额到底给没给、是不是因为受伤才黄的。地方管不着部队啊。”

    “信访局的同志磨破了嘴皮子,调解不动。我寻思这事儿也不能硬压,万一往上闹到省信访局,也麻烦。所以……只能来找您汇报来了。”

    一番话说完,孙成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看着丁平,等着书记拿主意。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典型的“困难上交、责任上推”。可仔细想想,这种事真不是一个副市长能做主的,他只是京州市的副市长,到了部队那是真不好使,他算哪块小饼干?

    丁平没说话,伸手拿过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材料。有信访登记表、双方当事人的询问笔录、赵磊的退伍证复印件、伤残等级鉴定书、医院的诊断证明,还有赵娟提供的、给张军转钱的银行凭证。材料不算厚,却清清楚楚摆着一个底层家庭的窘迫。他一页页翻着,看得很慢。

    孙连成坐在对面,大气都不敢出,静静等着。 半晌,丁平把材料合上,放在桌上。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这案子,说奇葩是真奇葩,说典型也是真典型。基层这种“花钱办事、办不成退钱”的潜规则,太普遍了。

    找工作、转编制、上学、当兵、评职称……但凡有点稀缺性的事,都有人钻空子、搭关系、赚差价。办成了皆大欢喜,办不成,就扯皮、就信访、就闹。

    难就难在三点,第一,这事本身就站不住脚。托关系花钱转士官,本质上是违反组织纪律的操作,不受法律保护。真要较真,赵娟行贿、张军受贿,两边都能追责。

    第二,部队的事地方管不着。士官选拔是部队内部事务,地方政府没权限去核查流程、确认进度,张军到底办没办成、办到哪一步,死无对证。

    第三,情理上的难处。赵娟家里确实困难,弟弟伤残,六万对这样的家庭来说,可能是全部积蓄,甚至是外债。真逼到绝路上,容易引发极端事件,到时候又是维稳责任。

    “连成啊,你怎么看?”丁平忽然开口,抬眼看向孙连成。 孙连成愣了一下,连忙笑了笑,语气带着点讨好:“我……我哪有什么主意啊。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牵扯又多。我是觉得吧,怎么处理都有道理,又怎么处理都有后遗症。所以才请书记您来定夺。”

    滑不溜秋,像是什么都说了,结果什么都没说。

    丁平也不点怪他。知道孙连成长期受打压形成的性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担责、不惹事,成了他的为官之道。转变起来的确困难。不过把事安排下去,他就能稳稳当当落地执行,是个合格的牛马。

    丁平沉吟片刻,坐直身子,条理清晰地给出方案:“这样,分三步来。第一,先核实事实。你安排信访局、县纪委、县退役军人事务局,各出一个人,组成个小工作组。重点核实两个事:一是张军收了这六万块钱,到底干什么用了,是真的用来打点关系了,还是自己揣腰包了;二是通过退役军人事务局对接部队,核实赵磊的受伤经过、伤残等级,还有转士官的程序,到底走到了哪一步,是不是因为身体原因才没批。”

    “部队那边,公事公办,发函对接,别瞎打听不该问的。就核实两个事实:有没有推荐过赵磊,最终没通过是不是因为受伤。”

    “第二,以调解为主,法理兼顾。”丁平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首先得把规矩讲清楚,花钱托关系办士官,本身就是违规的,不受法律保护。真要往深了查,两边都得受处理。”

    “张军那边,不当得利必须退。不管事办没办成,收人家钱办事就不对。但也别全退,毕竟人家确实跑了关系,酌情退一部分,等调查结果出来,让他那个表亲和他两个人退一部分,就退一半,三万吧,也算是个教训。”

    “赵娟这边,也要讲透政策。她弟弟受伤是意外,怪不得别人。再闹下去,追究起行贿的事,对她工作、对她弟弟退伍安置都没好处。家里困难的,按政策走救助,该补的补,该帮的帮。”

    “第三,兜底保障。赵磊是伤残退伍军人,该落实的安置政策、医疗补助、就业帮扶,县里必须落实到位。家里确实困难的,纳入临时救助、低保边缘户帮扶,别让人家因为钱的事走投无路。”

    三条安排,条条清楚,责任分明,既有原则,又有温度。 孙连成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佩服的神色:“哎呀书记,还是您思路清晰!我这脑子乱成一锅粥了,半天没理出个头绪。您这么一安排,就透亮了!行,我回去就办,立刻安排人下去。”

    总算有了明确的处理结果,还不用他担责任,孙连成浑身都轻松了。

    “还有。”丁平忽然补充了一句,语气沉了几分,“这种花钱找关系、托人办事的风气,得刹一刹。一个机关单位的普通科员,都敢打着部队的旗号收钱办事,县里这种事还有多少?你让县纪委摸摸底,借机整治整治基层的歪风邪气。别等出了大事,再去救火。”

    “是,书记!我记住了。”孙连成连忙应下。

    丁平点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 孙连成连忙收拾好材料,站起身告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办公室门重新关上,屋里恢复安静。丁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市委大院里的法桐叶黄了大半,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飘过窗户,像一场无声的雨。他没再看桌上的信访材料。 案子不大,只是基层千千万万件小事里的一件。可他心里,却有点沉甸甸的。

    从吕州的高考顶替案,到京州的花钱转士官。从王政经营十五年的走私网络,到基层无处不在的“关系办事”潜规则。 像是一张无形的网,从下到上,盘根错节。 大家都习以为常,大家都见怪不怪。

    可就是这些习以为常的“小事”,一点点蛀空了规矩,蛀空了公平,最后养出王政那样的大蠹虫。丁平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基层治理、风气整治”八个字,画了个圈。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给李晋。

    “李晋,下午光明区的调研,加上一项。”

    “丁书记您说。”

    “加上基层办事风气、营商环境潜规则这块。实地看看,企业办事、群众办事,有没有吃拿卡要、有没有托关系走后门的情况。让区纪委、区营商环境局准备一下,不用提前打招呼,随机看几个窗口、几个企业。”

    “明白,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丁平重新看向桌上的材料。孙瑛的高考顶替,赵磊的士官名额,看似毫不相干的两件事,根子却出奇地像,都是规则被人情和金钱凿了洞,都是弱势者被挤掉了本该属于自己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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