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天宰道 > 北望江山 > 第40章 软柿子(为盟主闹闹闯闯加更4)

第40章 软柿子(为盟主闹闹闯闯加更4)

    或许是生死之间有大恐怖,又或者是顾念宗族,董绩臣说了不少事情,正是邵树义急需的元军部署情况,让他粗粗驱散了一点战场迷雾。

    当然,他也没想这会就能招降董绩臣。

    董绩臣(父董铎)是左卫亲军千户,有个弟弟董祖臣在燕南肃政廉访司为官。

    这还是他们这一房的。

    其他房之中,有董辅臣在怯薛当官,董渊臣任保定路治中,董谦臣为宣忠斡罗斯卫副都指挥使,董赞臣为龙兴万户府千户丶董世臣为前卫军指挥使(已死,几子年幼,未及接掌)————

    至於上一辈,董钊为洪泽屯田万户丶董为後卫军都指挥使(已死,子未接掌)丶董鏐为徽州路总管丶董钦为中书省照磨丶董铸为右卫都指挥事丶董熔为辽州同知丶董为武备库使丶董铉为秘书少监丶董钥为中书省员外郎————

    仕宦之多,难以计数。

    军队丶政务丶监察系统乃至大内都有董氏族人当官。

    毕竟他们族中曾出了个董文炳,被忽必烈称为「董大哥」。

    邵树义拿洪泽屯田万户其实不一定能威胁到董绩臣,毕竟他的家在河北,与董钊丶董赞臣丶董谦臣父子不是一房的。

    不过管他呢,董绩臣的心路历程,邵树义没兴趣了解,他只需知道敌军分布就行了。

    另外便是哪一部好打,哪一部不好打—

    「董将军,你觉得我若率舟师袭扰,下一仗该打谁?」邵树义笑吟吟地问道。

    旁边已经有人在地图上粘贴小纸条了,上面往往写着各部元军的统帅丶兵力以及大概情况。

    董绩臣看得眼皮子直跳。

    若被人这麽沿河往来,切割围攻,那真的是惨。

    他之前行军时就遇到过很多困难,往往走个十里八里就遇到一条河,河也许不宽,但多是小木桥,通行能力极其有限,往往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全军通过。

    而据他所知,这些小河很少有断头的,大部分都能汇入大一点的河流,然後再汇入湖泊丶运河之中,所谓水系四通八达,不让江南。

    若部队战力强横,士气高昂,便如国初那会,这都不是事,纵有宋军围堵,亦能击溃,然後继续前进,但现在难说了。

    「将军不发一言,许是口渴了,铁牛,去煮茶。」邵树义吩咐道。

    说完,又介绍了一下:「此乃大元帅府赵押衙,本不会煮茶,而今却颇擅此道。」

    董绩臣听到「押衙」二字,忍不住看了邵树义一眼。

    再联想到之前还有什麽幕府掌书记丶都头丶指挥使之类,对南下淮东的官军前景更是悲观。

    在邵树义来之前,他收到泰州那边军报,万余官军齐集,将一个叫王克柔的庄主匆忙拉起来的盐丁队伍击败,迫其远遁。原因或许有很多,但後者队伍里乱七八糟,没有严密的军制是一大原因。

    他堂弟董赞臣从征湖南,提及吴天保,但言贼军以洞主丶寨主为将,各自统领的都是本寨苗兵丶瑶兵,稍稍有些严密,便没那麽好打。

    邵树义此人,虽未称王称帝,但已然建制,这是很多贼军从起事到覆灭这整个过程走完,都没能完成的部分。

    不怕你声势浩大,就怕你建制。

    董绩臣暗叹一声,道:「元帅若要攻伐,不如去高邮南境。威武军乃新组建之部伍,部众虽然不是新兵,然於京城市井之中混迹多年,油滑浮浪,没有打硬仗的心气,且如今正乘船追索家庄造反之人一」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邵树义,道:「元帅以水师称雄,高邮西丶南方向湖塘密集,号称三十六湖」,一旦乘船而至,威武军又散於各处,必被各个击破。」

    「还能威胁玉枢虎儿吐华,诱各军来救,对不对?」邵树义问道。

    董绩臣低头不答。

    「还有其他好打的吗?」见铁牛煮好了茶,邵树义亲手倒了一碗,递给董绩臣。

    董绩臣下意识要起身,起到一半,又觉得不合适,动作就有点滑稽。

    邵树义将茶碗放在桌上,轻推到董绩臣面前。

    董绩臣微微有些脸红,好在皮肤较黑,看不大出来。

    「高邮城不好打。」董绩臣说道:「先期到了千余打捕鹰房人户,这些人野战或许不行,但守城时却是杀敌利器。城中更有侍卫亲军数千,以你们这模样,怕是打不下来。」

    董绩臣这话不客气,其实就是说邵树义的兵马素质一般,攻打高邮这种自国初就没被拆除的坚城很难,不如在野外利用水乡的地形,捡点便宜。

    其实这也符合邵树义的思路。

    以水师为凭,运动战歼敌。兵士素质一般,他承认,但总比新拉起来的部队强,有黄甲军压阵,以多打少之下,胜算还是蛮高的。

    核心思想就是利用船只快速机动,集中优势兵力,挑软柿子,打歼灭战。

    南下元军战斗力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先搞掉战力低下的,再打掉兵力稀少的,最後相机而动。

    「比威武军好打的,便是西域卫了。」董绩臣继续说道:「该部在界首督粮,与我部一样。」

    邵树义点了点头,问道:「为何说西域卫好打?」

    「该部有些水土不服,已经有人丶马病死了,士气低落,故玉帅令其後撤至界首。那是一个水陆驿站,能停靠粮船。」说到这里,董绩臣抬起头,道:「最主要的是,该部南下的只有六百人,而今已不足此数。」

    原来只有六百步骑!邵树义暗道若不是有董绩臣透露,你光看一个番号,根本不知道对方来了多少人,也不知道驻地在何处丶内情如何。

    两人随後又说了一会,待喝完茶时,已经谈得差不多了。

    董绩臣不是最高统帅,他知道的也有限,且这些情报有时效性,过个十天半月说不定就不准了。

    将董绩臣安置在军中,严加看守之後,邵树义下达了三条命令。

    其一,令孔铁轮番分派一个指挥的水师进驻瓜洲渡,时而沿运河上溯,往来巡逻,但无需深入。

    其二,以黄甲军十队丶静海军两个指挥并水师一部,合计三千余人,由梁泰统率,越高邮城北上,攻打界首驿码头,尽可能歼灭西域卫五百余人。

    其三,其余人马,将缴获的军粮搬上船只,北上高邮,进入新开等湖一此时尚未有「高邮湖」这个统一的称呼,当地地形是一系列大大小小的相互联通的湖泊,号称「三十六湖」,以新开湖最大,占据了高邮城南丶城西的广阔区域,宋以前只有小湖泊,然宋人为阻挡金兵,引黄河水入淮,一下子玩大了,高邮「巨浸」,才有了如今烟波浩渺的湖荡。

    命令下达之後,大军次第北上,於大运河上绵延十余里,鼓声隆隆,声势浩大。

    「奉天倡义大元帅」的旗帜高高飘扬,令两岸官民为之震动。

    ******

    十七日晨,十余艘大船在大运河畔停驻。

    片刻之後,不下百艘小船驶入了烟波浩渺的新开湖,一边前进,一边测量水深。

    超过六尺的部分,便在那里插一根竹竿,算是航道,即可供大船通行。

    待测得差不多了,卞四斗按捺不住,亲自乘坐一艘钻风海鳅,驶入了茫茫大湖。

    前方是两座自水中突兀伸出的「小岛」,四四方方,周长不过一二里的样子,岛上平整出了不少农田,看样子种满了越冬小麦。

    几户农舍位於岛屿的边缘,延伸入水中的青石板台阶旁有个栓缆绳的柱子,不过水面空空荡荡,渔船已然不知所踪。

    这便是「垛」了,垛上开辟的农田被称为「垛田」,农家居於其上,世世代代挖掘河湖底部的淤泥,不断夯实丶垫高垛田,故这里的农田其实非常肥沃,收成很高,前提是不发规模较大的水灾。

    农家操舟往来各处,间或捕鱼丶采菱角丶莲蓬之类的补贴家用,这便是他们独特的生活方式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本就如此。

    百余艘小船满载船工丶兵士,驶入湖泊湿地之後,慢慢消失在了一座又一座垛田之後。

    卞四斗立於船头,小心翼翼地沿着标出来的航道前行。

    眼前这样的地形,他也有些头大。

    说难听点,高邮这边比江南水乡还要水乡,偏偏地形又破碎无比,想打大型水战都要面临垛田的阻隔,根本集结不起来,只能分头行事,这就要看各自的小规模水上厮杀本领了。

    船行片刻,前方忽然传来了猛烈的杀声。

    他心下一震,立刻下令靠过去。

    桨手们喊着号子,奋力前行。

    兵士们纷纷来到船舷两侧,各持兵器,准备接战。

    船艏劈开波浪,很快靠近了前方厮杀处。

    卞四斗定睛一看,却是数艘己方小船,载着五十余人,正在围攻敌方三艘小渔船上的总共十余名兵士。

    元军显然是被逼到死角了,退无可退,居然把三条渔船用缆绳拴在一起,横在水道中央,船头朝外,试图以船为垒做最後的顽抗。

    船上那十几个人挤成一团,有人握着刀,有人端着长枪,还有人举着一张不知从哪捡来的门板当盾牌,立在船头,活像一只浑身竖起刺来的刺蝟。

    己方两艘小船嚐试从正面靠过去,船头刚逼近到一丈左右,对方门板後面就捅出一枪,紮在船帮上,差点伤到船舷边的兵士,引得一阵惊呼。

    又有人从门板侧面掷出一根船桨,桨头正好砸在己方一艘船的船头,把那个正要跳帮的年轻兵士撞得一个趔趄,整个人倒栽进水里,「扑通」一声,水花溅起老高。

    「往後退!散开!」卞四斗站在船头大声喊道。

    他看得出,己方兵士虽然人多,但多是新组建的水师,经验不足,挤在狭窄的河道里展不开手脚,反倒是那三艘被拴在一起的渔船,因为船身并排丶重心稳当,竟像一座临时的小浮台,让那十几个元军溃兵有了立足之地,困兽犹斗之下反而打出了几分章法。

    他迅速扫了一眼地形:水道两侧都是茂密的芦苇,西侧有一丛半淹在水里的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正好遮住视线;东侧是一道垛田的土坡,坡上有几间废弃的农舍,屋顶已经塌了半边。

    卞四斗抬手指着西侧那丛柳树,对身边一个火长说道:「你带三个人,撑条小船从芦苇里摸过去,绕到他们船尾後面。不要出声,等到了近处再喊。」

    火长应了一声,带着三个水性好的兵士,悄悄解下一条小划子,用竹篙拨开芦苇,无声无息地钻了进去,船影很快消失在密密匝匝的苇丛里。

    他又转头看向东侧的垛田土坡,对旁边紧跟着的一艘小船喊道:「陈六,你带几个人上岸,从坡上绕过去,爬到那半边塌了的屋顶上去,居高临下射箭。」

    陈六是太仓鱼户出身,划了半辈子船,闻言立刻点了四个人,从小船上跳上垛田,猫着腰沿着土坡往上爬,动作轻快,没发出多少声响。不一会儿,五个人已经趴在那间半塌的农舍顶上,唯一的弓手开始估算距离。

    正面己方的两艘小船退了几丈远,不再往前冲,只在河道中央来回巡弋,时不时发出一阵呼喝。元兵见他们退了,稍稍松了口气,门板後面有人探头探脑地往外望,像是在盘算着怎麽突围。但水道前後都被堵着,两侧又是芦苇和垛田,他们已经被困死在这截窄窄的河段里了。

    就在这时,西侧一条小划子从柳树後面猛地冲出来,船头正对着元军三艘渔船的後尾。船上的三个人同时伸竿子丶甩钩子,一把铁钩「哢嚓」一声咬住了渔船尾部。

    火长站在小划子船头,一只手拽着钩绳,另一只手已经提起了腰间的短刀,朝着船尾那两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元军士兵扑了过去。

    几乎同时,东侧垛田上陈六那边也动了起来,一支箭矢破空而至,虽然没射中,但却让船上的元军慌了神。前面有人回头去看船尾,後面的人又听见垛田上有人在呼喊,左右张望之间,门板歪了一下,露出了一道缝隙。

    正面那两艘小船抓住了这个机会,同时奋力划桨,船头猛冲上来。

    「嘭」的一声,一艘小船的船头顶在了元军渔船的前舷上,船上的兵士趁势跃过船帮,跳了上去。

    被夹在中间丶前後失据的元军再也撑不住了,有人把手里的刀扔下,有人举着双手喊「别杀我」,还有人翻身跳进河里,朝芦苇丛里拚命划水,但没游出多远,就被另一艘小船上的兵士用篙子钩住衣领拖了回来。

    前後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这场发生在窄窄水道上的小规模遭遇战就结束了。

    五名元军被俘,三人被当场格杀,另有四人跳河後被捞起来,浑身湿透,瘫坐在船板上瑟瑟发抖—冬月里跳水的滋味可不好受。

    己方这边只有两人受了轻伤,那个落水的年轻兵士已经被人捞上来了,正坐在船舷边换衣服,嘴唇略微有些青紫。

    卞四斗站在船头,看着水道两岸被压倒的芦苇和坡上那间半塌的农舍,暗暗松了口气。

    这十几名元军连个弓手都没有,显然不是什麽精锐,而且根本不适应水上战斗,也没有准备专门的水战器械。

    「继续前进。」他下令道。

    前方似乎又爆发了战斗,还不止一场,间或夹杂着「又逮着一股」的呼喊声。

    钻风海鳅缓缓前行,穿过垛田之後,水道重新开阔了起来,小船一艘接一艘地穿出芦苇丛,船尾拖出的水痕在阳光下一道一道地散开。

    又行了约莫两里水路,船队在一处宽阔的湖荡前慢了下来。湖面不算大,一眼能望到对岸,但湖心有几处垛田,把水面隔成了几条弯曲的通道。

    通道里隐隐传来兵刃碰撞的声音和几声凄厉的呼喊。

    前方已经有小船返回了,载着不少俘虏。

    有元军被渔网兜在里面,身上湿漉漉的,看着十分滑稽。

    有元军垂头丧气地蹲在船上,一动不敢动,或许他连游泳都不会。

    还有元军俘虏被押到了垛田上,没有船又不会游泳的话,这就是一座座天然的监狱。

    卞四斗立於船头,心越来越定。

    这是他们如鱼得水的战场,这些前来镇压叛乱的元军,一个个都等死吧。

    十九日傍晚,在高邮城南丶城西「大索」三日的邵军水师,合计毙杀元军千人,俘千三百余,有绿睛回回丶有女真人丶有高丽人丶有蒙古人丶有汉人,让人叹为观止。

    当水师战旗出现在高邮城西之时,整个高邮为之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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