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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邵伯

    扬州段的大运河,隋代便有了,唐代接着用,及至元初,花大力气拓宽、疏浚,河面通航能力大增。不过到了至正九年的今天,因为黄河夺淮入海的影响,河面宽度持续下降,仅剩二十丈左右,水深普遍不到一丈(3米),部分较深的河段在两丈以上一一明清两朝运河虽然是主要运输手段,但宽度、水深持续下降,到了现代,运河也不如隋唐、宋元时期宽阔,盖因很多河岸已被占用。

    当然,对於邵树义的水师船队来说,这样的水深完全足够,只要超过六尺(1.8米)就可放心航行。十五日,邵伯站外,自徐州南下的“五卫”军左卫千户董绩臣正在驿站内用早饭,忽然就听到外头一阵惊呼。

    正要嗬斥之时,外面突然起了喧哗声,且越来越大,止都止不住。

    他脸色一变,暗道又逼反了哪位庄主、豪强?匆匆点了数十人,冲出了驿站。

    外面实在太乱了。

    正在码头卸货的民人一哄而散,乱跑乱撞。

    左卫军士卒一开始还竭力镇压,很是杀了些夫役,喝令他们继续卸货,但不知道为何,他们自己也乱了可能是心乱了,也可能是被乱跑的夫役冲乱了。

    “何事如此惊慌?”董绩臣惊怒交加,一把拽住某位被撞得连连後退的左卫军小校,喝问道。此人扭头一看,发现问他的是千户,立刻禀道;“董将军,河面上来了大批船队。自南向北,初时不解,以为是自江都回返的输粮船队,可谁知他们直接靠向码头,箭如雨下,喊打喊杀,甚至还放火。船工一见,大喊“水贼来了’,纷纷遁走,我等正要上前盘查,结果岸上的脚夫、力工又乱了,弟兄们被其裹挟,亦乱作一团。”

    董绩臣一把将他掼在地上,抽出佩刀,扭头喝道:“去驿站取来我的将旗,立旗於大门口,击鼓聚兵。”

    刚刚赶来的副千户闻言,立刻扭头去办。

    十余名军士见了,下意识放慢脚步,跟着副千户跑了。

    董绩臣为之气结,一点跟在身边的将兵,发现只有百户一人、副百户一人、士卒三十余,正要带着他们分开人潮,前往码头戢乱时,却听前头爆发出了更大的喧哗声,向後奔逃的人群更加汹涌了,止都止不住。几乎与此同时,数支箭矢自头顶飞过,落入人丛之中,惨叫声连响之下,激起了更大的混乱。“将军,事已不可为,不如暂先避去,待收拾溃兵之後,再做计较。”百户凑了过来,大声建议道。董绩臣心有不甘。

    左卫军来了两千人,归属他指挥的就有千人(分别来自三个千户),而今全在邵伯码头监督卸粮,准备运往泰州,供平叛大军使用,一旦丢失,左卫军岂不元气大伤?

    再者,他也不是怕事的人,在左卫诸千户中,算是敢打敢拚的一个,不然也不会选他南下,就这麽稀里糊涂地败了,像什麽样子?

    於是他有些挣紮。

    但局势瞬息万变,根本容不得半分犹豫,须臾之间,前方又奔过来一群脚夫,慌不择路之下,将董绩臣手下这几十人撞了个七零八落。

    而在他们身後,数百名手持长枪的军士正在快步前进,大声呐喊。

    完了,竞然不是水贼!

    董绩臣虽然自诩勇武,但也知道这个时候已然回天乏力,於是大喝一声“走”,直接冲向邵伯驿站,卷着刚刚靠过去的百余名士卒,关闭大门,试图做最後的顽抗。

    静海军都将夏正二带着千人穿街过巷,很快将邵伯驿站团团围住。

    镇海军副使孟小满带着一都人马紧随其後,见驿站被围,知道这里有大鱼,立刻让静海军让开,去逐屋搜索,看看有无躲藏起来的敌兵。

    不过这帮人根本不为所动,四处找寻长梯,准备爬墙攻打驿站。

    孟小满见状,暗叹这帮静海军的杀才多半不肯让出到手的功劳了,恨恨地跺了跺脚後,继续带着人马追击溃散之敌。

    而在他们身後,另一支镇海军的千人队已经登陆完毕,开始从邵伯码头外围绕过,将一群赶着车马的夫役截住。

    邵树义是跟着最後一支人马上岸的。

    登岸之後,第一时间听取各方来的汇报

    “镇海军第一都左厢攻入邵伯巡检司,杀十人,俘三十二人。”

    “镇海军第一都右厢攻盐商会馆失利,孟将军亲自督战,破入馆中,杀贼八十七人。”

    “静海军第一都围攻邵伯站,死伤三十余人,不克。”

    “静海军第二都於金堤上追击逃敌,杀三十五人,俘二百余。”

    “水师第九指挥大索南塘,杀贼二十九人,俘百余,贼众落水者无算。”

    “镇海军第二都正在追击向东逃窜之敌,已俘百人。”

    邵树义一边听取,一边点头。

    这一次突袭,打得敌人措手不及,战果也比较辉煌。不但让左卫军成建制失去了战斗力,还缴获了不下三万石粮食一当然,这会还没见到,只是从在码头上抓获的淮安路押粮官口中听闻。

    “吴上元。”邵树义喊道。

    “末将在。”

    “你带五队人过去,看看邵伯站是怎麽回事,为何还没拿下。若见到元将董绩臣,尽可能生俘。”“遵命。”吴上元点了七十甲士,快步前行。

    待抵达邵伯驿站附近时,但见前方浓烟滚滚,门阙下方的大门在熊熊烈火中燃烧着,发出巨大的声响。“降了!降了!”驿站内响起了一阵呼喊。

    “直娘贼!不受降!”高墙外的静海军士卒打出了真火,纷纷怒吼道。

    小小一个驿站,让他们付出了五十余人死伤的代价,固然有己方指挥不当,蛮冲硬打的因素,但里头的敌军较为顽固,比他们会打仗也是一大因素。

    说白了,静海军不是因为死伤而恼火,更多是面子上挂不住,元军以前欺负他们,而今起事了,元军还比他们技艺娴熟,更会打仗,这让众人有些受伤。

    “行了!”人丛中响起一声断喝,夏正二站在两名持盾军士後,身上披着一领铁铠,道:“让他们分批出来,器械丢左边,人站右边。”

    说罢,下令围攻的军士退後一段距离,长枪平举,拈弓搭箭,死死对着正燃烧着的大门。

    院墙内沉默了片刻。

    不一会儿,着火的大门轰然倒地。

    院内有人提着水桶出来,将火浇灭之後,挨个排着队,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在左边丢完器械之後,於右边蹲着。

    吴上元远远看着,暗暗松了口气。

    又过了一会,数名贼将步出了驿站。

    领头一人似乎被架着,对左右怒目而视。

    左右皆低着头,不敢和他对视。

    静海军士卒一拥而上,将此人按倒在地。

    右边的人群爆发了一阵骚动,不过很快被静海军士卒喝止住了。

    吴上元静静观察着,发现喝令贼兵不得喧哗的静海军士卒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仿佛有些激动。他心中暗哂,这才是他们第二次破敌,以後习惯了就好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初出茅庐的静海军虽然在苏州、邵伯胜了两仗,但其实还没经受过真正的考验。比如攻城。先前梁泰率其一部攻贼人仓促修补过的湖州,因不愿付出巨大伤亡代价,浅嚐辄止,收集资粮後撤退,这算不得胜利。

    再比如大规模阵列野战。这个他们是一次都没经历过,真打不起不知道怎样呢。

    大元帅可是一直说,堂堂之阵野战破敌,方为真英雄。

    正遐想间,驿站外已然响起了轻微的欢呼声。

    夏正二高举着佩刀,面向众人,道:“贼将董绩臣,已验明正身,即刻押赴大帅军前发落。”欢呼声更响亮了。

    被俘的贼兵尽皆垂头丧气,偶有人面色不忿,仿佛在说有本事等大家都拉开阵列,真刀真枪干一场,别搞偷袭这一套。

    不过他们很快吃了一矛杆,被静海军士卒们押往码头,分别看管起来。

    董绩臣被推在最前面,五花大绑,披头散发,走路踉踉跄跄,表情十分屈辱。

    街道两侧,偶有邵伯民人自门缝中偷窥,见到不可一世的董千户被不知道哪来的“义兵”绑赴“刑场”时,心下暗暗叫好。

    这个董绩臣,驻防邵伯码头期间,虽然还算约束军纪,但部众扰民之事并不少,今为阶下囚,实乃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邵树义很快见到了董绩臣。

    仔细打量一番後,笑了笑,道:“董将军这双手,虎口老茧这麽厚,少说每天开弓二三十次,练了十年以上才有这般印记。靴子鞋跟磨偏了,靴面却擦得乌亮,这是经常走路巡营、回来又亲手打理才会留下的痕迹。

    一个每天亲自练武、亲自巡营、亲手保养靴子的将官,若是庸碌之辈,那世上就没有勤勉之人了。这身本事、这份勤勉,替元廷卖命,可惜了。”

    董绩臣闻言,身形微微一僵。

    他偏过头,不肯与邵树义对视,但攥紧的拳头微微松了一下。

    邵树义倒背着双手,看着远方的街道、湖塘,道:“我既率舟师而来,早晚北上洪泽。董将军,不如与我分说一下,元军各部在哪里、统兵官是谁、有多少人马、又在做些什麽。”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你不说这些,立下功劳,我也不好保你性命啊。”

    董绩臣定在了那里,久久无言。

    邵树义坐到他身旁,并不催促,只让人拿来一副地图,手指在“洪泽屯田万户”、“董氏”上面划来划去。

    良久之後,董绩臣低着头,沙哑着嗓子开了口:“玉帅在高邮,那边新到了一批打捕鹰房人户,贵赤卫的人也到大清口了,正在南下,这是第一支驻京侍卫亲军,来了两千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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