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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7、毒士

    世恩堂里,徐崇义面色阴晴不定的看着外面闹成一团乱麻,而徐传荫已丢下烂摊子一走了之。

    他转头看向张夏与张夫人,沉声道:“诸位这些外姓之人,非要搅得我徐家成为江南士族的笑柄才肯善罢甘休么?”

    张夏立于张夫人身后,从容道:“徐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成为笑柄的,是从徐传熹和徐传荫二人不成器开始的。但凡两人扛得起徐家,二爷爷也不会将族长传给小叔。”

    徐崇义凝声道:“胡言乱语,尔等嘴里不成器的徐传熹,如今已贵为大理寺卿,入阁也指日可待。”

    张夏笑了笑:“我大宁朝唯有一位大理寺卿入阁,便是薛瑄。然而薛大家乃是法理名臣,他是先入了礼部任右侍郎,而后才有入阁的机会。我朝入阁讲究出身,要么翰林,要么入过詹士府,要么礼部堂官,徐传熹入大理寺卿做了‘法吏’,已然断了入阁的路。”

    徐崇义迟疑起来。

    张夏凝视着他的双眼:“徐家已再无能入阁之人,尔等捧着巨訾如小儿怀壁,金陵徐家想好后路了吗?”

    徐崇义看了一眼还在首座上打瞌睡的徐术,冷笑一声,起身拂袖而去:“不必你张家来操心此事,我们走!”

    他领着金陵徐家出了世恩堂,只一炷香的功夫,堂外也走得干干净净,留下一地断钗、破衣裳。

    偌大的世恩堂里,只剩张夏等人。

    此时,徐厚掖匆匆折返,身后还跟着十二名小厮,抬着六只箱子。

    小厮将箱子放在堂内,徐厚掖指着箱子说道:“我手中的族产皆在此处,何时放了我儿?”

    张夏平静道:“不急,小满,请李老他们来。”

    小满一溜烟跑出去,领着五位张家账房先生回来,拉来桌椅、摆开算盘,张夏坐于首位翻看地契、账簿,写好一张纸传出去,经由五位先生的手时,只听算盘一阵噼啪乱响,各自写下算好的账目,纸张最后又传回张夏手中。

    徐厚掖在一旁看着六人只半个时辰的功夫便算完一箱子账目,顿时一阵头皮发麻:“你们信不过我?”

    李思从小满荷包里抓来一把瓜子,一边磕着一边含混道:“我们该信你么?上一边儿等着去。”

    直到日上三竿,张夏抬头看向徐厚掖:“金陵七家铺面、苏州两家铺面、宁波府十八家铺面,你经手之前皆是盈利,你经手之后连年亏额。”

    徐厚掖不耐烦道:“我不擅经营,把生意作赔了。”

    张夏冷笑一声:“金陵凤芝布行,用的是徐家的铺面,走的货却是你徐厚掖自家织布作坊出的货,货与银钱不走账面,伙计与掌柜的银钱却从账面支,当然会赔。”

    徐厚掖怒道:“胡说八道,证据呢?”

    李思慢悠悠从袖子里掏出先前那张纸扔给徐厚掖,徐厚掖接过纸张,疑惑道:“这是什么?”

    李思皮笑肉不笑:“早防你赖账这一手。这是你亲儿子在船上写的供状,不然你以为我备倭军为何要快马送消息来金陵?”

    徐厚掖低头看着纸上写的东西,当即撕得粉碎:“不肖子!”

    李思斜他一眼:“撕吧撕吧,这种供状我备倭军要多少有多少,横竖你儿子在船上闲着没事,每天写一百张都行。日落前将二十万银子送来,往事便就此了断。放心,我们要对付的也不是你,你只是顺手的事。”

    徐厚掖深深吸了口气:“我儿呢,什么时候放他?”

    李思冷笑一声:“七日后回到这世恩堂来,佥议的时候该怎么选你心里有数,去吧,选对了父子团圆,选不对,父子一起通倭,去大狱里团圆。”

    待世恩堂重新安静下来,李思看着几位账房先生和张夏算出来的账目,赞叹道:“早听闻义母过目不忘,果然名不虚传。”

    小满皱着眉头看向他袖口:“你有这东西怎么不早拿出来。”

    李思无辜道:“谁会一开始就把底牌打出去,肯定得一张一张翻,才能看敌人一次次绝望。”

    张夏从桌案后起身,终于忍不住凝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另外那四个义子又是什么身份?”

    李思并不隐瞒,插手行礼道:“小人乃景朝承平县男李思,余下之人,乃右武卫大统领元杏、华来县子爵周昌、后安县伯姜柴、四平县伯元希。”

    张夏等人面面相觑。

    张夫人迟疑道:“你们五个都是景朝勋贵?!”

    小满惊叹道:“还真是元杏诶,神了……”

    李思讥笑道:“元杏,匹夫也。”

    张夏若有所思:“元希呢?”

    李思想了想:“小小县令。”

    张夏又问道:“周昌呢?”

    李思微笑道:“酷吏而已。”

    张夏再问:“姜柴呢?”

    李思不屑道:“纸上谈兵之徒。”

    张夏最后问道:“那你自己呢?”

    李思诚恳道:“国士。”

    张夏等人一阵无语。

    小满感慨道:“让你这么一说,公子是拐了一堆草包回来。早听说景朝勋贵多,如今一看果然如此,少了你们五个爵爷,竟然一点事都没有……”

    李思瞪大眼睛,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满斜睨他:“怎么?”

    李思沉默片刻,突然唏嘘道:“还真如小满姑娘所言,景朝有我们、没我们,确实没什么区别。”

    张夏换了张椅子,坐在孟山公的首座上:“你们为何跟着陈迹来了宁朝?”

    李思叹息道:“此事说来话长,一开始是被绑来的。义父先是绑了元杏,元杏又绑了元希,元希和元杏又绑了……”

    张夏哭笑不得:“什么乱七八糟的。”

    李思感慨道:“小人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乱七八糟的,一开始,时时刻刻都想着如何逃脱,先去南洋暹罗,再乘商船回景朝,路线都计划好了,可最后有机会走,却不想走了。”

    “为何不走?”

    李思先是回忆起老耳朵的身影,可这事不能说。而且他们如今留在此地,到底是不是因为那位,已然不好说了。

    他忽然笑着说道:“因为有趣。”

    小满不乐意道:“这算什么理由。”

    张夏不再纠结这些,转而问道:“既然你自诩国士,你来说说,若是你,该如何收拾江南?”

    李思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手指敲击着扶手:“等一个百年难遇的大灾之年。”

    张夏与张铮相视一眼,小满不解:“等这个有什么用?”

    李思捋了捋山羊胡,意味深长道:“江南盘根错节,已到了不破不立的时候,诸位如今收拢徐家,收拾八大总商,虽也能填补国帑,却不过是饮鸩止渴。此计唯有一解,便是等一个大灾之年,放任百姓将江南士绅杀得人头滚滚,朝廷再出面收拾这烂摊子。”

    李思看向张夏:“不止宁朝病了,我景朝亦病入膏肓,只是大家假装没看见罢了。王朝更迭宛如剜去腐肉坏疽,新的武勋权贵自然会将旧的士绅大族连根拔起、满门尽灭,然后再变成新的士绅大族,如此更迭往复。可我宁景两朝千年不朽,已养出太多参天腐木,该一把火烧尽才是……但两朝都没这个魄力,都怕一把火把自己烧死了。”

    李思继续说道:“这火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得看什么时候掐灭这起义军。必须等个差不多的火候,掐早了是除根不净,晚了便是同归于尽……等到了火候,朝廷诏安一批、赶尽杀绝一批……”

    小满嘀咕道:“你哪是什么国士,分明是个毒士。”

    李思微笑道:“方才我评了其余四人,若换他们来评我,当为‘毒士’二字。”

    小满好奇道:“元杏如何评自己?”

    李思:“万人敌。”

    “元希呢?”

    “治世之能臣。”

    “周昌?”

    “肱股之臣。”

    “姜柴?”

    “天下名将。”

    张铮乐呵呵笑道:“你们留这当义子屈才,干脆去南洋开国得了。”

    李思眼睛一亮:“咦?”

    张铮轻咳一声:“我随口说说的。说回正事,七日之后佥议,徐传熹那边如今有四票,徐传荫那边三票,我们一票,就算能拉徐孟山站在我们这边,我们也只有两票。徐传荫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不知还要使什么阴招。”

    张夏看向李思:“你义父如何打算的?”

    李思笑了笑起身拱手:“义父没说,只交代小人往苏州跑一趟,替他去见个人。老夫人、义母、小满姑娘,告辞了,七日之后见。”

    说罢,他转身就走。

    张铮倚在扶手上看着李思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调侃道:“倒是个趣人,能干是真能干,毒也是真毒……陈迹真敢放他出来做事,也不怕惹下大祸。”

    他回头看向张夏:“想什么呢?”

    张夏起身来到世恩堂门槛处往外看去:“看见他,忽然想起另一位毒士了。世人皆称其为毒士,唯一人以国士相待。毒士从此把自己关在晦暗的屋子里,苦心孤诣三十一年,真把自己熬成了国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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