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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5章 探查新路线

    高翠芳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她看着孙彩凤的背影,眼睛里闪过一丝阴。这个女人比她想像的难对付。秦淮茹是棉里藏针,看着软其实扎手;孙彩凤是明火执仗,根本不给你玩阴的,直接把事情闹大。

    两个女人,两种路数,但都是硬骨头。

    孙彩凤去派出所报案的事,在厂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派出所的民警当天下午就来厂里做了笔录,查看了被破坏的焊机,走访了几个在场的工人。

    虽然最後没有人承认,也没有查出确切的作案者,但「有人蓄意破坏生产设备」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桩大新闻,在工人中间传得沸沸扬扬。

    李主任气得在办公室里摔了一个茶杯。他没想到孙彩凤真敢去报案,把事情闹到派出所去。

    这一闹,不但没有把孙彩凤整倒,反而让全厂上下都知道有人在背後搞鬼,给他自己惹了一身腥。

    「蠢货!」他对着高翠峰咬牙切齿地骂道,「谁让你们去割电线的?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不好好计划也使得出来!现在好了,派出所的人来过了,全厂都在议论,你让我怎麽收场?」

    高翠芳低着头不敢吭声。割电线的事确实不是她安排的,是她表弟王德贵自作主张乾的。那个蠢货以为给孙彩凤弄点麻烦就能把她吓住,没想到孙彩凤不但没被吓住,反而把事捅到了派出所。

    「管好你的人!」李主任把桌子拍得震天响,「这段时间不许再有任何动作!等风声过去了再说!」

    然而风声不但没有过去,反而愈演愈烈。第二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门。

    傍晚时分,孙彩凤下班还是没有回家,又回了南锣鼓巷。这样的生活状况已经基本形成了常态。孙彩凤觉得到秦淮茹这边住,比在家里住的舒心。

    两个人互相照顾,还能没有任何顾忌的说说话,在这个时候,比什麽都好。

    当孙彩凤拐进南锣鼓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胡同里的路灯隔得老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光晕照不了几步路,她在黑的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里还在盘算着车间里的事。

    焊机被人动了手脚之後,她每天下班前都要把工具里里外外检查三遍才放心。

    走到95号院门口的时候,她看见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脚边搁着一个灰扑扑的帆布旅行包,看打扮像是个外地来的。

    他蹲在那里抽菸,烟火在黑暗中一明一灭,映出一张方方正正的脸—四十岁上下,皮肤粗糙,颧骨上有两团被风吹出来的红,一看就是常年在户外讨生活的人。

    孙彩凤本能地警惕起来。自从李主任开始在厂里搞清查,她对任何陌生人都不放心。

    她停下脚步,手不动声色地摸向了包里那把扳手一自从上次焊机电线被人割了之後,她就养成了随身带一把扳手的习惯,既是防身,也是给自己壮胆。

    「你找谁?」她的声音不高,但很冷。

    那人听见声音,赶紧站起来,把菸头在地上摁灭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开口带着浓浓的东北口音:「请问,是孙彩凤孙师傅吗?」

    「你是谁?」

    「我叫赵东来,从东北来的。」他从棉袄内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段先生让我给你带封信。」

    孙彩凤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她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一是段成良的笔迹,错不了。

    那个「孙」字的偏旁写得像个「子」,这个习惯他改了好几年都没改过来。她把信封攥在手里,抬头看了赵东来一眼,刚才的戒备已经消了大半,但语气里还留着几分谨慎。

    「你怎麽找到这里的?」

    「段先生给的地址。」赵东来憨厚地笑了笑,「他跟我说得可详细了—南锣鼓巷往里走,过了第三个路灯往右拐,门口有棵老槐树的院子就是。我在这胡同里转了两圈才找着,你们这巷子可真够深的。」

    孙彩凤把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推开院门领他进去。院子里,秦京茹正蹲在炉子边上熬粥,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一个陌生男人跟在孙彩凤身後,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在地上。

    「京茹,这是成良的朋友,从东北来的,带了成良的信。」孙彩凤赶紧小声解释,「你去把姐叫过来。」

    秦京茹愣了一瞬,放下勺子就往正屋跑。秦淮茹刚从区里培训班回来,正在屋里整理这几天的学习笔记。听秦京茹上气不接下气地一说,她放下笔就出来了。

    赵东来看见秦淮茹从正屋里走出来,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他没见过秦淮茹,但段成良跟他描述过—「你到了BJ,见到一个三十出头、眉眼好看但不怎麽打扮的女人,那就是秦姐。」

    眼前这个女人,穿着家常的灰布衫子,头发随便挽在脑後,脸上没有半点脂粉,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又亮又沉,像是能把人一眼看到底——不会错,就是她。

    「赵同志,请进屋坐。」秦淮茹把他往西厢房让,同时扭头对秦京茹说,「京茹,把孩子们带到对面东厢房去吃饭写作业,我跟彩凤陪赵同志说几句话。」

    秦京茹懂事地点点头,麻利地盛了几碗粥,又端了一碟咸菜,把孩子们都招呼进了东厢房。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炉子上粥锅咕嘟咕嘟的响声和秋风从槐树枝丫间穿过的沙沙声。

    西厢房因为孙彩凤现在时常留宿,所以加了不少家具,但并不显拥挤杂乱,收拾得乾净利落。一张木板床靠墙摆着,床头摞着几本技术手册,窗台上放着一盆养得绿油油的蒜苗—这是冬天里难得的绿色。

    三个人围着屋里唯一的一张方桌坐下来,秦淮茹给赵东来倒了一杯热水,然後开门见山地问:「赵同志,成良在香江到底怎麽样?你不用跟我客气,有什麽说什麽。好的坏的,我都想听。」

    赵东来捧着搪瓷缸子,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琢磨从哪里说起。

    他这个人嘴笨,不太会组织语言,想了半天才开口:「秦主任,孙师傅,我先跟你们说实话我其实不是什麽大人物。

    我原先是在东北林场开货车的,後来林场裁人,我没了营生,四处打零工混饭吃。後来又得罪了人,没办法,只能往南边跑。偶然认识了段先生和娄小姐。

    他们看我这个人嘴严、路头熟,就让我帮着跑了几趟活儿。後来活儿干得多了,他们觉得我靠得住,就让我入了伙。」

    「娄小姐?」孙彩凤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称呼。

    「娄小娥,娄小姐。」赵东来点了点头,「你们应该认识吧?

    她是娄半城的女儿,家里以前在京城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後来跑到了香江,生意做的老大了,是香江真正的大人物。

    现在在香江那边,提起娄小姐的名号,商界的人没有不知道的。」

    秦淮茹和孙彩凤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这还是第一次,从除了段成良之外,另外第三个人嘴里听到关於娄小娥和娄半城的事情。说实在的,感觉很复杂。

    「你是说,」秦淮茹斟酌着措辞,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成良在香江,现在也跟这个娄小姐一起做生意?」

    「可不是嘛!」赵东来说起这个,话匣子就打开了,东北人的爽直劲儿上来了,「你们是不知道,段先生和娄小姐在香江那边闹出的动静可大了。

    我刚听说的时候都不敢信——他们俩加上一个叫楚佳颖的女人,三个人那都非常了不得,生意都做到欧美去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粗糙的大手在空中比划着名,好像段成良他们做生意是他亲眼见过似的。事实上他确实亲眼见过—上个月他第一次去香江送货的时候,远远的看到过一次。

    「楚佳颖?」秦淮茹微微皱起眉头,好久没人提到这个名字了,不知不觉已经走了这麽长时间,重新从别人的口中听到他的消息而且似乎过得很精彩,又让秦淮茹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对对对,楚小姐。她也是从内地过去的,人长得漂亮不说,还特别能干。

    在香江那边,她他自己有公司,生意在欧洲那边很火爆,跟外面的人打交道是一把好手。

    那些洋人,见了她都客客气气的,谁也不敢小看。」赵东来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要透露什麽了不起的秘密,「我听说,连总督府的人都跟他们做过生意。您想啊,能在香江跟洋人平起平坐地谈买卖,那得是多大的本事?咱们内地去的人,有几个能做到的?」

    孙彩凤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总督府?洋人?这些词在她听来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和段成良一起在轧钢厂待了那麽多年,她印象里的段成良还是那个穿着油渍麻花工作服、蹲在车间门口跟工人们一起吸着烟聊天的男人。

    虽然她知道他有本事,知道他跟普通的工人不一样,也知道他在香江做大事情,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他能在香江闯出这麽大的局面。

    「何雨水呢?」秦淮茹忽然问了一个让赵东来意想不到的名字。

    赵东来愣了一下:「秦主任,您也认识何小姐?」

    秦淮茹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桌沿上微微收紧了一瞬—那是她在紧张时唯一的习惯性动作。

    估计这个赵东来并不了解何雨水的真正底细,也不知道,那小姑娘压根就是在院里长大走出去的。

    一晃这麽多年过去,当初何雨水还是个青涩的小丫头,梳着两根麻花辫,跟在段成良身後一口一个「段大哥」地叫。

    後来,风风雨雨,起起伏伏,何雨水遭了不少难事,直到她跟着段成良一起去了香江,但去了之後怎麽样,秦淮茹其实一直挺牵挂。

    「何小姐现在可不得了。」赵东来啧啧赞叹,灌了一口热水润了润嗓子,「她在香江那边开了好多的中医诊所,又带徒弟又看病。

    香江那边不只是平常的老百姓,就连很多有钱人家都认她的医术,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万家生佛。

    另外,她在娄小姐和楚小姐的公司里也有股份,跟娄小姐、楚小姐她们几个女人凑在一起,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比好些男人都厉害。」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屋子里的气氛有点微妙的变化。

    秦淮茹和孙彩凤都没有接话,两人只是端着搪瓷缸子沉默地喝水。赵东来挠了挠头,後知後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得太多了一他在一个屋子里,跟段成良在BJ的女人,大谈段成良在香江的女人,这怎麽想都不太合适。

    「那个,」他乾咳了一声,试图补救,「秦主任,孙师傅,我的意思是————段先生在那边确实混得好,但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们。」

    秦淮茹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浅到不仔细看都察觉不到,但她的眼睛里有什麽东西在融化—那是这些日子以来积压在心底的某种沉重的东西,在听到「惦记着你们」这句话时,被轻轻地卸下了一层。

    「赵同志,」她开口了,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成良这次让你从东北过来,不光是为了带封信吧?」

    赵东来被她点破,嘿嘿笑了一声,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秦主任您真是明眼人。确实,这次从东北走,是段先生特意安排的。主要为了探查新路线。

    您也知道,现在从南边直接进出都不太方便,一路上关卡多,查得严,到处都是眼睛。

    段先生的意思是,反其道而行之一不从广州深圳那条线走,改从东北绕,从那儿出海。东北那边虽然也严,但路线长、卡口少,只要安排得当,反而更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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