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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8 人生若只如初见

    “......下雨了。”

    宋君竹蹙起眉头,伸出手遮在了陆星的额前。

    如丝细雨落在两人肩头,地面铺上一层薄薄的雨水。

    昏暗的天气,雨点淅淅沥沥的落下,满地像是散着碎玻璃,闪烁着点点星光。

    街道上一辆辆车子闪烁着红色的尾灯,行人撑着伞步履匆匆,明明现在时间还早,但远远看过去,宛如世界末日。

    陆星看着遮在他额前的那只手,以及宋君竹在打量着他衣服厚度的眼神。

    但很快,几个保镖快步走上前来,一人手里撑着一柄黑色大伞,遮在了他们的上方。

    宋君竹这才放下了手。

    只是她盯着手背上的那些雨水,沉默几秒,若无其事的抹在了陆星的衣服上。

    陆星:?

    “回去买新的。”宋君竹低声说道。

    陆星瞬间变脸。

    “好的。”

    三人坐上去殡仪馆的车。

    陆星没有去直接看付叔,而是透过内后视镜,观察着付叔的情况。

    从他见到付叔的第一面起,就觉得付叔是个很有腔调的人,就算是在自己的家里,付叔也是穿得板板正正的。

    在医院陪伴安安的那段时间,大概是付叔活得最潦草邋遢的日子了。

    付叔是个很有仪式感的人,大到春节中秋,会给店里不回家的人包饺子做月饼,小到各种洋节,呼朋唤友的开派对,一个节日都不肯错过。

    用付叔的话来说,生活就是要学会找乐子。

    只有你重视了生活,生活才会重视你。

    而此刻,付叔重新收拾了自己,衬衣,西装,领带,发胶,胸针,手表,一件不落。

    从一身派头来看,跟从前那个付沉昀没有什么两样,只是他的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

    付沉昀转头,看向窗外。

    雨水从天而降,又被秋风裹挟,噼里啪啦的打在窗上。

    他刚刚认识陆星的时候,有次下冰雹,陆星捂着脑袋回到店里,看着陆星蔫头巴脑的样子,他笑着说道。

    “应该慢慢走回来,这样冰雹打得不痛。”

    而陆星一边喝水一边说。

    “走的越快,砸的越疼。”

    “走得越慢,砸的越久。”

    “我能忍疼,所以走的快点还能节省时间呢,我不想迟到,我赶时间。”

    当时付沉昀听到这个答案就笑了,可后面一琢磨,又觉得挺有意思。

    现在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滴,他又想起了这句话。

    他走得越快,砸得越疼。

    如果没有因为看到陆星过上安稳日子,自己也迫切的想重新做人,那他就不会跟安安有任何联系。

    是他亲手埋下了这颗悲伤的种子。

    是他走得太快,但又没那么能忍疼,所以被砸得好痛。

    看着付叔嘴角那抹苦笑,陆星收回了视线,垂下眼眸。

    而一只手却从身边伸了过来,淡淡的牵住了他的手。

    陆星顺着手背慢慢看了上去,撞进了一双平静的眼眸。

    宋君竹紧紧的握住了陆星的手,而后听到他轻声说。

    “你真好。”

    宋君竹表情平静,知道陆星说的是找墓地的事。

    其实不是她很好,她一点也不关心别人的事,更不会闲到去管别人的家事。

    但如果陆星很在意的话......

    在她能力范围之内,她也不介意顺手帮一把。

    在她能力范围之外......那她就再想想办法吧。

    想着陆星的话,宋君竹忽然升出一抹奇异的满足感。

    她在被陆星需要着。

    宋君竹心头涌现出的成就感,大概可以跟攻克了一个难题相提并论。

    如果陆星做事偷偷摸摸的不告诉她,也不跟她商量,去找别人帮忙,她不会觉得省劲了,反而会觉得非常愤怒。

    不是陆星需要她。

    是她需要被陆星需要着。

    宋君竹垂眸,看着无名指上那颗闪烁的宝石。

    陆星,是你给了我许可。

    是你把你人生里的所有信息都授权给了我。

    是你同意的。

    宋君竹的嘴角轻微的弯了一下。

    曾经有个经典辩题叫做,你能不能接受善意的谎言。

    当时看到辩题,她没有犹豫一秒就做了决定。

    她不接受善意的谎言。

    即使这个谎言是善意的,会让她听了觉得心里很舒服。

    但是她不要。

    宋君竹转头,眼神落在了陆星的肩膀上。

    隔着衣服,她还记得自己在那里落下的齿痕。

    不过也可能有别人的。

    宋君竹垂下眼眸。

    她不接受善意的谎言。

    她要看到陆星的一切,好的坏的哭的笑的,都要看到,不允许半点的隐瞒。

    不过好在......

    现在陆星就是这么做的。

    这样就太好了。

    我能接受你做坏事,但我不能接受我一无所知。

    你的一切,我都要知晓。

    ......

    车子到了殡仪馆,已经有一辆殡仪馆的灵车停在那里。

    哗啦——

    车门拉开。

    陆星先下了车,撑起一柄伞,而后才回头伸手,扶着宋教授下车。

    两人站在伞下,看向了还坐在车里的付叔。

    现在安安还没有入棺,只等着再来见一面。

    付叔心里也明白,这一面就是今生的最后一面了。

    出门前,他盯着浴室里的镜子给自己做了个发型。

    真奇怪。

    之前每天给自己精心打理的发型他都觉得不满意,还要再去请专业的发型师。

    可是今天做出来的发型,却是他做出来最好看的一次。

    他不想见安安的最后一面,自己是那么潦草邋遢。

    现在他看起来很帅很帅。

    陆星没有催促,只是撑着伞跟宋教授站得近了一些,挡去了一部分的冷风细雨。

    宋君竹瞥了陆星一眼,看到了他攥着伞柄的手。

    思索几秒,她若无其事的把手背碰了一下陆星垂落在身侧的那只手。

    见陆星没什么反应,宋君竹面无表情,一把抓住了陆星的那只手,放进了她大衣的口袋里暖着。

    虽然陆星看起来身体很好,但是往往是这种人,一生病起来才会生个大的。

    陆星低头看着自己被放进口袋里的那只手。

    下一秒。

    宋教授若无其事的也把自己的手放进了口袋里。

    雨没有停,路边的树被淋成深色,叶子垂落着往下一点一点的滴水。

    嗡——

    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弹了进来。

    付叔低头看了一眼,随后紧紧的攥着手机。

    第一条是他思考了很久,最后还是在十分钟前发过去的消息,收件人是安安的生母。

    【女儿去世了】

    【不退钱】

    这是等了十分钟的回复。

    付叔盯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原本犹豫的想着,对于安安来说,是不是父母都来到身边会好一些。

    可现在,最后的那一丁点希望也被彻底打碎。

    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他终于下了车。

    “我想自己进去。”

    这么多年的声色犬马,早就让他养成了表演性的人格。

    一旦有人在自己的身边,他就绝不会说出什么真心话。

    可这是跟安安的最后一面了,他不想说一些谎言,也不想照顾旁人的心情。

    陆星看了宋君竹一眼,转头跟付叔说。

    “我们在外面等着你。”

    “好。”

    付叔勉强的笑了一下,而后撑着伞,往入殓室里走。

    陆星望着他的背影。

    却发现他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模糊在雨色里,仿佛也要随风而去了。

    陆星眯起眼,想要努力的看清楚,却只能徒劳。

    他的心头忽然升起了一抹不好的预感。

    “......付叔不会有事吧。”

    “不会。”宋君竹摇头。

    “里面有工作人员,会留开空间让家属跟逝者告别,但工作人员绝对不会离开的。”

    当然。

    有这样的规定,大概是曾经就有过一些血淋淋的例子。

    总之这方面是很安全的。

    “如果你不放心,这段时间我让人盯着他防止出意外。”宋君竹捏了一下陆星的手。

    陆星沉默了。

    宋君竹垂眼想着。

    你也会爱上这种感觉的。

    曾经她觉得温灵秀简直是变态,干什么非要监控别人。

    但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还是不了。”陆星心里天人交战,最后摇摇头,“付叔不是小孩了,他有自己的想法。”

    宋君竹深深的看着陆星。

    “你就不担心他心如死灰,一个没想开就了结自己?”

    陆星沉默了几秒,说道。

    “如果这是他想要的。”

    在看过了夏夜霜妈妈的遗书之后,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她妈妈说,每个人都是一个瓶子,能装下的东西是有限的。

    一个瓶子里盛着的水已经装不下了,你却还要拼命的把它黏合修补,这对于瓶子来说,是不是痛上加痛。

    陆星抿起唇,看向了层层雨幕,轻声说。

    “我相信他。”

    宋君竹有时候觉得陆星还是很天真的,或者说大智若愚,难得糊涂?

    像付沉昀这样的人,三番两次卖了他,还对他这样好。

    这就是人生若只如初见?

    因为付沉昀在陆星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拉了他一把,所以陆星愿意给他一次又一次的机会吗?

    宋君竹叹息一声。

    早知道走到今天这一步,她就应该早十年找到陆星。

    连付沉昀这种人,陆星都对他这么好了。

    那她要是那么早就救陆星于水火......唉!

    宋君竹悔恨啊!

    ......

    原本按照流程来说,应该会有遗体告别仪式的。

    可是付沉昀思来想去。

    除了医护人员之外,安安的人生里大概只见过两个人。

    他和陆星。

    那也没什么办告别仪式的必要了。

    说不定一群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乌央乌央的来了,还会吓到安安。

    咚咚咚——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

    陆星打开门,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付叔。

    “走吧,结束了。”付叔对着他有些勉强的笑了一下。

    陆星没有多问什么。

    人都有自己的隐秘之地。

    车队重新启动,只是身后多了一辆殡仪馆的灵车。

    原本天空只是飘着小雨,但此刻的雨势却忽然变得大了起来,车轮卷起阵阵雨花,像是垂落的眼泪。

    而当车子拐进墓地时,雨变得更密了一点。

    远处是连绵不绝的高树,可现在树冠被雨雾笼罩着,看不清楚。

    原本陆星还担心这个天气下葬的话,会不会有影响。

    可到了墓前,却发现上面已经撑起了一片挡水布,下面的墓地干干净净的,没有沾上一点儿的雨水。

    “我能一起吗?”

    看着工作人员们把棺木抬下来,付叔忽然开口问道。

    在得到了同意的答案之后,他用力的抹了一下眼底的泪,而后卷起袖子走了过去。

    但走了几步,他顿住脚步,回头看向陆星。

    “你要一起吗?”

    “好。”陆星没有犹豫,径直的走了过去。

    按照惯例来说,安安出生了,他应该给见面礼的。

    可是那块长命锁却再也没有机会送出去了。

    现在是他唯一能再为安安做一点事情的时候了。

    怎么会犹豫,怎么会拒绝。

    宋君竹一身黑衣,神色平静,看着那一捧一捧的土,渐渐淹没棺木。

    一个生命就此沉睡。

    而这时,另外的工作人员们,把加班加点做好的墓碑运送了过来。

    “老板,您过目。”

    宋君竹看了过去。

    根据陆星的要求,在生辰忌日的下面,刻上了一棵木槿,而在树的旁边,一只小蝴蝶停在上面。

    宋君竹确认了上面的数字信息没有问题之后,点头道。

    “可以。”

    “等一下。”

    宋君竹抽出了一张手帕,把碑上的雨水擦拭干净。

    “可以了。”

    而此时,棺木已经彻底埋好了,付叔失力的坐在了地上,眼神空茫。

    陆星把他扶了起来,踉踉跄跄的来到了墓碑前。

    可付叔在看到碑上刻着的木槿时,捂着脸痛哭起来。

    他小时候的那棵木槿树砍掉了,这里却又生出了一棵,永远的等待着他的停留。

    小孩总会长大,离开父母,走向世界。

    但付槿,他的安安,会永远留在这里,等待着他,就像记忆里的那棵木槿树。

    在陆星走过来时,宋君竹递给了他一束白色的花。

    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两人像是一对来吊唁的夫妻,手里各拿着一束花,轻轻放在碑前。

    好梦,付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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