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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枕反 第15章 张半仙

    招魂那天散场以后,陈望在解家门口站了一会儿。

    日头已经偏过去了,焦桂树的影子从台阶上退下来后只是挪到青石围栏根儿就停住。他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推回去了,兜里只剩三枚铜钱和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条,这三枚铜钱不是解家的那三枚,是他爷爷留给他的。

    其实他出来后是有点不舒服的,因为他的铁盒里装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东西。就像是自己屋里本来空着的椅子,一早起来被人坐过了,坐垫还是温的。

    第三天,正宁路的摊子摆不下去了。

    不是城管,也不是下雨。是同行。

    陈望那张摊布是爷爷留下的,蓝底子,四个角磨得发白,中间一块洗不掉的鞋印——第一年摆摊被人踩过一脚,他没舍得搓,说留着记路。摊布往地上一铺,左边摆三枚铜钱,右边摆一本翻毛了边的旧书,人就坐在马扎上,不吆喝。爷爷教的就是不吆喝:你一喊,来的都是看热闹的;你坐着,来的才是有事的。

    那天他刚坐下,斜对面"张半仙"的摊子就先开了口。

    "哟,陈先生来啦。"张半仙搪瓷缸子往桌上一磕,"听说前儿在解家大宅,一口气下了九层,把床边椅子都给摆正了?"

    周围七八个脑袋转过来。

    陈望没接。

    "我打听打听,"张半仙站起来,手背在身后,慢慢踱过来,"解先生醒了没有?"

    "没有。"陈望说。

    "哦——"张半仙拖长了声,转过身冲那圈人摊手,"没醒。九层下去了,钱也退了,人没醒。诸位,我张某人别的不敢说,一条规矩守了二十年:事没成,不收钱,也不摆谱。可也没听说谁把'没成'办得这么体面,还留了把椅子天天摆着。"

    有人笑出了声。

    陈望低头把三枚铜钱一字排开。也是三个厚薄不一的铜钱。他指腹在最薄那枚上蹭来蹭去,像是有什么心事一样,因为他的铜钱上,也多了一道划痕。

    昨天蹭的时候,那道划痕也长了一点。

    他没抬头,也没解释。他现在兜里连一碗牛肉面的钱都得数着花——解家那封信推回去,是实话,可实话不能当饭吃。爷爷留给他的就这三枚钱、一块摊布、一个铁盒。铁盒最底下那层昨晚刚被人"坐"过。他要是这会儿站起来跟人争,争赢了也是输:一个连饭钱都没有的人,说什么都像在讨。

    这就是他眼下的全部家当。低得不能再低了。

    张半仙见他不吭声,更来劲,弯腰从他摊布上拈起那本翻毛边的旧书,随手一翻:"《说文》?陈先生,现在谁还拿这个给人看事啊。人家要的是'准',不是'古'。"

    书页哗啦翻到一处,停住。张半仙笑了一声,把书举起来给众人看那一页,正要说话——

    "那页底下,"陈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多了一道。"

    张半仙手一顿。

    "什么多了一道?"

    "你把书举起来的时候,"陈望说,"书口朝我这边。第三行下头,有一道新划的印子,茬口发白,还没吃灰。"

    围过来的人下意识凑近。确实有一道,极细,斜着,像是被什么硬东西轻轻划了一下,纸毛还支棱着。

    "这……书旧了,自己裂的。"张半仙说。

    "旧纸裂口发黄,边上是毛的、软的。"陈望把书接回来,摊在膝头,指着那道印,"这个口子两边是齐的,白茬。是今天早上才有的。您刚才翻书的时候,指甲缝里带着东西——不是灰,是墙皮,白的,硬的。您家昨天是不是动过一堵墙?"

    张半仙的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

    那一下,比什么话都响。

    "我……我修个灶台。"

    "修灶台不会带墙皮。"陈望把书合上,"带墙皮,是拆过夹墙。夹墙里搁着的东西,本来不是给咱们看的。您昨天拆了,今天书上就多一道。这叫'带出来'——东西不跟着人走,跟着动它的那一下走。"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没站起来,也没抬高声。可那圈人已经不笑了。有个卖酿皮的大姐小声嘀咕了一句:"张师傅,你上回说我那铺子门冲,让我花八百改的……"

    张半仙脸涨得通红,搪瓷缸子一拿,转身回摊,走的时候撞翻了自己那摞签筒,哗啦一地,也没弯腰捡。

    签筒滚了一地,有一支滚到陈望摊布边上,停住了。

    他没捡,也没踢开。那支签是竹的,头尾磨得发亮,中间刻着四个字,刻得浅,被几十年的手汗填平了,得斜着光才看得见。他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来,仍旧一字排开自己那三枚铜钱。

    围着的人没立刻散。有个卖酿皮的大姐挤到前头,把手里那把铁夹子在围裙上蹭了蹭,蹲下来,压着嗓子问:"小陈师傅,我那铺子……你上回说门冲,我没改。这两天晚上收摊,总觉着门口那块地砖比别处凉。"

    陈望抬眼看了她一眼。

    "您那铺子在巷子拐角,门朝东,正对一条下坡。"他说,"下坡不是冲,冲是直着来的。您那门口是斜着过风,风到拐角打个旋就走,地砖凉是因为背阴,不是因为冲。"

    "那张师傅让我花八百……"

    "八百不用花。"陈望把最薄那枚铜钱往她那边推了半寸,又收回来,"您把门口那块松动的地砖翻过来,底下垫两片瓦,垫实了,脚踩上去不空响,就不凉了。瓦您自家碎瓦堆里挑,别买新的。"

    大姐愣了:"就这么点事?"

    "就这么点事。"陈望说,"您别改门,改门得动墙;动了墙,这一冬天您都得在外头摆。"

    大姐从兜里摸出五块钱,往摊布上放。陈望没接,拿两根指头把钱推回去,推到她那侧摊布边上。

    "今天没给您看事。"他说,"就是顺嘴说了句瓦。瓦不算钱。"

    "那……下回我给你带碗酿皮。"

    "行。"他这回答得倒爽快。

    大姐走的时候,把那五块钱又揣回兜里,走出七八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支还躺在地上的竹签,终究没回去捡张半仙的东西。

    这事传得比刚才那场还快。到晌午,斜对面有人开始小声说:陈家那小子不是不会挣钱,是压根不挣"没成"的钱。也有人说他傻,摆一天摊连个面钱都挣不回来,还替人省八百。

    陈望都听见了,没抬头。

    他心里算的是另一笔账:昨天推回解家那个信封的时候,兜里还剩十三块六。今早买了个烧饼,剩十一块一。中午这碗面两块五,吃完剩八块六。铁盒最底下那层昨晚多了张纸条,摊布上那块鞋印今早看着比昨天白一点——日头晒的,不是别的。而最开始收的那份钱,除开助学贷款,房租学费以及之前欠别人的,落到手里的时候比脸还干净。

    穷到这个份上,人反倒定。因为你没什么可再丢的了,谁冲你嚷,你都不必站起来。

    下午三点多,巷口起了一阵风,把槐树叶卷到摊布上。他一片一片捡起来,捡到第四片,手指停了一下。

    叶片背面有一道极细的白痕,斜着,茬口新。

    不是虫咬的。虫咬的边是毛的、软的,这个两边齐,像是被什么硬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他把叶子翻过来,看了两秒,搁在摊布角上,没扔,也没收进铁盒。

    爷爷教过:一天里要是连着看见两道一样的新痕,就别再往下看了,收摊。

    他没到收摊的时辰,可他还是把三枚铜钱一枚一枚收回兜里,摊布卷起来,夹在腋下,提前走了。

    后来他想,那天要是多站半个时辰,兴许能早一点看出点什么。可他也没后悔。一个连晚饭都得数着钱的人,能守住"不挣没成的钱"这一条,已经把当天该守的都守完了。

    那张槐树叶,他夹进了旧书第三行那一页。

    书口上那道新划痕,跟叶子背面那道,一个方向。

    陈望没追,也没补一句。他把三枚铜钱收回兜里,把摊布四个角压平,压到跟昨天摆的一分不差。

    围看的人散了。有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一直没走,蹲下来,把散到他脚边的一支签筒捡起来,摆回张半仙摊角,然后抬头问:"小陈师傅,你刚才那一下,是算出来的,还是看见的?"

    "看见的。"陈望说。

    "看见就能说?"

    "能说一半。"陈望把马扎收起来,"另一半不知道。不知道的那半,我不能编。"

    灰夹克笑了笑,没再问,走了。

    日头落到巷口那排槐树后头,正宁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陈望数了数兜里的零钱,够一碗面,加不了肉。他起身往面馆走,走到巷口,听见后头有人跟了几步,鞋底很轻。

    回头,是解楠。

    她穿着一件浅色风衣,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攥着一张纸,攥得边都卷了。她没打伞,也没叫司机,就那么站在槐树底下,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陈先生。"她说。

    "解小姐。"陈望把铁盒往怀里按了按。

    "我爸还没醒。"她说,"家里今天来了两个人,一个说我爸这病得送上海,一个说请位更有名望的师傅再做一场。我妈让我别多嘴。"

    陈望等着。

    解楠把那张卷了边的纸递过来。是张车票,金城到蒲州,明早六点四十。

    "我没听她的。"她说。

    陈望没接。

    "我不是来求你再招一回的。"解楠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得很实,"我看了三天。那天屋里十来个人,只有你一个人把话说在前头——九层、铜钱跳不跳、停了就得停、人回不回是他自己走那一趟。别人都在猜,只有你先把规矩摊开给人看,我觉得你是个有本事的,至少比我见过的都有本事。"

    她顿了顿。

    "我想跟你学。"

    巷口那盏路灯闪了一下,嗡地亮稳了。陈望看着她手里那张车票,看了挺久。

    "我兜里现在连一碗加肉的面都请不起。"他说。

    "我有。"解楠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望把马扎换到另一只手上,"我这行当,学会第一件事就得先学会不喊人名,这叫封口。你跟着我,头一年就得天天忍着别问、别叫、别写下来。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怎么可能忍得住?"

    解楠把车票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折成小方块,塞进风衣口袋。

    "那天你让解蓉姐姐只报两句,'动了'、'停了',别的一律不许写。"她抬眼看他,"她忍住了。我也忍得住。"

    陈望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转身继续往面馆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早六点四十,车站北门。别带司机。"

    风衣在槐树底下轻轻动了一下。他没看见她点头,可他听见她"嗯"了一声,很轻,跟那天门框边把凉茶换成热茶时一样轻。

    面馆里人不多。老板娘照例舀了一勺辣子,搁在碗边,没往里搅——这条街上都知道陈望吃面不搅辣子,沾一点就行。

    他坐下,把铁盒搁在桌角,忽然想起一件事:今早出门前,铁盒最底下那层,他明明压的是那张纸条。

    这会儿摸上去,纸条上面,多了一样薄薄的、硬硬的东西。

    他没打开。老板娘端着面过来,他把铁盒往怀里收了收,先吃面。

    面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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