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系逐光 第6章 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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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屿在凌晨一点离开了家。
父母房间的灯已经熄了。他穿好鞋，开门，关门，动作轻得像一道影子。走廊里的感应灯没亮，他也没有触发任何警报。穹顶都市的智能家居系统记录了他出门的时间，但联邦的民用数据存档周期是四十八小时，苏屿算过，等他升空之后，这条记录才会被系统自动覆盖。
他沿着住宅区边缘的辅路走，避开主街的照明网格。穹顶夜间照度标准只覆盖主要街道，辅路的灯暗得多，有些路段根本没有灯。苏屿走在这种半明半暗的灰色地带里，脚步均匀，呼吸平稳。
到达地下七层工坊时，林野已经等在门口了。
“你迟了七分钟。”林野说。
“路上绕了一段。”
“绕什么？”
“主街的巡检机器人换班时间比我上次观察的提前了七分钟。我绕了辅路。”
林野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早就习惯了苏屿嘴里蹦出来的“提前了七分钟”“偏了零点三度”“延迟了十一秒”这类精确到令人发毛的判断。
两个人进了工坊。苏屿没有开主灯，只点亮工作台上一盏极小的定向照明。光线聚成一条窄束，照在曲率调制器上。
调制器已经完全组装好了。
“什么时候装完的？”林野问。
“你去买密封圈那天晚上。”
“你一个人装的？”
“嗯。”
林野蹲下来，用手掌贴着调制器外壳摸了一圈。焊缝平整，接缝严密，线圈布局紧凑但不拥挤。他做了十几年机械，见过联邦工厂的流水线产品，也修过军用的精密设备。但苏屿这台机器不一样。每一个零件的排列都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从容，好像它本来就应该长成这样。
“这东西真的能飞？”林野问。
苏屿把最后几根数据线接上，从工具柜底层取出那两枚陀螺仪组件，嵌进调制器基座的卡槽里。铜质转接环卡进去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咔”一声。
“能飞。”
林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转移路线呢？”
“从工坊后面的废弃通风井上去，穿过第七层和第六层之间的夹层管道，到东北角的旧货运井。全程大约一点二公里。”
“一点二公里，你搬着这东西走？”
苏屿回头看了一眼悬浮在磁力吊臂上的曲率调制器。这东西不小，长宽高各接近两米，加上底部的动力模组，重量至少三百公斤。
“飞船主体已经拆散了。”苏屿走到工坊更深处，掀开一块防尘布。下面是一堆分装好的模块，引擎核心、姿态推进器、导航舱、生命维持单元，全部被拆成可以单人搬运的组件。
林野看着那堆东西，愣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拆的？”
“每天晚上拆一点，拆了六天。”
“我天天来，没看出来。”
“你来的时间不固定。每次你走之后我才开始拆。”
林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起过去六天，自己每次来工坊，看到的都是同一台半成品的曲率调制器。他以为苏屿一直在装，没想到苏屿白天装，晚上拆，把整艘船化整为零了。
“你真是个怪物。”林野说。这句话他第一章说过一次，第三章说过一次，现在又说了一次。
苏屿没有回应。他拿起最大的一个组件，引擎核心，抱在怀里试了试重量。
“帮我搬小的。”
林野没再废话。他抱起导航舱，跟着苏屿钻进了工坊后面的废弃通风井。
通风井很窄，勉强容两个人并排。苏屿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对这条井道的每一处弯折、每一个检修口、每一段管径变化都了然于胸。走到第四个弯道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怎么了？”林野压着声音问。
苏屿侧耳听了几秒。
“上面有脚步声。”
林野屏住呼吸。过了大概十秒，头顶传来一阵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管道外壁上蹭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巡检机器人。”苏屿说，“固定路线，每四十分钟经过一次。我们等三十秒。”
两个人贴着井壁站着。林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三十秒后，苏屿重新迈步。
他们在第五个弯道处遇到了第一个麻烦。通风井在这一段的管径突然缩小，苏屿抱着的引擎核心过不去。林野看着那个窄口，有点急。
“得把核心拆开。”
苏屿没有拆。他蹲下来，把引擎核心旋转了四十五度。宽度不变，但切角变了。他侧身挤进窄口，核心贴着管壁滑了过去。
林野学着苏屿的角度，也挤了过去。
“你怎么知道转四十五度能过去？”
“管径和核心外框的截面几何关系。算一下就行。”
“你哪来的时间算？”
“拆的时候就算过了。”
林野没再问。他已经不再试图理解苏屿的脑子是怎么长的了。
四十分钟后，他们抵达旧货运井。
货运井已经废弃了五十年，井底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但结构完好。穹顶外壳的加固层从井壁上露出半截，金属表面干净，没有锈蚀。苏屿放下引擎核心，抬头看了看井道。
从货运井底部到穹顶外壳，垂直距离大约八十米。井壁上有旧时代的货运升降轨道，锈得不成样子，但轨道槽本身还在。苏屿沿着轨道槽往上攀了十几米，用手掌贴住穹顶外壳的加固层。
他闭上眼。
金属外壳的另一面，就是缓冲区。缓冲区再往外，是近地轨道。再往外，是真实的星空。
他睁开眼，爬回井底。
“可以了。”他说，“把东西卸在这儿，我今晚开始组装。”
林野把导航舱放下，直起腰，喘了两口气。他看着那堆散落的飞船组件，又看了一眼苏屿。
“明天晚上我再来帮你。”
“不用。”
“你一个人装得完？”
“装得完。”苏屿把引擎核心摆正，开始清点组件数量，“你明天晚上回家，正常吃饭，正常睡觉。”
林野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牵连，不留痕迹。
他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扔给苏屿。
“别又忘了吃。”
苏屿接住饼干，看了一眼，塞进口袋。
林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通风井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苏屿一个人坐在货运井底，周围是散落的飞船组件和五十年的灰尘。他打开定向照明，光线照在引擎核心的金属外壳上，反射出一小片暖色的光。
他拿起扳手，开始装。
与此同时。
地下三层，联邦巡检站临时驻点。
陈砚把便携芯片插入巡检站的主机，调出地下三到九层的原始结构图。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管线交错纵横，像一座庞大的迷宫。
他放大第三管廊支线区域。
结构图上标注了十二个检修口、三条排水管道、两条通风井。其中一条通风井的标注数据有些异常。管径比同类型通风井小了百分之十五，但结构强度标注却高了两个等级。
陈砚盯着那行数据看了很久。
他拿起通讯器：“巡检站，我是陈砚。帮我调一下第三管廊支线附近那条小型通风井的维修记录。”
“稍等。”
几秒后，通讯器里传来回复：“那条通风井没有维修记录。五十年内没有任何检查报告。”
陈砚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五十年没有检查，但结构强度标注却比标准高两个等级。要么是系统录入错误，要么是有人刻意把它从巡检系统中抹掉了。
他关掉结构图，起身拿起外套。
“我下去看看。”
走出巡检站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穹顶的方向。天幕还是一片暗蓝，黎明还早。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此刻正坐在货运井底，用一双能看穿空间流动的眼睛，安静地拼装一艘飞船。
但那条通风井的异常数据，已经让两个人的距离，从几百公里，缩短到了不到一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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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着住宅区边缘的辅路走，避开主街的照明网格。穹顶夜间照度标准只覆盖主要街道，辅路的灯暗得多，有些路段根本没有灯。苏屿走在这种半明半暗的灰色地带里，脚步均匀，呼吸平稳。
到达地下七层工坊时，林野已经等在门口了。
“你迟了七分钟。”林野说。
“路上绕了一段。”
“绕什么？”
“主街的巡检机器人换班时间比我上次观察的提前了七分钟。我绕了辅路。”
林野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早就习惯了苏屿嘴里蹦出来的“提前了七分钟”“偏了零点三度”“延迟了十一秒”这类精确到令人发毛的判断。
两个人进了工坊。苏屿没有开主灯，只点亮工作台上一盏极小的定向照明。光线聚成一条窄束，照在曲率调制器上。
调制器已经完全组装好了。
“什么时候装完的？”林野问。
“你去买密封圈那天晚上。”
“你一个人装的？”
“嗯。”
林野蹲下来，用手掌贴着调制器外壳摸了一圈。焊缝平整，接缝严密，线圈布局紧凑但不拥挤。他做了十几年机械，见过联邦工厂的流水线产品，也修过军用的精密设备。但苏屿这台机器不一样。每一个零件的排列都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从容，好像它本来就应该长成这样。
“这东西真的能飞？”林野问。
苏屿把最后几根数据线接上，从工具柜底层取出那两枚陀螺仪组件，嵌进调制器基座的卡槽里。铜质转接环卡进去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咔”一声。
“能飞。”
林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转移路线呢？”
“从工坊后面的废弃通风井上去，穿过第七层和第六层之间的夹层管道，到东北角的旧货运井。全程大约一点二公里。”
“一点二公里，你搬着这东西走？”
苏屿回头看了一眼悬浮在磁力吊臂上的曲率调制器。这东西不小，长宽高各接近两米，加上底部的动力模组，重量至少三百公斤。
“飞船主体已经拆散了。”苏屿走到工坊更深处，掀开一块防尘布。下面是一堆分装好的模块，引擎核心、姿态推进器、导航舱、生命维持单元，全部被拆成可以单人搬运的组件。
林野看着那堆东西，愣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拆的？”
“每天晚上拆一点，拆了六天。”
“我天天来，没看出来。”
“你来的时间不固定。每次你走之后我才开始拆。”
林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起过去六天，自己每次来工坊，看到的都是同一台半成品的曲率调制器。他以为苏屿一直在装，没想到苏屿白天装，晚上拆，把整艘船化整为零了。
“你真是个怪物。”林野说。这句话他第一章说过一次，第三章说过一次，现在又说了一次。
苏屿没有回应。他拿起最大的一个组件，引擎核心，抱在怀里试了试重量。
“帮我搬小的。”
林野没再废话。他抱起导航舱，跟着苏屿钻进了工坊后面的废弃通风井。
通风井很窄，勉强容两个人并排。苏屿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对这条井道的每一处弯折、每一个检修口、每一段管径变化都了然于胸。走到第四个弯道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怎么了？”林野压着声音问。
苏屿侧耳听了几秒。
“上面有脚步声。”
林野屏住呼吸。过了大概十秒，头顶传来一阵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管道外壁上蹭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巡检机器人。”苏屿说，“固定路线，每四十分钟经过一次。我们等三十秒。”
两个人贴着井壁站着。林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三十秒后，苏屿重新迈步。
他们在第五个弯道处遇到了第一个麻烦。通风井在这一段的管径突然缩小，苏屿抱着的引擎核心过不去。林野看着那个窄口，有点急。
“得把核心拆开。”
苏屿没有拆。他蹲下来，把引擎核心旋转了四十五度。宽度不变，但切角变了。他侧身挤进窄口，核心贴着管壁滑了过去。
林野学着苏屿的角度，也挤了过去。
“你怎么知道转四十五度能过去？”
“管径和核心外框的截面几何关系。算一下就行。”
“你哪来的时间算？”
“拆的时候就算过了。”
林野没再问。他已经不再试图理解苏屿的脑子是怎么长的了。
四十分钟后，他们抵达旧货运井。
货运井已经废弃了五十年，井底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但结构完好。穹顶外壳的加固层从井壁上露出半截，金属表面干净，没有锈蚀。苏屿放下引擎核心，抬头看了看井道。
从货运井底部到穹顶外壳，垂直距离大约八十米。井壁上有旧时代的货运升降轨道，锈得不成样子，但轨道槽本身还在。苏屿沿着轨道槽往上攀了十几米，用手掌贴住穹顶外壳的加固层。
他闭上眼。
金属外壳的另一面，就是缓冲区。缓冲区再往外，是近地轨道。再往外，是真实的星空。
他睁开眼，爬回井底。
“可以了。”他说，“把东西卸在这儿，我今晚开始组装。”
林野把导航舱放下，直起腰，喘了两口气。他看着那堆散落的飞船组件，又看了一眼苏屿。
“明天晚上我再来帮你。”
“不用。”
“你一个人装得完？”
“装得完。”苏屿把引擎核心摆正，开始清点组件数量，“你明天晚上回家，正常吃饭，正常睡觉。”
林野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牵连，不留痕迹。
他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扔给苏屿。
“别又忘了吃。”
苏屿接住饼干，看了一眼，塞进口袋。
林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通风井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苏屿一个人坐在货运井底，周围是散落的飞船组件和五十年的灰尘。他打开定向照明，光线照在引擎核心的金属外壳上，反射出一小片暖色的光。
他拿起扳手，开始装。
与此同时。
地下三层，联邦巡检站临时驻点。
陈砚把便携芯片插入巡检站的主机，调出地下三到九层的原始结构图。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管线交错纵横，像一座庞大的迷宫。
他放大第三管廊支线区域。
结构图上标注了十二个检修口、三条排水管道、两条通风井。其中一条通风井的标注数据有些异常。管径比同类型通风井小了百分之十五，但结构强度标注却高了两个等级。
陈砚盯着那行数据看了很久。
他拿起通讯器：“巡检站，我是陈砚。帮我调一下第三管廊支线附近那条小型通风井的维修记录。”
“稍等。”
几秒后，通讯器里传来回复：“那条通风井没有维修记录。五十年内没有任何检查报告。”
陈砚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五十年没有检查，但结构强度标注却比标准高两个等级。要么是系统录入错误，要么是有人刻意把它从巡检系统中抹掉了。
他关掉结构图，起身拿起外套。
“我下去看看。”
走出巡检站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穹顶的方向。天幕还是一片暗蓝，黎明还早。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此刻正坐在货运井底，用一双能看穿空间流动的眼睛，安静地拼装一艘飞船。
但那条通风井的异常数据，已经让两个人的距离，从几百公里，缩短到了不到一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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