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 如果前世沈清棠活下来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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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熹十年，深秋。
凤仪宫的院子里落了一地的红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正殿内，晚膳已经摆上了桌。
往日的这个时辰，正殿里总是最热闹的。六岁的萧怀瑾下了学就有说不完的话，从太傅今日讲了什么典故，到东宫外的池子里多了一条锦鲤，叽叽喳喳，能把一顿饭吃出茶馆听书的动静来。
可是今日，正殿里的气氛却很微妙。
圆桌旁，一家三口罕见地分坐三方。
沈清棠坐在中间，萧凛坐在她的左手边，萧怀瑾坐在她的右手边。
父子俩中间隔着楚河汉界，谁也没有看谁一眼。
萧凛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面容冷肃，眼眸垂着，目光只落在自己面前的那一碗白米饭上。
坐在另一边的萧怀瑾穿了一身秋香色的锦袍，小脸绷得紧紧的，两边带着点婴儿肥的腮帮子微微鼓起。他用一只手捏着筷子，将碗里的一块白灼菜心狠狠地戳了几个窟窿。
沈清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没有立刻出声点破。
她盛了一碗山药排骨汤，轻轻地放在了萧凛的手边。
“陛下，今日政务繁多，喝口热汤润润嗓子。”
萧凛放下筷子，端起汤碗，低声回了一句：“劳烦皇后。”
沈清棠又盛了第二碗汤，放在了萧怀瑾的面前。
“瑾儿，别光戳青菜，喝汤。”
萧怀瑾这才放开那棵惨遭蹂躏的菜心，端起汤碗，仰起头乖乖地喝了一大口。然后，他放下碗，用余光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冷着脸的男人，故意拔高了声音。
“谢谢娘亲！娘亲盛的汤最好喝了！”
萧凛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他冷冷地哼了一声，随后将碗里的汤一饮而尽，放回了桌面上。
晚膳结束后，萧凛没有在正殿多留，径直去了东暖阁看兵部刚递上来的折子去了。从头到尾，连一句多余的交代都没有留下。
萧怀瑾看着那个消失在珠帘后的背影，气得用力地跺了一下脚，转头就跑去了偏殿洗漱。
夜渐渐深了，更漏滴答作响。
洗漱完毕的萧怀瑾穿着一身柔软的寝衣，光着脚丫站在地毯上。听雪手里拿着一件披风，正准备给他披上。
“殿下，时辰很晚了，奴婢送您回西暖阁歇息吧。”听雪柔声哄着。
自从五岁生辰过后，小家伙也长大了一些，不愿意再常常赖在爹爹娘亲的床榻上了，可今夜，萧怀瑾却推开了听雪手里的披风，用两只手抱起自己那个专属的绣着小老虎的软枕，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正殿的床榻走去。
“哎……殿下……”
小家伙充耳不闻。他把软枕往床榻的正中央一扔，自己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钻进了锦被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沈清棠刚卸下头上的珠翠，散着一头乌黑的长发从梳妆台前转过身，就看到了已经鸠占鹊巢的儿子。
“瑾儿，今夜怎么不回西暖阁？”沈清棠走过去，坐在床沿上。
“我不回去。”萧怀瑾把锦被往上拉了拉，声音闷闷的，“我今晚就要在这儿睡。我要挨着娘亲。”
沈清棠看着他那副执拗的小模样，挑了挑眉，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外间的珠帘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萧凛看完了折子，换了中衣走进内室，准备就寝。当他走到床榻前看清那个躺在床榻正中央的孩子时，眉头一皱。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假装闭着眼睛的萧怀瑾，声音低沉而严厉，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回你的西暖阁去。”
萧怀瑾睁开眼，掀开盖在脸上的锦被，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抱着自己的小老虎软枕，仰起头毫不畏惧地迎上了萧凛冰冷的目光。
“我不回去！我今晚就要在这里睡！”
“放肆。”
萧凛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不是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吗？都这么大了，还赖在母亲的身边成何体统？”
萧凛的话说得很重。他本就因为昨日的事生着气，此刻见这孩子不仅不知错，反而愈发骄纵无理，心底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面对爹爹如此严厉的斥责，萧怀瑾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但他硬是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双手攥着软枕的边缘，大声地反驳了回去。
“我六岁怎么了！我是长大了，可是爹爹您呢！”
“您都三十多岁了！您比我大了那么多，为什么您每天晚上都要睡在这里，都要黏着娘亲？您为什么不去您的养心殿睡！”
内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萧凛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坐在床沿的沈清棠听到儿子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眉头一皱。
“瑾儿。”沈清棠语气里带了些罕见的严厉，“怎么和爹爹说话的？没规矩。”
可是萧怀瑾今夜是铁了心要和萧凛较劲到底。
他见爹爹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以为自己占了上风，非但没有顺着沈清棠的台阶下，反而身子一歪，“啪叽”一下重新躺回了床铺中央。
他扯过锦被直接拉到了头顶，将自己从头到脚盖了个严实。
“反正我不走。我睡着了。我听不见。”
被子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宣告。那架势，大有“你若是要赶我走，除非把我连人带被子一起丢出去”的无赖作风。
萧凛看着床上鼓起的包。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默念了好几句“亲生的”，强迫自己将那股想要把这小子揪出来狠狠揍一顿的冲动压了下去。
他睁开眼，目光冷冽。
“好。长本事了。你愿意睡，那就睡个够，明天的课最好也别去上了。”
萧凛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殿外走去。
“刘安！”
殿外传来萧凛压抑着怒火的冷喝。
“摆驾！回养心殿！”
内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烛火在铜台上静静地燃烧着，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确认真的听不到任何脚步声之后，那条锦被才慢吞吞地往下滑落了一点，露出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他从被窝里坐了起来，软枕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手指不安地抠着上面的绣线。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睫毛垂了下去，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
“娘亲，爹爹……爹爹真的走了……”
萧怀瑾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
沈清棠坐在旁边，看着儿子这副可怜模样，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她挥了挥手，示意听雪和所有的宫女退下。
直到内室里只剩下她们母子二人，沈清棠在床榻上坐了下来，面对着那个低着头掉金豆子的小家伙。
“现在知道害怕了？”沈清棠没有去替他擦眼泪，而是温和地看着他，“刚才指着你爹爹说那些话的时候，理直气壮的劲头去哪儿了？”
听到母亲提起刚才的话，萧怀瑾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我只是生气。”他抽噎着，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他一整天都不理我。吃饭不理我，看折子也不理我。明明只是……”
“只是什么？”沈清棠截断了他的话，昨日小家伙是宿在养心殿的，她并不知道父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矛盾，“你自己说，到底为了什么惹你爹爹生气？”
萧怀瑾咬了咬嘴唇。
昨日午后，萧凛特意准了半天的假，没有让太傅来上课，让孔武在北内苑的校场上教萧怀瑾骑马。
这是萧怀瑾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独自骑乘一匹温顺的小马。他兴奋极了，在校场上策马跑了十几圈。六岁的孩子正是火气旺的时候，一通折腾下来，里衣都被汗水浸透了。
下了马，萧怀瑾热得满脸通红。
他嫌身上的骑射服太厚重，不等贴身伺候的太监上前阻拦，自己三两下解开了领口，脱去了外头那件挡风的夹袄。
“殿下，使不得啊！这风吹了要着凉的，快把衣服披上！”小太监急得团团转，拿着衣服跟在后面追。
萧怀瑾却不以为然。
他觉得自己长大了，是个男子汉了。他站在风口里，任由冷风吹在自己满是汗水的身上，觉得凉爽极了。
“将军都是不怕冷的呀！爹爹当年在落雁谷打仗，冰天雪地都不怕，我才不怕这点风！”
他甚至骄傲地搬出了萧凛的事迹来堵太监的嘴。
结果，到了夜里，原本康健的小家伙半夜里开始咳嗽。虽然没有发热，只是几声干咳，却在寂静的养心殿里显得格外突兀。
萧凛向来浅眠。听到儿子的咳嗽声，他立刻披衣起身，把下午的太监叫到外间一问，将白日里校场上发生的事情问了个清清楚楚。
萧凛当时没有发作。
他甚至亲自端着药喂萧怀瑾喝下，看着他重新安稳入睡。
但到了今日清晨，当萧怀瑾起床后，就发现自己那把视若珍宝的小木弓被收走了。不仅如此，萧凛还下了一道禁令：一个月内，不许踏入校场半步。
萧怀瑾去求情，去辩解，说自己只是一时觉得热，并没有生大病，那几声咳嗽早就已经好了。
可换来的，却是萧凛冷冰冰的一句话：
“一个连自己身体都不知道爱惜的人，不配拿弓，也不配骑马。”
之后，萧凛就开始了单方面的冷战。
萧怀瑾坐在床榻上，眼巴巴地看着沈清棠，语气里依然带着几分不服气和委屈。
“娘亲，我真的没有生病。太医来看过，也说只是受了一点点风寒，其实不吃药也会自己好的。可是爹爹他收了我的弓，还凶我。我只是脱了一件衣服，他为什么要生那么大的气？”
沈清棠静静地听完儿子的控诉。
她没有附和他的委屈，伸出双手将那个抱着软枕的小身子轻轻地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瑾儿。”沈清棠的下巴抵在儿子的发顶，声音温柔。
“你觉得，你爹爹是在生你的气吗？”
“难道不是吗？”萧怀瑾靠在母亲温暖的怀里，闷闷地反问。
“不是的。”沈清棠摇了摇头。
“你爹爹，他其实是在害怕呀。”
“害怕？”萧怀瑾愣住了。
“是，他在害怕。”
沈清棠叹了口气。
“你没有经历过你爹爹的过去。在他登上帝位之前，他的世界里每一天都充满了算计和死亡。他失去了你的祖母，失去了很多曾经跟随他的人。那些人前一天还在和他说话，第二天，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沈清棠低下头，看着怀里孩子逐渐睁大的眼睛。
“娘亲身子不好，你出生的时候只有小小的一团，连哭声都没有别的孩子嘹亮。我们看着你学会翻身，学会走路，一天天长到这样结实健康的模样。”
沈清棠继续说道，手指拂过萧怀瑾的小脸。
“你觉得只是脱了一件衣服，只是受了一点风寒，喝两副药就好了。可是对于爹爹和娘亲来说，你受的任何一点苦都会无限放大，让我们担心，让我们害怕。”
“你不仅是在糟践你自己的身体，你也是在摧毁你爹爹这么多年来，最珍视、最害怕失去的安稳。”
萧怀瑾眼眶一红，内疚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手里的软枕掉在了床上，两只小手揪住沈清棠的衣襟。
“娘亲……”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在风口脱衣服，我不该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我更不该……不该像刚才那样顶撞爹爹。”
萧怀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想到刚才自己那些脱口而出的话，此刻像一根根刺，扎在他自己的心里。
“娘亲……爹爹去了养心殿……他是不是再也不会理我了？”
小家伙紧紧地抱着沈清棠的脖子，哭得满脸是泪。
看着儿子终于意识到了错误，沈清棠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她拿起一旁的丝帕，动作轻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泪水，然后双手捧起孩子哭花的小脸，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笑意。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
“你从小就是你爹爹看着长大的。他教你认字，教你拉弓，恨不得把这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他怎么会真的生你的气，又怎么会不要你呢？”
沈清棠直起身，看着儿子的眼睛，认真地引导着。
“只是，你的爹爹，也是第一次做爹爹啊。”
“他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我很害怕’，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心疼你’。所以，当他看到你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时，只能用冷战这种笨拙的方式来处理。”
沈清棠将萧怀瑾重新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他也说了不好的话，处理事情的方式更是不对的，但是，咱们的瑾儿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知道爹爹是爱你的，对不对？”
萧怀瑾趴在母亲的肩膀上，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蹭在了沈清棠的衣料上。
“所以啊，”沈清棠笑着摸摸他的小脑袋，“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我们瑾儿也要多多包容他，体谅那个笨笨的爹爹，好不好？”
萧怀瑾用手背擦干了眼泪，吸了吸鼻子。
“好。我包容爹爹。”
小家伙仰起小脑袋。
“娘亲，明日早朝后，我去养心殿找爹爹好不好？我给他认错，我向他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让他害怕了。”
沈清棠看着眼前的孩子，眼底的笑意蔓延开来。
“好。娘亲明日陪你一起去。”
夜风吹过凤仪宫的窗棂，带起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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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的院子里落了一地的红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正殿内，晚膳已经摆上了桌。
往日的这个时辰，正殿里总是最热闹的。六岁的萧怀瑾下了学就有说不完的话，从太傅今日讲了什么典故，到东宫外的池子里多了一条锦鲤，叽叽喳喳，能把一顿饭吃出茶馆听书的动静来。
可是今日，正殿里的气氛却很微妙。
圆桌旁，一家三口罕见地分坐三方。
沈清棠坐在中间，萧凛坐在她的左手边，萧怀瑾坐在她的右手边。
父子俩中间隔着楚河汉界，谁也没有看谁一眼。
萧凛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面容冷肃，眼眸垂着，目光只落在自己面前的那一碗白米饭上。
坐在另一边的萧怀瑾穿了一身秋香色的锦袍，小脸绷得紧紧的，两边带着点婴儿肥的腮帮子微微鼓起。他用一只手捏着筷子，将碗里的一块白灼菜心狠狠地戳了几个窟窿。
沈清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没有立刻出声点破。
她盛了一碗山药排骨汤，轻轻地放在了萧凛的手边。
“陛下，今日政务繁多，喝口热汤润润嗓子。”
萧凛放下筷子，端起汤碗，低声回了一句：“劳烦皇后。”
沈清棠又盛了第二碗汤，放在了萧怀瑾的面前。
“瑾儿，别光戳青菜，喝汤。”
萧怀瑾这才放开那棵惨遭蹂躏的菜心，端起汤碗，仰起头乖乖地喝了一大口。然后，他放下碗，用余光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冷着脸的男人，故意拔高了声音。
“谢谢娘亲！娘亲盛的汤最好喝了！”
萧凛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他冷冷地哼了一声，随后将碗里的汤一饮而尽，放回了桌面上。
晚膳结束后，萧凛没有在正殿多留，径直去了东暖阁看兵部刚递上来的折子去了。从头到尾，连一句多余的交代都没有留下。
萧怀瑾看着那个消失在珠帘后的背影，气得用力地跺了一下脚，转头就跑去了偏殿洗漱。
夜渐渐深了，更漏滴答作响。
洗漱完毕的萧怀瑾穿着一身柔软的寝衣，光着脚丫站在地毯上。听雪手里拿着一件披风，正准备给他披上。
“殿下，时辰很晚了，奴婢送您回西暖阁歇息吧。”听雪柔声哄着。
自从五岁生辰过后，小家伙也长大了一些，不愿意再常常赖在爹爹娘亲的床榻上了，可今夜，萧怀瑾却推开了听雪手里的披风，用两只手抱起自己那个专属的绣着小老虎的软枕，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正殿的床榻走去。
“哎……殿下……”
小家伙充耳不闻。他把软枕往床榻的正中央一扔，自己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钻进了锦被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沈清棠刚卸下头上的珠翠，散着一头乌黑的长发从梳妆台前转过身，就看到了已经鸠占鹊巢的儿子。
“瑾儿，今夜怎么不回西暖阁？”沈清棠走过去，坐在床沿上。
“我不回去。”萧怀瑾把锦被往上拉了拉，声音闷闷的，“我今晚就要在这儿睡。我要挨着娘亲。”
沈清棠看着他那副执拗的小模样，挑了挑眉，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外间的珠帘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萧凛看完了折子，换了中衣走进内室，准备就寝。当他走到床榻前看清那个躺在床榻正中央的孩子时，眉头一皱。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假装闭着眼睛的萧怀瑾，声音低沉而严厉，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回你的西暖阁去。”
萧怀瑾睁开眼，掀开盖在脸上的锦被，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抱着自己的小老虎软枕，仰起头毫不畏惧地迎上了萧凛冰冷的目光。
“我不回去！我今晚就要在这里睡！”
“放肆。”
萧凛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不是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吗？都这么大了，还赖在母亲的身边成何体统？”
萧凛的话说得很重。他本就因为昨日的事生着气，此刻见这孩子不仅不知错，反而愈发骄纵无理，心底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面对爹爹如此严厉的斥责，萧怀瑾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但他硬是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双手攥着软枕的边缘，大声地反驳了回去。
“我六岁怎么了！我是长大了，可是爹爹您呢！”
“您都三十多岁了！您比我大了那么多，为什么您每天晚上都要睡在这里，都要黏着娘亲？您为什么不去您的养心殿睡！”
内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萧凛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坐在床沿的沈清棠听到儿子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眉头一皱。
“瑾儿。”沈清棠语气里带了些罕见的严厉，“怎么和爹爹说话的？没规矩。”
可是萧怀瑾今夜是铁了心要和萧凛较劲到底。
他见爹爹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以为自己占了上风，非但没有顺着沈清棠的台阶下，反而身子一歪，“啪叽”一下重新躺回了床铺中央。
他扯过锦被直接拉到了头顶，将自己从头到脚盖了个严实。
“反正我不走。我睡着了。我听不见。”
被子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宣告。那架势，大有“你若是要赶我走，除非把我连人带被子一起丢出去”的无赖作风。
萧凛看着床上鼓起的包。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默念了好几句“亲生的”，强迫自己将那股想要把这小子揪出来狠狠揍一顿的冲动压了下去。
他睁开眼，目光冷冽。
“好。长本事了。你愿意睡，那就睡个够，明天的课最好也别去上了。”
萧凛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殿外走去。
“刘安！”
殿外传来萧凛压抑着怒火的冷喝。
“摆驾！回养心殿！”
内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烛火在铜台上静静地燃烧着，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确认真的听不到任何脚步声之后，那条锦被才慢吞吞地往下滑落了一点，露出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他从被窝里坐了起来，软枕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手指不安地抠着上面的绣线。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睫毛垂了下去，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
“娘亲，爹爹……爹爹真的走了……”
萧怀瑾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
沈清棠坐在旁边，看着儿子这副可怜模样，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她挥了挥手，示意听雪和所有的宫女退下。
直到内室里只剩下她们母子二人，沈清棠在床榻上坐了下来，面对着那个低着头掉金豆子的小家伙。
“现在知道害怕了？”沈清棠没有去替他擦眼泪，而是温和地看着他，“刚才指着你爹爹说那些话的时候，理直气壮的劲头去哪儿了？”
听到母亲提起刚才的话，萧怀瑾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我只是生气。”他抽噎着，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他一整天都不理我。吃饭不理我，看折子也不理我。明明只是……”
“只是什么？”沈清棠截断了他的话，昨日小家伙是宿在养心殿的，她并不知道父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矛盾，“你自己说，到底为了什么惹你爹爹生气？”
萧怀瑾咬了咬嘴唇。
昨日午后，萧凛特意准了半天的假，没有让太傅来上课，让孔武在北内苑的校场上教萧怀瑾骑马。
这是萧怀瑾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独自骑乘一匹温顺的小马。他兴奋极了，在校场上策马跑了十几圈。六岁的孩子正是火气旺的时候，一通折腾下来，里衣都被汗水浸透了。
下了马，萧怀瑾热得满脸通红。
他嫌身上的骑射服太厚重，不等贴身伺候的太监上前阻拦，自己三两下解开了领口，脱去了外头那件挡风的夹袄。
“殿下，使不得啊！这风吹了要着凉的，快把衣服披上！”小太监急得团团转，拿着衣服跟在后面追。
萧怀瑾却不以为然。
他觉得自己长大了，是个男子汉了。他站在风口里，任由冷风吹在自己满是汗水的身上，觉得凉爽极了。
“将军都是不怕冷的呀！爹爹当年在落雁谷打仗，冰天雪地都不怕，我才不怕这点风！”
他甚至骄傲地搬出了萧凛的事迹来堵太监的嘴。
结果，到了夜里，原本康健的小家伙半夜里开始咳嗽。虽然没有发热，只是几声干咳，却在寂静的养心殿里显得格外突兀。
萧凛向来浅眠。听到儿子的咳嗽声，他立刻披衣起身，把下午的太监叫到外间一问，将白日里校场上发生的事情问了个清清楚楚。
萧凛当时没有发作。
他甚至亲自端着药喂萧怀瑾喝下，看着他重新安稳入睡。
但到了今日清晨，当萧怀瑾起床后，就发现自己那把视若珍宝的小木弓被收走了。不仅如此，萧凛还下了一道禁令：一个月内，不许踏入校场半步。
萧怀瑾去求情，去辩解，说自己只是一时觉得热，并没有生大病，那几声咳嗽早就已经好了。
可换来的，却是萧凛冷冰冰的一句话：
“一个连自己身体都不知道爱惜的人，不配拿弓，也不配骑马。”
之后，萧凛就开始了单方面的冷战。
萧怀瑾坐在床榻上，眼巴巴地看着沈清棠，语气里依然带着几分不服气和委屈。
“娘亲，我真的没有生病。太医来看过，也说只是受了一点点风寒，其实不吃药也会自己好的。可是爹爹他收了我的弓，还凶我。我只是脱了一件衣服，他为什么要生那么大的气？”
沈清棠静静地听完儿子的控诉。
她没有附和他的委屈，伸出双手将那个抱着软枕的小身子轻轻地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瑾儿。”沈清棠的下巴抵在儿子的发顶，声音温柔。
“你觉得，你爹爹是在生你的气吗？”
“难道不是吗？”萧怀瑾靠在母亲温暖的怀里，闷闷地反问。
“不是的。”沈清棠摇了摇头。
“你爹爹，他其实是在害怕呀。”
“害怕？”萧怀瑾愣住了。
“是，他在害怕。”
沈清棠叹了口气。
“你没有经历过你爹爹的过去。在他登上帝位之前，他的世界里每一天都充满了算计和死亡。他失去了你的祖母，失去了很多曾经跟随他的人。那些人前一天还在和他说话，第二天，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沈清棠低下头，看着怀里孩子逐渐睁大的眼睛。
“娘亲身子不好，你出生的时候只有小小的一团，连哭声都没有别的孩子嘹亮。我们看着你学会翻身，学会走路，一天天长到这样结实健康的模样。”
沈清棠继续说道，手指拂过萧怀瑾的小脸。
“你觉得只是脱了一件衣服，只是受了一点风寒，喝两副药就好了。可是对于爹爹和娘亲来说，你受的任何一点苦都会无限放大，让我们担心，让我们害怕。”
“你不仅是在糟践你自己的身体，你也是在摧毁你爹爹这么多年来，最珍视、最害怕失去的安稳。”
萧怀瑾眼眶一红，内疚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手里的软枕掉在了床上，两只小手揪住沈清棠的衣襟。
“娘亲……”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在风口脱衣服，我不该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我更不该……不该像刚才那样顶撞爹爹。”
萧怀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想到刚才自己那些脱口而出的话，此刻像一根根刺，扎在他自己的心里。
“娘亲……爹爹去了养心殿……他是不是再也不会理我了？”
小家伙紧紧地抱着沈清棠的脖子，哭得满脸是泪。
看着儿子终于意识到了错误，沈清棠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她拿起一旁的丝帕，动作轻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泪水，然后双手捧起孩子哭花的小脸，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笑意。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
“你从小就是你爹爹看着长大的。他教你认字，教你拉弓，恨不得把这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他怎么会真的生你的气，又怎么会不要你呢？”
沈清棠直起身，看着儿子的眼睛，认真地引导着。
“只是，你的爹爹，也是第一次做爹爹啊。”
“他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我很害怕’，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心疼你’。所以，当他看到你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时，只能用冷战这种笨拙的方式来处理。”
沈清棠将萧怀瑾重新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他也说了不好的话，处理事情的方式更是不对的，但是，咱们的瑾儿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知道爹爹是爱你的，对不对？”
萧怀瑾趴在母亲的肩膀上，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蹭在了沈清棠的衣料上。
“所以啊，”沈清棠笑着摸摸他的小脑袋，“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我们瑾儿也要多多包容他，体谅那个笨笨的爹爹，好不好？”
萧怀瑾用手背擦干了眼泪，吸了吸鼻子。
“好。我包容爹爹。”
小家伙仰起小脑袋。
“娘亲，明日早朝后，我去养心殿找爹爹好不好？我给他认错，我向他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让他害怕了。”
沈清棠看着眼前的孩子，眼底的笑意蔓延开来。
“好。娘亲明日陪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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