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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天伦(正文完)

    清晏四年的暮春,京城里的海棠开得正盛,连吹过皇宫红墙的风里都带着一股子暖融融的甜香。

    大梁的天下在这位年仅二十九岁的新任帝王手中真正迎来了史书上都罕见的太平盛世。雍王在北境威震胡虏,晋王在江南充盈国库,朝堂上有吏部尚书顾明昭等人尽心辅佐。新皇萧怀瑾端坐明堂,将这万里江山打理得如铁桶一般安稳。

    然而,在这座威严庄重的皇宫里,唯独有一个地方是不用讲规矩的。

    那就是太上皇萧凛如今颐养天年的居所——宁寿宫。

    巳时正刻,宁寿宫宽敞的后苑里正上演着每日都要重演一遍的“鸡飞狗跳”。

    “阿珏,跑慢些。仔细脚下的鹅卵石,别磕着膝盖。”

    五十五岁的太上皇萧凛穿着一件柔软的月白杭绸常服,正微微弯着腰,双手半张着护在身前,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前面那个跌跌撞撞往前跑的小团子,满脸都是纵容与小心。

    那个手里抓着一只竹编小草虫、笑得咯咯作响的小家伙,正是当今大梁的嫡长子,萧怀瑾与皇后两年前生下的皇长子——萧珏。

    两岁半的小家伙生得唇红齿白。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黑亮清透,眼尾微挑,简直跟萧怀瑾小时候一模一样。只是这小子的性子可比他那个少年老成的爹活泼多了。

    “爷爷!虫虫飞了!”

    小阿珏迈着两条小短腿,跑得头上的小帽子都歪了,一转身直接扑进了萧凛的怀里。

    萧凛稳稳地将软乎乎的小身子接住,顺势将他抱了起来,掂了掂分量,眉眼间全是化不开的慈爱。他笑着伸手将小家伙跑歪的虎头帽扶正,又掏出帕子轻轻擦去小孙子鼻尖上的一层细汗。

    “飞了就飞了,明日爷爷再让内务府的人给你编个更大的。跑了一头汗,若是让风吹了,仔细晚上又要咳嗽。”萧凛的声音温和得能滴出水来。

    “父皇,您再这么毫无原则地顺着他,这小子迟早要把宁寿宫的瓦都给掀了。”

    一道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从月亮门外传来。

    刚下早朝的萧怀瑾身上还穿着那身明黄色的朝服,大步走进了宁寿宫的后苑。

    听到父亲的声音,前一刻还在萧凛怀里手舞足蹈的小阿珏,小肩膀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他非常聪明地把手里的竹编虫子往萧凛的衣襟里一塞,然后把小脸整个埋进了皇爷爷的怀里,只留个圆滚滚的后脑勺对着自己的亲爹。

    萧怀瑾看着儿子这副掩耳盗铃的熟练模样,只觉得一阵好笑。

    “萧珏,把头抬起来。今日早晨出门前,父皇教你的规矩呢?”萧怀瑾走到近前,故意板起脸,拿出了几分严父的架势。

    小家伙趴在萧凛肩上不吭声,小手死死攥着萧凛的衣裳。

    萧凛看着儿子这副故作威严的模样,轻哼了一声,单手托着小家伙,另一只手自然地拍了拍萧怀瑾常服袖口上沾着的一点灰。

    “行了,刚下朝就跑来吓唬孩子。他天天被你逼着认字背诗,好不容易来我这儿躲半天清闲,你还要摆你那皇帝的谱。”

    萧凛看着萧怀瑾,挑了挑眉:“今日朝会散得晚,前朝的事多?”

    “礼部在议下个月西山避暑的随行章程,多耽搁了一会儿。”萧怀瑾看着躲在父皇怀里偷看自己的小皮猴子,无奈地叹了口气,“父皇,儿臣不是要摆谱。您也太宠他了。前几日他把您御案上的澄心堂纸撕了叠纸船,您不说他也就罢了,还让人搬了一大缸水进暖阁让他慢慢漂。他可是大梁未来的储君,长此以往,还不被您宠出个无法无天的性子来?”

    萧凛听了,非但不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长晏,”萧凛抱着孩子,和萧怀瑾并肩往膳厅的方向走去,“你是不是觉得,我对阿珏,宠得有些没边了?”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怕他扰了您的清静,也怕他恃宠而骄。”萧怀瑾落后父亲半步,温声答道。

    “我宠他,不光是因为他是我的长孙,更因为他长得像你。从小就像。”

    萧怀瑾微微一愣。

    萧凛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小阿珏软糯的小脸。

    “我总是在想,如果当年,我能像个普通的父亲一样,让你也有个能在泥巴地里打滚、能在朕膝下撒娇放肆的童年,该有多好。”

    萧怀瑾的心,像是被什么极其柔软的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瞬间酸涩得发疼。

    他一直以为,父亲这两年沉溺于隔辈亲,只是人老了想要天伦之乐。他从未想过,父亲对阿珏所有毫无底线的溺爱,其实都是在透过这个酷似他的小孙子,一点一点地补偿当年没能给他的那份纯粹的父爱。

    “父皇……”萧怀瑾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哑。

    他上前一步,眼神坚定而孺慕:“父皇的苦心与爱,儿臣一直都懂。儿臣自五岁起由您亲自教养,儿臣认为自己拥有的已经足够。儿臣心里,对父皇只有感恩,从未有过半分怨怼。”

    看着儿子纯粹的眼神,萧凛鼻尖一酸。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都缺席了孩子四岁以前的成长,这是无论如何都难以弥补的啊。

    “知道你懂事。”萧凛拍了拍儿子的手背,“所以,你就让我在这宁寿宫里好好宠一宠这个长得像你的小家伙吧。就当是,全了父皇心里这个最大的念想。”

    萧怀瑾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那丝热意压了下去。他看着父亲怀里那个因为听不懂大人说话而正无聊地吐泡泡的小家伙,嘴角扬起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父皇想怎么宠就怎么宠。这宁寿宫以后就是阿珏的安乐窝。只要有您护着,他就算把天捅个窟窿,儿臣也替他兜着就是。”

    萧怀瑾顿了顿,语气里却又带上了几分狡黠。

    “不过,父皇,咱们父子俩得定个规矩。”

    萧凛挑了挑眉:“什么规矩?”

    “出了这宁寿宫的门,回了养心殿,他就是大梁的皇太子。”萧怀瑾伸手,轻轻捏了捏小阿珏肉乎乎的脸颊,引得小家伙不满地扭了扭头,“儿臣身为他的父皇,该打的板子,该罚的字帖,一样都不会少。到时候,您可不许心疼,更不许派刘安去养心殿抢人。”

    萧凛听着儿子这番泾渭分明的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你个长晏,在这儿等着我呢。好!答应你!”萧凛抱着孩子,大手一挥,颇有几分当年指点江山的豪气,“在宁寿宫,他就是我的孙子,我负责把他宠上天了,回了养心殿,他就是你的太子,你负责把他教成才。咱们父子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谁也别干涉谁!”

    躲在爷爷怀里的小阿珏完全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就这样被全天下最尊贵的两个男人给安排得明明白白。他还以为皇爷爷在笑什么好玩的事,也跟着咧开小嘴咯咯咯地笑起来。

    午膳时分,宁寿宫的膳厅里摆开了一张不大的圆桌。

    没有什么山珍海味,都是些精致温补的家常菜色。萧凛没有去主位上坐,而是和小阿珏一起坐在了靠窗的矮榻上。萧怀瑾也随手脱了外面那件略显厚重的龙袍,只穿着里面那一身柔软的水合色中衣,坐在了父亲的对面。

    萧凛手里端着一个小巧的玉碗,拿着一把银质的小汤匙,正在亲自给小孙子喂饭。

    “来,阿珏,张嘴,吃口虾仁鸡蛋羹。”

    小阿珏今日跑累了,胃口出奇的好,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像只护食的小奶猫。但他也有挑食的毛病,当萧凛把一勺拌了碎青菜的米饭递过去时,小家伙立刻把嘴巴闭得紧紧的,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怎么?不爱吃青菜?”萧凛脾气极好地哄着,“这可是御膳房用鸡汤吊出来的,可甜了,就吃一小口?”

    小阿珏依旧不买账。

    对面的萧怀瑾放下了手里的玉箸。他没有发火,只是拿起手边的热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目光平静地看向儿子,语气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

    “萧珏。”

    没有厉声呵斥,只是平静的全名。

    小阿珏正准备往萧凛怀里钻的动作瞬间顿住了。他转过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对面神色平静的父亲,小嘴瘪了瘪,却没敢再撒泼打滚。

    因为小家伙的直觉很敏锐,他知道,这个时候的父皇虽然没发火,但如果自己不乖乖听话,等回了养心殿,免不了要挨罚的。

    萧怀瑾看着儿子,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把青菜吃了。不可以挑食。”

    小阿珏委屈巴巴地看了萧凛一眼。

    萧凛接收到了儿子的眼神暗示,笑着摸了摸小孙子的后脑勺,顺水推舟地把勺子又递了过去:“你父皇发话了,爷爷也护不住你咯。来,吃一口,吃完了下午爷爷带你去太液池看锦鲤。”

    小阿珏见最大的靠山也不管用了,只好委委屈屈地张开嘴,把那勺青菜咽了下去。

    看着这一幕,萧怀瑾的眼底划过一丝柔和的笑意。他端起手边的温酒,敬了对面的父亲一杯。

    父子俩隔着一张桌子,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午膳过后,小阿珏到底还是个两岁半的孩子,闹腾了一上午,此刻扛不住困意,脑袋一点一点地,趴在萧凛的怀里睡着了。

    萧凛动作轻柔地将小孙子抱进了内室,亲手替小家伙脱去软靴,盖上一床薄薄的蚕丝被,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又心暖。

    萧怀瑾轻步跟了进来,拿过一旁搭着的披风,轻轻披在父亲的肩上。

    “父皇,您歇会儿吧。儿臣在这里守着他。”

    萧凛没有拒绝,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看着床上熟睡的小脸,压低了声音说道:“下个月去西山避暑,让萧煜和萧玥也早些回来吧。尤其是萧煜,在北境吹了两年冷风,让太医院趁着避暑的时候好好给他调理调理。”

    “父皇放心,儿臣前几日已经下旨了。”萧怀瑾在一旁坐下,“二弟说北境安稳,他能抽出两个月的空闲。五弟在江南把盐税理得极好,今年又多收了两成,儿臣让他把差事交接一下,带着晋王妃一起回京。两位姐姐也都有空,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在西山好好团聚。”

    “还有顾明昭那小子,也一并带上。”萧凛随口提了一句,“他如今做了吏部尚书,倒是越来越有重臣的做派了。我还想找他下两盘棋,看看他这几年长进了没有。”

    萧怀瑾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

    “父皇,您还是饶了明昭吧。他现在在朝堂上面对那些老狐狸都不曾发怵,唯独一听见您宣召,就紧张得手心冒汗。他总觉得您看他的眼神还像当年看伴读一样,随时要考校他的功课。”

    “这小子,就是个操心的命。”萧凛笑骂了一句,眼神却满是欣慰。他的儿子,不仅稳住了这天下,还有了自己得力的左膀右臂,他这个做爹的,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午后的阳光温暖,透过窗棂,将内室的地砖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

    一阵微风吹过,窗外的海棠花瓣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小阿珏在梦里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咂吧咂吧小嘴,两只小手无意识地在半空中抓了抓。萧怀瑾伸手握住了儿子那只软乎乎的小手,然后将其轻轻塞回了被角里。

    萧凛靠在圆凳上,看着眼前这幅画面。

    “长晏。”萧凛忽然轻声唤了一句。

    萧怀瑾转过头,看着父亲。

    “父皇?”

    萧凛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是从未有过的轻松。他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觉得,今日这天气,真好。”

    萧怀瑾看着父亲眼角的笑纹,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容清澈明朗,一如当年那个在御花园里戳着花苞的小团子。

    “是啊。”萧怀瑾轻声附和,目光越过窗棂,看向了那片湛蓝无云的高远天空,“往后大梁的天气,都会一直这么好。”

    父子俩相视一笑。

    岁月静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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