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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病中(回忆)

萧怀瑾病了。

    淮南带回来的风寒本就没好利索,回京之后又连日奔波——每天到养心殿请安,哪怕被挡在门外也天天去;除夕那夜在太和殿甬道上吹了风,回来接着抄写祭天礼制到深夜;再加上祭天取消那天心口憋着的一股劲忽然松了,整个人就垮了下去。

    正月里的太医院比平时更忙,太医们轮番往东宫跑,个个面色凝重。太子的烧反反复复,早上退了晚上又起,人昏昏沉沉的,有时候醒过来喝几口粥,更多时候是睡着。睡梦里偶尔喊“父皇”,有时候也喊“娘”。喊娘的时候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梦里也在找那个他从未见过的人。喊父皇的时候反而是安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他以为总有一天会回头的人。

    消息传到养心殿,萧凛正在批折子。他听了刘安的禀报,批折子的手没有停。只是批完之后搁了笔,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殿内。窗外是白茫茫的雪地。

    “……传朕口谕,太医院正副院判,全部去东宫值夜。

    “东宫一应药材,不必报备,直接用。”

    “另外——”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像是在犹豫什么。

    刘安躬着腰,等了很久。他以为陛下会说出什么更重要的话来,但萧凛只是沉默着,缓缓摇了摇头。

    “够了。去吧。”

    刘安退出去的时候,走到殿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极轻的、几乎被炭火声盖过去的话。

    “……小混蛋。”

    刘安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假装没听见。

    正月十五,元宵节。

    萧怀瑾的烧终于退了。

    他瘦了一大圈,原本就清瘦的脸几乎只剩了轮廓。奶嬷嬷端了碗红枣粥来喂他,他喝了两口就摇头说饱了。奶嬷嬷红着眼眶把碗收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萧怀瑾靠在床头,偏头看着窗外。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绽开在紫禁城的上空,红的绿的紫的,把那些沉默的琉璃瓦照得忽明忽暗。各宫的灯火都亮着,远处的笑声隐约飘过来。贵妃的毓秀宫里摆了元宵宴,萧煜和几个年幼的皇子们在放花灯,笑声最响亮的就是他们那边。

    东宫和其他所有的宫殿都不一样。它坐落在紫禁城的东边,隔了一道长长的甬道,隔了无数重朱红的宫墙,离养心殿不算远。但那些宫灯和烟火的热闹,似乎总是传不到这里来。往年还会有人在门外挂几盏花灯应景,今年萧怀瑾病着,下人们怕打扰他,连灯都没挂。

    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皇宫。另一个只有一个人住的皇宫。

    他看了一会儿烟花,收回目光。案头放着一本书,是周汝成前几日送来的《资治通鉴》,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他翻开,看见了周汝成的字迹——“磨其骨者,非刀也,是石也。”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好,放回了书页里。他明白太傅的意思——磨刀的不是刀,是石头。可太傅没说后半句:被石头磨的不只是刀刃,还有石头自己。

    窗外的烟花又炸了一朵。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听着,然后翻了个身,对着墙的那一面,把自己缩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团。

    床头的矮案上摆着一只碗。碗是空的,干干净净。十五天前他搁在养心殿门口的那只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送了回来,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拿回来的,但他认得碗底的纹路。

    他把那只碗收进了床头的柜子里。柜子最深处,一件褪了色的五爪金龙大氅叠得整整齐齐。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碗放在大氅旁边,关上了柜门。

    元宵的烟花还在放。

    东宫的灯亮了很晚。

    第二天一早,刘安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只红木食盒。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但萧怀瑾认得——这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那时候他还敢往养心殿里跑,虽然父皇也不搭理自己。有一次趴在父皇案边,他指着点心盘子说“瑾儿想吃这个”,萧凛挥了挥手,他就端着盘子跑了。

    后来他不跑了,也不怎么吃桂花糕了。

    刘安躬着身子:“殿下,陛下说——桂花糕润肺,病后吃几块,有益恢复。”

    萧怀瑾看着那碟桂花糕,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拿了一块。糕是凉的。从养心殿到东宫,这么长的甬道,冬天里任何热的东西走到半路就凉了。但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觉得有什么东西也一起被咽进了肚子里。

    “刘公公,”他的声音还有点哑,“父皇这几天身体如何?”

    刘安犹豫了一下:“陛下日夜操劳,太医劝歇着也不肯听。再加上殿下这几天病着——”他没有把话说完,立刻改了口,“没什么大碍,殿下安心养病。”

    但萧怀瑾听到了那半句没说完的话。他没拆穿。

    “请刘公公转告父皇,”他把剩下半块桂花糕放回碟子里,“儿臣明日即可下床,后日便去请安。”

    他顿了顿。

    “……请父皇不要担心。”

    刘安的眼皮跳了一下。他躬着腰退出去,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和养心殿里坐着的那个人,两个人都把话咽在肚子里,两个人都以为对方不知道。

    刘安抬起头,望着正月里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叹了口气。

    紫禁城的春天还远着呢。西北风从宫墙之间灌过来,吹得廊下的铜铃响了一声,又一声,然后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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