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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废材少主 第7章 松鹤园

    松鹤园在青龙阁后山。

    说是后山,其实是在三十六座青峰中最高的一座峰顶。从主峰凌霄殿出发,沿石阶往北走三里,穿过一片古松林,再转过一道月洞门,便是松鹤园的地界。

    松鹤园很大,比清心苑大了十倍不止。园中松涛阵阵,仙鹤长鸣,一座雅致的竹楼临着一汪清泉。清泉从山壁间涌出,顺着竹渠流入园中,在竹楼前汇成一方小潭。潭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在水中悠闲地游着,偶有鹤鸟落下来饮水,潭面便漾开一圈圈细纹。

    竹楼是两层的,底层是茶室和书房,二层是起居室。竹楼四周种着各色灵草,有补气的,有安神的,有清心的,微风过处,药香与松香混在一起,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整个青龙阁,除了凌霄殿,就数这松鹤园最气派。

    可此刻,竹楼里的气氛,却和外面的仙家气象截然不同。

    秦无涯坐在竹楼一层的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一盏灵茶,慢条斯理地品着。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白发用一根乌木簪束着,面容清癯,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他的眉眼很慈祥,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活像寺庙里那尊笑口常开的弥勒佛。

    可此刻他没有笑。

    他面前,半跪着一个黑衣人。黑衣人低着头,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一截苍白的手腕露在袖外,手腕上戴着一枚黑色扳指,扳指内侧隐约刻着一个字。

    “黄。”

    “你说,玄字号的那小子,折了?”秦无涯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是。”黑衣人低声回答,“玄七的尸身被执法堂抬走了。属下查过,他死在少主屋里。死因是咬碎毒囊自尽。少主毫发无伤。”

    秦无涯放下茶杯。

    茶杯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可那声响在寂静的竹楼里,却像一记重锤。

    “一个练气五层的废物,毫发无伤。”秦无涯缓缓重复了一遍,“玄七是玄字号里排名第七的老手。他出手,连筑基初期的修士都杀过。却栽在一个废物少主手里。”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双眯着的眼睛,此刻已经睁开了。那是一双浑浊的老眼,可瞳孔深处,却藏着一丝极寒的光。

    “是属下安排不当。”黑衣人低下头。

    “不怪你。”秦无涯摆了摆手,“是我低估了这个孩子。”

    他站起身,走到竹楼窗前。窗外,一只仙鹤正从潭边飞起,翅尖带起一串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十八年了。”秦无涯望着那只仙鹤,声音变得悠远,“从他三岁那年起,我就一直在试他。派人暗杀,制造意外,安插眼线,下毒试探。每一次,他都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废物。胆小,怕事,贪吃,好色,不学无术。”

    他顿了顿。

    “可一个真正的废物,怎么可能在十八年里躲过那么多次暗杀?”

    黑衣人没有接话。

    “我以前一直以为是秦严在暗中护着他。”秦无涯继续说,“秦严那个莽夫,看着粗枝大叶,其实心细得很。他明面上对这个养子失望透顶,可暗地里,没少派人盯着清心苑。我派去的几波人,都是被秦严的地字号暗卫截住的。”

    他转过身,看着黑衣人。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秦严在闭关。地字号暗卫收缩了大半。玄七出手的时候,清心苑周围没有地字号的人。”

    他走回太师椅坐下,重新端起茶杯。

    “所以,要么是这孩子自己藏了本事,要么,是他背后还有别人。”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长老怀疑谁?”

    “李云儿。”

    这三个字从秦无涯嘴里吐出来,竹楼里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阁主夫人,那个平日里吃斋念佛、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女人。”秦无涯眯着眼,“你以为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妇人?”

    “属下……属下查过,阁主夫人的来历很干净。出自江南一个没落的小修真世家,嫁给阁主之前没有任何异常。”

    “干净?”秦无涯笑了一声,“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竹楼角落的一个暗格前。他伸手在暗格上按了几下,暗格弹开,露出里面藏着的一卷古旧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青年。

    青年一身白衣,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手里提着一杆枪,枪身上缠绕着一条青色的龙,龙首在枪尖,龙尾在枪杆末端。那枪的样式,和昨夜玄七手腕上的纹身,一模一样。

    秦无涯看着那幅画像,看了很久。

    “十八年前的那个雪夜,李云儿抱着一个婴儿回到青龙阁。她说,这是故人之子,托付给她抚养。秦严信了,因为秦严信任她。”

    他的手指拂过画像上青年的脸。

    “可我查了十八年,查遍了澜洲大陆所有姓秦的、姓沈的、姓白的修真世家,没有一家对得上。这个孩子的来历,干干净净,干干净净地消失了。就像被人从世上抹掉了一样。”

    他收回手,将画像重新卷好,放回暗格。

    “能把一个人的来历抹得这么干净的人,不是普通人。”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长老,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玄字号折了一个,要不要派黄字号?”

    秦无涯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太师椅前坐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他似乎浑然不觉。

    “不。”他最终说,“暂时不派黄字号。”

    “为什么?”

    “因为打草惊蛇。”秦无涯放下茶杯,“玄七折了,秦严那边一定会有反应。地字号虽然收缩了,但秦严闭关闭的是修为,不是耳目。他的地字号还在,只要他一声令下,随时可以重新铺开。”

    他顿了顿。

    “这个节骨眼上,再派黄字号出去,就是往枪口上撞。”

    “那我们……”

    “等。”秦无涯说,“三个月后,望仙阁叶家寿宴。秦严已经决定派秦乐去了。”

    黑衣人一怔:“派那个废物去?”

    “对。”秦无涯的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废物少主,去给别家老祖祝寿,丢人现眼。秦严以为这只是走个过场。可他不知道,我已经跟叶家那边打过招呼了。”

    “长老的意思是……”

    “让秦乐去。”秦无涯说,“在青龙阁里,他有秦严护着,有李云儿守着,我们动不了他。可一旦离开青龙阁,出了苍梧山脉,他就是一条无依无靠的孤狼。”

    他站起身,走到竹楼窗前,望着窗外那只在潭边梳理羽毛的仙鹤。

    “到了望仙阁,叶家那边,我安排了人。到时候,我要看看,这个废物少主,到底是真的废物,还是装的。”

    黑衣人躬身:“属下明白。”

    “去吧。”秦无涯挥了挥手,“告诉叶家那边,让他们准备着。三个月后,我要一个结果。”

    黑衣人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竹楼里,又只剩下秦无涯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只仙鹤。仙鹤梳完了羽毛,展开翅膀,从潭边飞起,绕着松鹤园盘旋了一圈,然后朝后山方向飞去。

    秦无涯看着那只仙鹤消失在后山的云雾中,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幽冷的光。

    “后山……”他低声喃喃,“十八年了。那东西,也该醒了。”

    他转身,走回太师椅前坐下。桌上那盏茶已经彻底凉了,可他像是完全不在意。他只是靠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秦乐。”他低声道,“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

    竹楼外,松涛阵阵,仙鹤长鸣。

    而在松鹤园下方的山道上,一个穿灰衣的杂役弟子正低着头往主峰方向走。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任何一个普通杂役弟子没有区别。可若有人细看,就会发现他的袖口深处,系着一根极细极细的红绳。

    红绳的末端,拴着一只比米粒还小的传讯蜂。

    灰衣杂役走到山道拐角处,确认四下无人后,将那根红绳轻轻一扯,传讯蜂无声地飞了出去,朝主峰方向掠去。

    主峰半山腰,清心苑。

    秦乐正坐在窗前晒太阳,手里抓着一把花生,有一搭没一搭地剥着。他的表情懒散而无聊,像极了任何一个被禁足三个月的废物少主。

    可当那只比米粒还小的传讯蜂落在他袖口时,他剥花生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去看。

    他只是继续剥着花生,将花生米一颗一颗扔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直到福伯从院子里走过,他才借着翻手的动作,将袖口里的传讯蜂拢入掌心。

    蜂腿上,系着一张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纸条。

    秦乐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松鹤已动。”

    他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掉,然后继续剥花生,继续晒太阳。

    可他的眼底,那层冰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转动。

    松鹤已动。

    大长老动了。

    三个月后,望仙阁。

    秦乐将最后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嘴角微微弯起。

    “来吧。”他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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