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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高枕无忧

    翌日,江川州衙内外刀甲森然。

    知州、同知、通判、司库等一干州府官员尽数被锁拿归案,枷锁加颈,悉数押入大牢候审。

    苏瑾坐镇州府大堂,命人先封存府库账册,又从底层吏员中挑出几名平日未涉贪墨、品性端方的旧吏,暂代州衙日常事务。

    随即传令暂缓民间赋税催缴,贴出安民告示,告知百姓钦差奉旨彻查贪腐,凡有冤屈者皆可至州衙递状申告,不必畏惧地方官吏打压。

    镇抚司密探分赴城内街巷巡守,弹压趁乱滋事之徒。

    不过半日光景,城中慌乱之势便平息下来,市井商贸照常运转,秩序井然。

    苏婉儿站在大堂侧门处,看着父亲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待一众下属领命散去后,才走上前来,压低声音问道:

    “爹,女儿有一事不解。”

    苏瑾正低头翻阅知州府库的账册,闻言抬眸:“说。”

    “州府一举拿下,消息不出明日便会传遍江川各县,”

    苏婉儿眉头微蹙。

    “底下那些县官,但凡心中有鬼的,听到风声必定连夜收拾细软逃跑。爹为何不下令封锁州府出入、暂缓消息外传?”

    苏瑾闻言,放下账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笃定与从容:

    “你当为父没有想过这一层?”

    他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层叠的城郭轮廓,缓缓道:

    “我已命镇抚司暗探分赴江川辖下各县要道、渡口、驿站,暗中布控。但凡有县官携带家眷细软试图出逃,暗探便会即刻拦下,连人带物原路送回。”

    苏婉儿眼睛一亮:“爹是故意放消息出去的?”

    “不错。”

    苏瑾重新坐回案前。

    “各县之间往来探听,快马不过一日。让他们知道州府倒了,让他们知道钦差来了,让他们自己做出选择——是留下来硬撑门面,还是连夜出逃。前者,我自有账册人证慢慢核对;后者,半路上便有镇抚司等着他。”

    苏婉儿听完,眼底担忧尽去,取而代之的是钦佩之色:

    “女儿多虑了。”

    ————————

    翌日知州被抓的消息,便飞传至下面各县。

    清源县衙,后堂之内,刘大富正倚在太师椅上翻看田亩册子,神色闲适。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赵平一头闯了进来,躬身急声道:

    “大人,大事不好!州府那边真来了钦差,昨日天亮时分便封锁衙署,知州、同知及库房一干人等尽数拿下,如今全部关在大牢里连夜审讯!”

    刘大富放下册子,眉头一挑,脱口而出:

    “哦,真来钦差了?”

    他后背不由自主地往椅背上靠了靠,这两年要不是系统逼着他做牛马,如今怕是也要和州府那帮人一样,枷锁加颈、押入死牢了。

    赵平急得又往前凑了半步:

    “大人,州府上下盘根错节,往年咱们的打点也从未断过。若审出内情来,难免牵连到您头上啊!”

    刘大富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嘴角反倒浮起几分自得:

    “这两年咱们一心为民,城中百姓哪个不念我的好?”

    “街头巷尾人人称颂,民心都在我这边。”

    “钦差再大,总不能无缘无故动一个民心所向的县官吧?不必杞人忧天,放宽心。”

    赵平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见刘大富神色笃定、气定神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得拱了拱手:

    “属下……明白了。”

    刘大富看着他,话锋一转,问道:

    “行了,州府那边的事咱们管不了,只管看好自家这一亩三分地。”

    “新城眼看就要筑成,往后城垣合龙、街巷成形,治下人口田地都要翻番。”

    “城大了,守卫的兵力便不能还像从前那般单薄。”

    他抬手指向案上铺开的舆图:

    “流民中青壮不少,等新城铸成后,你让人从中挑一批身板硬朗、家世清白的,先编入预备营,跟着正军一同操练。”

    “先把规矩立起来,队列、号令、军纪,一样不能少。”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正军扩到五千,预备营也要五千。一正一备,轮换操练,日后清源便高枕无忧了。”

    赵平听完,躬身一拱手,神色郑重:

    “属下明白,回头便去安排,分头遴选,绝不耽误。”

    ————————

    刘大富这边气定神闲,清源县衙上下一切如常。

    可就在几百里外的临溪县城,却是另一番光景。

    县衙后堂,临溪县令王守成端坐主位,身上那件青色官袍打了七八处补丁,袖口磨出毛边,膝头处还缀着一块颜色深浅不一的粗布补丁。

    左右两侧,县丞、主簿、典吏一众人等,个个官袍破旧,有的肩头绽线,有的衣摆豁口,补丁摞着补丁,乍一看像是逃荒归来的难民,哪有半分朝廷命官的模样。

    满堂官吏面面相觑,气氛沉闷得如同压了一层厚铅。

    上个月,州府忽然传来密信,说新帝清算权相徐广昌之后又派出十三路钦差巡查天下吏治,凡贪腐怠政者一律革职重办。

    众人最后定下一条“妙计”——把家中好的官袍全都收起来,换上破旧衣衫,缝满补丁,再让库房将账册重新誊抄一遍,抹去扎眼的开销。

    倘若钦差驾到,便摆出一副清贫寒酸的模样,叫上几位衣衫褴褛的乡绅一同做戏,务必要让钦差相信临溪县穷得叮当响,官吏们连俸禄都拿去周济百姓了,哪还有余力贪墨?

    于是从上个月起,满县官吏便翻箱倒柜找旧衣,实在没有破袍子的,便连夜拆了家中寻常布衫,歪歪扭扭缝上补丁,刻意磨毛袖口衣摆。

    王守成更是带头表率,将自己最旧的一件官袍翻出来,让夫人缝了七八处补丁,每日穿着在县衙里走来走去,逢人便叹县中拮据、度日艰难。

    谁曾想,今天一早,快马送来最新消息。

    钦差大人到了江川州府,连招呼都没打一声,便直接封锁衙署,知州、同知、通判、司库一众人等全部锁拿下狱,府库账册尽数封存,连夜开审。

    此前州府半点风声没漏,临溪县上下还穿着满身补丁等着钦差按部就班巡查过来,结果上官说倒就倒,干净利落,连给他们“表现清贫”的机会都没留。

    王守成枯坐良久,喉头上下滚动,干巴巴地开口:

    “诸位……州府那边.....现在如何是好?”

    无人应答。

    满堂补丁官袍的官吏们垂头缩肩,活像霜打的茄子。

    半晌,坐在左侧的县丞缓缓抬起头来,神色比旁人多了几分沉凝。

    他抬手扯了扯肩上那块歪斜的补丁,压低嗓音开口道:

    “大人,依属下看,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钦差到江川不过一日便动手锁拿知州,半点犹豫试探都没有——这绝不是到了地方才开始查访的模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压得更低:

    “怕是早在我江川境内埋下了眼线,知州、同知那些贪墨渎职的实证,人家手里早已攥得死死的。”

    “否则纵然是钦差,也不敢刚到任便直接封衙拿人,总要先把脉摸底、观望几日。这般雷厉风行,只能说明一切早有预谋。”

    满堂官吏闻言,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主簿缩着脖子接话道:

    “若当真如此……那咱们临溪县,怕也早就在人家眼皮底下挂上号了。”

    “这个月咱们又是缝补丁又是誊账册,自以为做得隐秘,没准儿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只等着秋后算账。”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下来,后堂立时炸开了锅。

    典吏猛地抬头,眼底尽是慌乱。

    县丞紧锁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

    满堂嗡嗡的低语声此起彼伏,人人神色惊惶,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行了!”

    王守成忽然重重拍了一下案几,啪的一声脆响,满堂瞬间安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

    “慌什么?州府那帮人是州府那帮人,咱们临溪是临溪!上个月议定的对策,都是大家一同商量好的,穿补丁袍、誊清账册、联络乡绅做证,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准备?钦差再厉害,也不能空口无凭就定人的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稍稍放缓:

    “再说了,咱们临溪这两年虽说不上清如水、明如镜,可比起州府那帮肆无忌惮的,总要收敛得多。”

    “钦差大人要查,也是先查大头,州府倒了,底下这么多县,一时半会儿未必就轮到咱们头上。”

    “只要咱们稳住阵脚,把门面功夫做足,未必没有转机。”

    县丞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王守成抬手止住他,继续道:

    “都散了吧,回去把各自的事做好,别再自己吓自己了。”

    满堂官吏闻言,面面相觑片刻,终究无人再敢多言。

    县丞率先起身,拱了拱手:“属下遵命。”

    主簿、典吏及一众吏员也纷纷跟着站起来,躬身应道:

    “谨遵大人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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