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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碎佩

    赤魇的灵压落下来的瞬间,陈飞常双膝一沉,几乎被压跪在地。

    这就是筑基后期真身当面的分量。隔着封门的一缕神念尚且让他沁出冷汗,如今人在数十丈内,那股阴煞灵压浓稠如实质,他十丈针域刚一撑开,便被压得咯吱作响,收缩到不足五丈。

    练气九层与筑基后期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小坎,是天堑。

    “封了本座两道支管、一座主臂,你倒是好本事。”赤魇悬在半空,赤红长袍在赤风里猎猎猎作响,声音听不出喜怒,“药王谷不敢明着来,倒找了你这么个见不得光的练气散修替他们出头。说,镇界玉从哪儿来的,你身后那位‘上古传承’,又是谁?”

    陈飞常心里一凛。对方只凭镇界玉的气息、封缝时那套非当世宗门的手法,便一口咬准他身负上古传承,这份眼力,比乌执事之流可怕得多。他面上不显,半字不接传承的话,只借着开口的工夫,把伤势和周遭地势又扫了一遍。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对方把自己看透。

    “我一个练气散修,哪有什么上古传承。”陈飞常语气平淡,故意把话往药王谷上引,“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云箬长老出得起价,我便替她跑这一趟。赤魇首徒当着真神,何必跟我这等跑腿的计较。”

    他要在赤魇心里埋一根刺,让对方拿不准他背后到底站着药王谷,还是别的什么人。筑基后期越是顾忌,他能拖的时间就越长。

    赤魇果然没有立刻接话,那双阴冷的眼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似在掂量这话的真假。

    “想要玉,自己下来拿。”

    “嘴硬。”赤魇也不急着杀,他倒要看看,这个连封三缝、让总阵吃了大亏的练气小辈,还藏着什么手段。一指点出,一缕赤红阴煞慢悠悠压下,他不急着下杀手,要把这小辈藏着的手段一点点逼出来。

    硬拼是死,可陈飞常也没打算赤手逃。封缝的这处地势,正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路。

    那道巨大缝隙刚被镇界玉封合,封镇之力尚未散尽,缝周空间乱流残余、阴煞倒卷未平,连赤魇这等修为,在缝边出手都要收着几分力道,怕一击震开刚封的缝、毁了这座他苦心经营的主阵眼。陈飞常要的,就是他这几分顾忌。

    他不退反进,人贴着被封的缝缘游走,七枚银针拉成七道清痕,不攻赤魇本人,专挑赤魇脚下、身周那些尚未平复的阴煞乱流点。

    一针落下,一团乱流被引动,正撞向赤魇护身灵压。赤魇眉头一皱,袖袍一挥震散乱流,动作便慢了半线。就这半线,陈飞常流云步横移,又绕到另一侧,再引一团。他扬手撒出一把迷灵散,药粉在赤风里散开,赤魇何等修为,护体灵压一转便把药粉挡在外头,可那陌生药性入鼻,仍让他神识极轻地一滞。

    就这一滞,陈飞常一枚银针擦着他袖口掠过,封住他腕间一处气口半息。

    筑基后期的气口,半息便被冲开,可赤魇的脸色,沉了下来。一个练气九层,能在他手底下走到这一步,还能让他动作连滞两次,传出去都是笑话。

    他不再近身戏弄,袖袍一拂,阵盘四角蛰伏的八具守阵傀儡同时弹起,铜铁铸就的身躯封死八方,赤煞自傀儡掌心喷出,织成一张往内收拢的网。赤魇本人则负手悬在阵外,只以灵压一寸寸收紧,要把这滑不丢手的小辈活活碾在缝边。

    陈飞常被逼到封合的缝缘,退无可退。他十丈针域缩成一团清光,七枚银针在身周急旋,针罡点在傀儡关节的机括上,一具傀儡膝头一软,撞开半尺空隙,他就从这半尺里侧身挤过。赤煞网擦着后背掠过,护体灵气被灼出一股焦糊味。他不与傀儡纠缠,脚步始终贴着被封的缝走,引得两具傀儡扑得太急,一脚踏上残余乱流,铜躯被乱流卷得一顿,阵脚自乱。

    可修为的差距摆在那里,他每化解一招,真气便耗去一分,十丈针域的光越来越淡,胸口那点被灵压震出的腥甜,一次次顶到喉头。他在等,等渊外那道约定好的剑光。

    “雕虫小技,也敢在本座面前献。”

    他不再留手,并指如剑,赤红阴煞化作一道细芒,快得根本躲不开,直奔陈飞常眉心。这一击,封了他所有退路,连身周乱流都被灵压提前压平。

    陈飞常胸前青木佩青光自鸣,主动迎了上去。

    这件自药王谷重炼、又经他八层气息祭炼的本命护身法器,从青石坊市夜战、断魂裂谷、落星渊、梨花村守缝,替他挡了一次又一次死劫,裂纹早已爬满佩身。青光与赤红细芒相撞,僵持不过一息,咔嚓一声脆响,青木佩上的裂纹同时崩开,整块玉佩炸成一蓬青色碎光,碎光散开,他想起当初唐灵秋把佩交到他手里的那一幕。

    碎光替他卸去了细芒大半威力,残余力道仍撞在胸口,陈飞常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阵盘上,喷出一口血,肋骨断了两根,眼前阵阵发黑。

    青木佩,彻底没了。从今往后,再没有一件法器,能替他硬挡筑基修士的全力一击。

    他来不及心疼,赤魇第二击已经抬手。这一击若落实,纵有十条命也不够。

    千钧一发,渊外丹火冲天,一道清冷剑光破开赤风直插入来,唐灵秋去而复返。她算准了一炷香将尽、陈飞常必陷险境,明攻的队伍说撤便转了方向。剑光不与赤魇硬接,只在那赤红手掌前织出一片丹火星幕,迟滞了一瞬。

    “云箬长老,再不来,人就没了!”她清喝。

    紧接着,一股浑厚温润的筑基后期灵压自渊口压下,云箬长老的声音沉厚,响彻赤沙渊。

    “赤魇!你阴蜃宗夜袭我药王谷客卿、强掳活人布阵,老身今日倒要当着两宗的面,问一问这个理!”

    云箬真身到了。同为筑基后期,她这一压,赤魇不得不回身应对。

    就是这一瞬的空隙。

    陈飞常咬破舌尖,把刚得的第三缕本源强行压入经脉,不图破境,只借来一股奔涌之力撑住伤体,镇界玉往封合的缝上重重一按。封缝后残余的上古封镇之力被他一次性引动,一道温润光幕顺着缝缘炸开,正把扑来的两名守阵傀儡和闻讯赶回的乌执事逼退数步。乌执事被那光幕一阻,抬眼撞上云箬扫来的灵压,硬生生顿住脚步,不敢上前。

    “走!”

    焦七和散修们从暗处扑出,架起吐血的陈飞常便往预定撤退暗道冲。唐灵秋剑光一卷,在侧翼断后,接连点碎追来的三具傀儡。云箬则与赤魇在半空遥遥对了一掌。

    两股筑基后期的力量相撞,赤沙渊赤风倒卷,阵盘裂开数道大口。云箬闷哼一声,终究是在阴蜃宗腹地、对方主场,她不敢久战,借对掌的反震之力飘然后撤,剑光卷起陈飞常一行人,直退渊外。赤魇的余波扫过暗道,焦七反手引爆两枚预先埋好的烟雷,赤烟封死来路。乌执事不甘心,带着两具傀儡硬追进暗道,唐灵秋回身一剑,剑光在狭窄甬道里铺开,把当先一具傀儡劈退半步,云箬的灵压随后压到甬道口,乌执事被这筑基后期的气势一慑,脚步生生顿住。几人借着烟幕连换三个方向,沿着焦七早备好的三条活路交替撤离,遇上两处塌方的岔口便改道,一路不点火、不发声,在赤风带里绕了大半个时辰,确认身后再无追兵,才从一处背风的岩缝里翻出赤沙渊。陈飞常被架着,断骨每颠一下就是一身冷汗,人始终没昏,手里那枚镇界玉,攥得死紧。

    赤魇立在半空,没有追。

    他低头扫过被封死的缝隙、半毁的大养阵、被救空的活阵引牢区,脸色一寸寸沉下去,抬眼望向云箬等人撤离的渊口,指节攥了又松,终究没有动身,只转身落回主台,抬手按住被震得不稳的阵盘。

    “云箬,唐灵秋。”他的声音顺着赤风送出渊外,阴冷刺骨,“还有那个练气的持玉人。今日这笔,本座记下了。西阵他封得,本座就开得。等阴煞大日一到,本座倒要看看,你们封得几座。”

    三十里外,陈飞常被焦七架着,奔出最后一道赤风带,才重重喘出一口气,胸前断骨处疼得他眼前发黑。唐灵秋递来一粒护脉丹,他吞下去,缓了许久,才开口盘战果。

    那道西边主缝被彻底封死,大养阵三处主阵位尽毁、抽取阴煞的能力折了大半,上百名活阵引被救,尽数成了散修暗网最死硬的一批人。可阴蜃宗的驻守力量、赤魇本人分毫未损,阵盘也只毁了一半,稍加时日便能重开缝隙、另起炉灶。毁伤各半,是一场拿命换来的战术惨胜。

    “他为什么不追?”焦七心有余悸。

    “两个缘故。”陈飞常喘着气,替他点透,“一是缝刚封,他全力出手怕震开自己的阵眼;二是云箬长老在场,真杀了药王谷筑基后期长老,这会儿就得全面开战,他总阵没成,不敢。换个没顾忌的场合,咱们一个都走不脱。”

    代价更重。青木佩碎了,他断了两根肋骨、经脉受阴煞侵损,没个十天半月养不回来。

    回到青石坊市,唐灵秋亲手替他敷药固定断骨,眉头紧锁。“青木佩没了,往后谁替你挡筑基一击?赤魇下一次不会再给你借地势的机会。”

    “所以得另找一件。”陈飞常靠在床头,声音发哑,眼神却清醒,“赤魇西阵吃了亏,绝不会在东阵再给咱们同样的机会。石生,放出话去,我要找一件能挡筑基修士全力一击的护身法器,散修、黑市、拍卖行,门路都摸一摸。焦七,东阵的情报,加倍去查,一处哨位都不许漏。”

    他心里另有一本账。镇界玉主在封镇,是开锁也是落锁的钥匙,不能拿来当盾使,真要硬接血鸠、赤魇这一层的杀招,等于拿命去赌整块玉。眼下能走的路有三条,一是玄界黑市、拍卖行里淘一件现成的护身法器,二是看药王谷底蕴里有没有可借之物,三是借封缝得来的两界本源反淬己身,把自己的护体真气练厚一层,外物终究不如自身可靠。三条路,他要一齐走。

    石生、焦七领命而去。

    云箬长老随后赶来,面色凝重,带来了更坏的消息。

    “赤魇已经在往东边腹地阵眼调兵,西阵折的阴煞,他要从东阵加倍补回来。”云箬沉声道,“老身探到,阴蜃宗把阴煞大日的日子往前压了。总阵等不起,他们要抢在壁垒潮汐最薄那日强行成阵,如今算来,只剩四十余天。还有,血鸠被你连封三阵彻底惊动,已经离开总坛深处,往东阵去了。”

    陈飞常闭了闭眼。

    西阵半废,为总阵拖了一点时间,可这点时间,转眼就要被对方抢回去。东边那只胳膊,只会比西阵更难啃,赤魇、屠执事、乌执事,乃至那位血鸠,都可能在那儿等着他。一个筑基后期的赤魇已逼得他碎佩重伤,再来一个筑基后期半步金丹的血鸠真身,这一仗的凶险,翻了倍。

    他摊开掌心,镇界玉温润如初,玉中那缕第三道本源被他强行借来撑过伤体,尚未完全炼化,正顺着经脉缓缓游走,需养伤的这几日一点点化开,九层巅峰的根基才能夯实,距离那临门一脚,急不得。而身侧,本该悬着青木佩的位置,空空荡荡。

    “养伤,七天。”陈飞常睁开眼,一字一句,“七天之内,我要东阵的全部布防、护身法器的下落、还有血鸠的动向。七天后,打东边。”

    云箬点头应下外线,她会借正道巡防的名义,把药王谷能动的精干悄悄往东部挪,真到了东阵,明攻牵制的人手只会比西阵更足。唐灵秋则去查谷中库藏,看有没有合手的护身旧器,哪怕借不出,也要先摸清楚门路。

    窗外,玄界的风掠过青石坊市。东边腹地阵眼,血鸠已经先一步到了,而他怀里能硬挡筑基一击的东西,只剩七天去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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