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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谢谢您,您的怀抱很温暖……

    书房里的灯焰晃了一下,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鼓起。

    特奥多琳德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呜……好了……”

    克劳德回过头,看见她缩在椅子里,白发乱糟糟地披在肩头,眼眶红着,鼻尖也红着。

    她委屈巴巴的抬眼看他,嘴唇瘪着,看上去怪可怜的……

    克劳德看了她两秒,转身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特奥琳,那我可就开始问了。”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下意识坐直了些:“……你问。”

    “你怎么看我?”

    “……什么叫怎么看?”

    “就是,在你眼中,我是什么。”

    特奥多琳德低下头,白发从肩头滑落,遮住半张脸。

    她盯着自己脚下的地毯看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团。

    克劳德在她心里是什么?

    是全能的顾问,是那个从出租屋里被她拎出来,给她出主意、替她挡掉无数麻烦的人。

    是她想爱的人,是她希望对方也能爱自己的人。

    他很有趣,说话总是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视角,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他也很神秘,身上总有挖不完的东西,每挖一层就发现下面还有一层,让人忍不住一直挖下去。

    她沉默了很久,才小声开口:“……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克劳德没接话,等她继续。

    “虽然……你很讨厌,但我很喜欢……想要了解更多,也想要能对我好……”

    克劳德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

    “那你到底需要我做什么?你的顾问,还是别的什么?”

    特奥多琳德猛的抬头,眼眶又红了:“我……我不要只是顾问!你……你虽然很讨人厌,但我很喜欢!”

    克劳德看着她,一直没说话。

    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特奥多琳德开始不安的挪动身体,久到特奥多琳德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你答应了吗?!”她终于忍不住了,“快答应!你只能给特奥琳当顾问,不可以给别人当!不然就把你关到小屋子里,不让你出去!吃饭我来送!让你眼里只有我!也只能给特奥琳出主意!”

    克劳德听完吓得眼皮都不由自主的跳了跳,什么小黑屋,眼里只有我……这有点恐怖了吧……

    这不仅是非法不说,也太吓人了,这都快成病娇了。

    “陛下,这是非法的。奴隶制这东西现在也就在殖民地和一些野蛮国家有残余,在德国没有一个人会属于另一个人。”

    特奥多琳德瘪着嘴,眼眶里又开始转泪花:

    “我不管!就是不管!得不到就关起来!直到得到!”

    “反正外界没人知道!你别想跑!谁反对就把谁流放!最激烈的那几个直接枪毙了!大不了就把宪法改了,往里面专门加一条让你属于我!”

    克劳德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

    特奥多琳德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没掉下来。

    “特奥琳,我知道我接下来说的很残忍,但我还是要再说一遍,这不叫爱。”

    特奥多琳德的眼睛一下子又红了,眼瞅着她又要哭出来:“你凭什么——”

    “特奥琳,你还不够成熟。”克劳德打断她,“我理解你身上的压力与过往的孤独。我当然知道继承这个位置非你之愿,就和小毛奇做总参谋长也不是他的愿望一样。”

    “他的姓氏束缚了他,毛奇的侄子这个身份将他架在高处,为了不负众望,他不得不拼了命地工作,试图让自己像一个总参谋长。”

    “他看起来严谨,工作认真,是一个优秀的总参谋长,但内里的小毛奇终究只是一个郁郁寡欢的旅行家,而不是总参谋长小毛奇。”

    “他对战争抱有抵触,对罪责抱有恐惧,这些东西在工作的时候不会涌出来,只有在深夜它们才会被释放出来,日日夜夜折磨着小毛奇的心理。”

    “而您的姓氏和家庭的悲剧把您抬上这个位置。您原本普通的人生现在却要竭尽全力维系德国的统一,承担许多不需要您承担的责任。”

    “很多人做事不担责,我也知道这需要您去为他买单。但……”

    “爱一个人,并不能像特奥琳现在这样,只是试图把他关起来,或者类似的手段得到他。”

    “你只在希望自己被爱,而没有做好爱别人的准备。健康的爱情关系是双向的,是权责对等的。”

    特奥多琳德听完克劳德那句你只在希望自己被爱,而没有做好爱别人的准备愣在原地,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裙摆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为什么……为什么啊……

    明明她已经鼓起勇气开了口,为什么还是这种结局……自己就这么没有魅力吗……

    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白发从肩头滑落,遮住半张脸。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成这样,但又忍不住。

    克劳德看着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别开视线。

    他等她哭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特奥琳,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特奥多琳德吸了吸鼻子:“……你问。”

    “您到底是出于什么,才希望我在您身边?”

    特奥多琳德猛的抬头,眼眶红透了,声音又急又委屈:

    “刚刚不是说过了吗!你这个笨蛋尽问些重复的问题!就是要你!你!再来一个比你还厉害的顾问也不要!要的是克劳德·鲍尔,不是全能的别的顾问!”

    “……是吗。”

    “恕我直言,您才十七岁,而我比您大好几岁。您也不成熟,没理解什么是爱——就像您在权力关系上没能理解权责对等一样。”

    特奥多琳德瘪起嘴,刚止住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您还小,见过的人和经历过的事都还太少。”

    “柏林很大, 德国也很大,世界更大。你现在觉得有点喜欢我,或许只是因为我是你身边为数不多能让你觉得不那么孤独的年轻异性。”

    “毕竟您以往身边转着的都是些老头子,要么就是塞西莉娅这样的年轻女官之类的,有这种感情很正常。”

    “这种感情可能混杂着依赖,好奇,还有因为我的特别而产生的新鲜感。这不一定是真正的喜欢,更不一定是成熟的爱。”

    “等你以后见识了更广阔的世界,认识了更多的人,真正理解了什么是爱,占有欲和喜欢的区别或许就会有不同的想法了,我们暂时先把这件事放一放好不好?”

    特奥多琳德才十七岁,人生几乎全部局限在宫内和有限的宫廷社交圈

    而克劳德是她生命中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如此近距离介入她思想与情感世界的年轻而特别的异性。

    她分不清依赖和孤独时的慰藉,与真正的男女之情再正常不过,谁还没个这种时候呢?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身份如同横亘在两人之间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她是君,他是臣,她是古老的霍亨索伦家族嫡系,帝国皇冠的继承者,他是来历不明、毫无根基的平民。

    这条鸿沟绝非一点稚嫩的喜欢可以跨越,而且特奥琳不懂事,难道自己也要跟着不懂事吗?

    贸然为了爱情而将更重要的东西抛之脑后,这份爱在当下只会招来祸端,而非真正美好的爱情,他得对自己和特奥多琳德负责。

    特奥多琳德听完,愣了两秒,然后又急了。

    “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能等!就是不能等!”

    她一个飞扑撞进他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脖子,双腿缠上他的腰,整个人像只小考拉一样挂在他身上,死活不肯下来。

    “不能等!一天都不能等!等我长大了你都老了!你到时候肯定又说什么特奥琳你长大了但我已经配不上你了之类的话!然后找个理由跑掉!我不管!就是不能等!”

    克劳德被她撞得往后踉跄一步,后背抵上书桌边缘,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颗白发乱糟糟的脑袋,叹了口气:

    “……我还没说完。”

    特奥多琳德从他肩上抬起脸来。

    “……那你说。”

    克劳德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慢慢抬起手,轻轻落在她后脑勺上。

    特奥多琳德浑身一僵。

    “……特奥琳,我不是在拒绝你。”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你骗人。”

    “我没骗你,我只是在请求你,给我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

    “你不需要现在就成为懂得爱的人。你只需要……慢慢来。……你也不必为此难过。我并没有拒绝你。”

    特奥多琳德从他肩上抬起脸来,眼眶红着,鼻尖也红着,眼泪挂在睫毛上:“……你骗人。”

    “我没骗你,抛开顾问的身份,你知道我怎么看你吗?”

    特奥琳愣住了,但克劳德不等她回应就自顾自的开口道:

    “从世俗的角度来看,您的外貌很美,您有权力,有财富,有整个德意志。”

    “您的精神方面虽然略显幼稚,但心地善良,您不是那群短视到为了手头的几个铜板可以罔顾人命的容克。”

    “谢谢您没有只把我当一个可以打开所有门的万能钥匙。”

    “我对您并非全无好感。和您相处虽然时不时令我感到无比意外,但这是我人生中最有意思的时候。谢谢您过往的关心。”

    特奥多琳德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但你还是不喜欢我。”

    “我对您还没到爱的地步,我才认识您多久,两个月?三个月?我仅仅凭此就宣称我爱上了您,爱上了德意志的皇帝?”

    “我想………这有些太轻浮了,爱的越轻浮,这份爱情的重量就越不沉重,哪怕我现在说我爱上了您,您会信吗?事后回忆起来您能接受吗?”

    特奥多琳德瘪起嘴,眼眶又开始泛红。

    “但我向您保证,我这一生只会爱一个人,就像枪只有一个准星一样。”

    “所以,努力让我爱上您吧,但与之相对的,您必须抛弃掉那些极端的想法,什么乱改宪法、枪毙反对者、关小黑屋之类的。”

    特奥多琳德耳尖红了一层,别过头去:“……我那是说着玩的……”

    “我喜欢的特奥琳是一个理智,可爱 能给我温暖的女孩。而不是一个残暴嗜血的疯子。”

    “如果这份爱情的代价是要用他人的命和侵害别人的权益来换,那我宁愿不要。”

    “就像今天看的《西部女郎》一样。那个明妮为了爱情可以毫无底线,把黄金卷走,让矿工自生自灭,您不可以学她。”

    特奥多琳德沉默了很久,慢慢点了点头:“……嗯。”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还有吗?”

    “……还有,谢谢您的怀抱。”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

    “它很温暖,一直都是……包括梅斯那一次。”

    特奥多琳德的耳尖腾地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脸颊。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才憋出一句:

    “……真的吗?”

    “真的。”

    特奥多琳德低下头,白发从肩头滑落,遮住半张脸。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

    “……你说得很好。但朕怎么知道是真的?”

    “……什么?”

    “朕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哄我?”特奥多琳德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眼睛里已经亮起一点狡黠的光,“你嘴上说得好听,转头又跑去跟别的女人聊天怎么办?你得有东西抵押在这里!”

    克劳德哭笑不得:“……我能有什么是您看得上的?”

    特奥多琳德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从他身上滑下来,双脚落地。

    她踮起脚尖,飞快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下。

    克劳德整个人僵住了。

    特奥多琳德退后半步,耳尖红透了,但下巴微微抬着理直气壮的开口:

    “现在你的半个心都在朕这里了!现在你已经不许跑了!听到没有!”

    克劳德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我什么时候说要跑了?”

    “你刚才还说要走!”特奥多琳德叉着腰,“朕不管!反正现在抵押物到手了!你要是敢跑,朕就——就——”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什么有威慑力的惩罚,最后憋出一句:“——朕就把你丢到马厩里!”

    克劳德:“……”

    “……好,我不跑。”

    特奥多琳德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不是在敷衍,才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你去睡觉吧!朕也要睡觉了!”她转身往书桌后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不许迟到!”

    “……好,明天不迟到。”

    特奥多琳德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背对着他摆了摆手:“晚安!”

    克劳德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两秒轻声开口道:

    “……晚安,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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