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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长公主

    丑时三刻,落霞坡通往卧虎原的行军路上。

    破虏军残部与虎贲骑残部合兵一处,无声东进。幻夜幽影蹄下沙石虚化,不扬尘土。队伍最前方,战天穹骑在幻夜幽影之上,重剑横于膝前,虎目始终盯着卧虎原方向。月光下,远方地平线上火光冲天,闷雷般的震动一波接一波传来。

    队伍中段,一辆临时扎成的担架上,赵承阳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钱万万第一个察觉。他策马靠近担架,低头看去。赵承阳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到渗出血丝,额角那道旧疤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眼皮剧烈颤动,像是被困在噩梦里醒不过来。

    “阳哥。”钱万万翻身下马,伸手按住赵承阳的肩。

    赵承阳猛地睁开眼。

    瞳孔中先是一片混沌的暗红,像未烧尽的炭火在灰烬中忽明忽灭。目光毫无焦点地扫过天空,扫过钱万万的脸,扫过周围幻夜幽影的幽绿瞳孔,然后骤然收缩。他双手猛地抱住头颅,整个人弓成一团,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阳哥!”钱万万一把扶住他,回头嘶声喊道,“穹叔!铮哥!”

    战天穹在前方听到喊声,勒马回转。他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担架旁,重剑往地上一插,蹲下身来。战云铮也从队伍后方策马赶到,断枪拄地,单膝跪在担架另一侧。两人一左一右将赵承阳按住,钱万万扶着他的后颈。

    “承阳!”战天穹声音沉而急促,“听得见吗?”

    赵承阳的嘶吼渐渐平息,双手从头上滑落,被战天穹一把攥住。他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过了许久,那双眼睛终于重新聚焦,暗红的余烬褪去,露出底下一片浑浊而疲惫的褐色。

    “穹……叔。”他声音嘶哑到几乎听不见。

    “别说话。”战天穹按住他,“你识海刚开,神魂不稳——”

    “来不及了。”赵承阳的手指猛地收紧,攥住战天穹的手腕。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战云铮和钱万万同时按住他的肩,他却硬生生撑起了上半身。

    “穹叔。”他盯着战天穹,褐色的瞳孔深处有暗红余烬闪烁,“四皇子……只是朝堂夺权的明棋。暗地里的推手,不明。灵儿姐两月前来信,此战颇多蹊跷,幕后推手查不出来。”

    战天穹瞳孔微缩。

    赵承阳喘了一口气,声音断断续续:“你现在……即刻带三万人马,隐匿在中军后方。待时而动。”

    他颤抖着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灰色石子,塞进战天穹掌心,嘴唇翕动了两下——

    “子母传音石。”战天穹一眼认出,拳头攥紧。

    赵承阳忽然双手捂住头颅,一声痛呼从喉咙深处炸开。身体在担架上剧烈抽搐,钱万万和战云铮几乎按不住他。暗红色的光芒从瞳孔深处涌上来,像潮水漫过褐色的眼底。他的挣扎渐渐弱下去,眼皮阖上,呼吸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战天穹站起身,低头看着昏迷的赵承阳,虎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将子母传音石攥在掌心,那枚青灰石子微微发烫。

    “钱万万。”战天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你带龙骧骑残部和虎贲骑伤员,护送赵承阳,向剑门关退守。他需要养伤,不能再去卧虎原了。”

    钱万万抬头:“穹叔——”

    “这是军令。”战天穹打断他,目光扫过战云铮,“铮儿,你带破虏军五万,虎贲骑残部,急奔卧虎原。到了之后从侧翼骚扰噬灵族左翼。”

    战云铮拄着断枪站起来:“你呢?”

    战天穹翻身上了幻夜幽影,重剑前指中军后方方向:“我带三万破虏军,隐匿在中军后方。承阳说待时而动,那我就等那个‘时’。”

    他低头看了一眼担架上昏迷的赵承阳,又看向钱万万:“看好他。”

    钱万万咧嘴,满口血沫:“放心,我一定死在他前面。”

    ”晦气玩意“战天穹一夹马腹,三万幻夜幽影无声调转方向,向中军后方快速奔去。

    战云铮拄着长枪,目送战天穹消失在夜色中,转头对钱万万道:“走。丑时三刻了,卧虎原那边怕是快撑不住了。”

    钱万万回头看了一眼担架上的赵承阳,握紧长剑,翻身上马。龙骧骑残部八千,加上虎贲骑伤员两千余,合计万余,掉头向剑门关方向退去。赵承阳被两名士卒用担架抬着,虎首雁翎刀放在他手边。

    战云铮率五万破虏军与两万虎贲骑残部,向卧虎原方向急奔而去。

    卧虎原战场。

    丑时三刻刚过,战场中央的尸山遍地。人族中军三十二万,打到此刻已经不足二十万。玄甲军八万减员过半,定远军、锐武军、满甲军各伤亡近四成。噬灵族四十万大军同样死伤惨重。

    战天野在中军阵眼处,身边三百玄甲亲卫已经全部填了进去,只剩下十七名浑身浴血的老卒将他围在核心。他的银枪断成两截,一截插在三步外一名白虎旗兽将的胸口,另一截被他握在手中当短矛用。

    五道蕴丹境气息从东侧压来。

    战天野转头,看到了为首那个蒙面人族修士。青灰长袍,黑巾遮面,一双阴冷如蛇的眼睛。他身后四人,四名蕴丹境噬灵族强者同时散开,从左右包抄。

    “战天野!”蒙面修士嘶声喝道,“四皇子托我向你问好!”

    战天野攥紧断枪,虎目扫过五道逼近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极冷的笑。

    “四皇子。”他声音很平,“好得很。”

    五道蕴丹境气息同时压上。方圆百步内的两军士卒如遭重锤,不分敌我,齐齐口吐鲜血震退。十七名玄甲亲卫同时拔刀迎上,但蕴丹境与道基境的差距如同天堑。蒙面修士一掌拍出,三名亲卫连人带甲被拍成肉泥。

    战天野一步踏出,断枪如龙,枪尖直刺蒙面修士咽喉。蒙面修士侧身避开,一掌拍在断枪上,断枪寸寸碎裂。战天野虎口崩裂,整个人被掌力震退三丈。

    五道蕴丹境气息再次压上。

    突然——

    玄甲军阵中,六道蕴丹境气息同时炸开。

    六道身影从乱军之中杀出,快如闪电。为首者是一名蒙面女修,月白劲装,身形纤细,手中一柄三尺青锋剑,剑光如秋水凝霜。她身后五人,清一色玄甲军装束,气息全部是蕴丹境中期以上。

    那女修一剑刺向蒙面修士后心,剑尖未至,剑意已如寒霜笼罩方圆十丈。蒙面修士猛地转身,双掌合十夹住剑尖,却听“咔嚓”一声,掌间凝出的煞气被剑意绞碎,剑尖刺入他肩头半寸。

    “谁!”蒙面修士嘶声怒喝。

    女修揭下面纱,露出一张皎洁如月、英气逼人的脸。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月牙般的眼睛弯成一道弧线,望向战天野。

    战天野瞳孔骤缩。

    “长公主!”他失声惊呼。

    朱明月狡黠地笑道:“战叔,好久不见。”

    她话音未落,手中长剑猛然一旋,剑意炸开,将蒙面修士逼退五步。五名蕴丹境强者同时出手,将另外四名噬灵族蕴丹境死死缠住。战天野抓住空隙,从一名战死的亲卫手中捡起长枪,翻身杀入战团。

    远处小丘之上,屠岳看着这一幕,金色瞳孔骤然收缩。

    “明皇长女。”他声音极沉,“朱明月。她什么时候回的西境?”

    路明异色双瞳微微错位,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探子没有回报。她应该是秘密潜回来的。”

    屠岳攥紧玄铁重刀,左颊蜈蚣旧疤剧烈抽动。他翻身骑上巨狼,重刀前指卧虎原战场:“不等了。路明,随我杀下去。”

    路明点头,骑上独角巨蟒,跟在屠岳身后。两人从丘顶俯冲而下,蕴丹境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所过之处两军士卒纷纷震退。

    卧虎原战场上,战天野看到了那道从北侧小丘俯冲而下的身影。

    屠岳的玄铁重刀劈开第一道防线,三名定远军游骑将军被一刀斩成六截。他金色瞳孔中倒映着战天野的身影,左颊蜈蚣旧疤抽动着,杀意暴涨。路明紧随其后,独角巨蟒所过之处,人族士卒成片倒下。

    战天野攥紧长枪,虎目中杀意如铁。他看了一眼身侧正在与蒙面修士缠斗的朱明月,又看了一眼从北侧俯冲而下的屠岳,忽然大笑一声。

    “屠岳!”他声如洪钟,在乱军中炸开,“来战!”

    他双腿猛然一蹬,整个人从地上拔起,如一道银色的利箭掠向屠岳的方向。身后十七名玄甲亲卫齐声嘶吼,跟着他冲向那道俯冲而下的黑色洪流。

    朱明月一剑逼退蒙面修士,回头看到战天野腾空掠向屠岳,瞳孔骤缩。

    “战叔!”她嘶声喊道,却又被蒙面修士缠上,脱身不得。

    战天野没有回头。

    他的身影在尸山血海之间掠过,脚尖点在一具兽人尸骸的肩头,借力再起,如鹰隼掠空,银枪拖在身后,枪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银弧。十七名玄甲亲卫紧随其后,踏着尸山血海狂奔,如一道利箭射向屠岳。

    屠岳看到了那道掠来的银枪孤影。

    他勒住巨狼,玄铁重刀横在身前,金色瞳孔中映着战天野越来越近的身影。左颊蜈蚣旧疤剧烈抽动,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来得好。”他声音粗粝如铁砂,重刀前指,“战天野,三十五年了,该做个了断了。”

    两道身影在尸山血海之间急速接近,一道银枪如龙掠空,一道重刀如岳横亘。

    丑时四刻,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卧虎原上的血战,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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