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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从容赴敌立盟期

    灵州城西,匈奴连营。

    暮色四合,一座座穹庐毡帐,沿着黑山脚下铺展开来,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帐前篝火熊熊,架着整只的肥羊,油脂滴进火里,滋滋作响,混着马奶酒的膻气,随风飘出老远。

    中军一顶最大的金顶穹庐,格外扎眼。

    帐顶以金粉涂就,绣着一头狰狞的苍狼,那是匈奴人世代供奉的祖灵。

    帐内铺着厚厚的西域毡毯,四壁挂满弯刀、角弓,还有此次南下掳来的汉人漆器、铜器,珠光宝气,琳琅满目。

    休屠王、浑邪王,两王盘腿坐在毡毯上,都是一身左衽皮袍,发辫盘在脑后,金饰叮当。

    面前摆着铜盆,盆里是热气腾腾的手把羊肉,还有两大皮囊的马奶酒。

    两人正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

    休屠王抓起一条羊腿,狠狠咬下一大口,油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也不在乎,“我说浑邪,你是没瞧见,右贤王那小子退兵的时候,那张脸,绿得跟草原上的狼粪一个色!”

    “三个万骑!整整三个万骑,就这么打没了!”

    浑邪王端着酒碗,也是一脸的幸灾乐祸。

    “他也配?”

    “这小子,屁本事没有,投胎倒是把好手。”

    “要不是他身上流着兰氏的血,要不是他是老贤王最疼的小儿子,就凭他?给我牵马坠镫,我都嫌他笨手笨脚!”

    “可不是嘛!”休屠王灌了一大口酒,打了个酒嗝,“兰氏的血脉,金贵!小儿子受宠,更是金贵!这才把他捧上了右贤王的位子。”

    “结果呢?”

    “三个万骑,说没就没,牛羊辎重,丢得满山遍野,他自己倒好,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回草原去了。”

    “我敢打赌,单于那儿,饶不了他!”

    “咱们大匈奴,向来讲究以力为雄,强者为王。”

    “一个万骑,就是一万顶穹庐、一万张弓、一万个能上马的草原儿郎!”

    “他一口气,葬送了三万个,空着手回去,拿什么脸去见单于?”

    “轻则,夺了他的兵权,撤了他的王号,重则……”

    休屠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嘿嘿直笑,“单于的刀,可不管他姓不姓兰。”

    浑邪王却没有休屠王那么轻松。

    他撕了块羊肉,慢慢嚼着,眉头皱成一团。

    “右贤王是个废物,这不假。”

    “可你也别光顾着笑话他。”

    “灵州城里那位,你当是吃素的?”

    “灵州的刺史。”浑邪王放下酒碗,“这个人,我可是久仰大名。”

    “盐、糖、煤、皂,这些个能换真金白银的宝贝,都是他一手搞出来的。”

    “就说那细盐、白糖,草原上的王公贵族,谁家不抢着要?一块香皂,能换一匹马!”

    “他还没做刺史的时候,就杀了咱们的右大当户。”

    “后来跑到西域,一刀抄了日逐王的后路,把人家的王庭,搅了个天翻地覆。”

    “如今到了灵州,又破了右贤王三个万骑,连玄虎王旗,都给夺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是好对付的?”

    浑邪王压低了声音,“右贤王那么多人,硬是没啃下这一座城。”

    “咱们这些人,连砲车都没有,再熬一个月,把粮食吃光,咱们草原儿郎,怕是今年都活不下去了!”

    休屠王听得心里发堵,把羊腿往铜盆里一摔。

    “咋的?”

    “听你这意思,这灵州,咱们就不打了?就这么干瞪眼,撤退?”

    “大匈奴的刀,还没老到砍不动人!”

    “打?怎么打?”浑邪王朝灵州的方向努了努嘴,“右贤王几万人,都没啃下来,咱们这点人马,凭什么?”

    “灵州城高墙厚,那唐舜又鬼精鬼精的。”

    “硬攻,吃亏的,是咱们。”

    两人正说着,帐帘一掀,一个匈奴亲兵弯腰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报,两位大王!”

    “灵州城,派使臣来了!”

    “说是……想跟咱们,和谈!”

    “和谈?”

    休屠王、浑邪王,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三个字。

    没听懂!

    “啥?”休屠王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喝多了,“灵州人,要跟咱们和谈?”

    “他们不是硬气得很么?”

    “让他进来!”浑邪王略一琢磨,眼里闪过一丝玩味,“我倒要看看,这帮汉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亲兵退下,不多时,领着一个汉人,掀帘而入。

    来人一身青袍,腰板挺得笔直,正是唐舜麾下,录事司的赵义。

    他身后再无一人,孤身入这几万匈奴的大营,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

    进了帐,赵义目光不躲不闪,扫过满帐的刀弓、金器,朝堂上,从容拱手,不卑不亢。

    “赵义,奉我家留后之命,见过休屠王、浑邪王。”

    “我家留后,派在下前来,是想与二位大王,谈一谈,罢兵休战之事。”

    “留后?”

    休屠王、浑邪王,对视一眼,一脸诧异。

    浑邪王眼皮一抬,“你们的李节帅,死了?”

    “都已经定下留后了?”

    “正是。”赵义面不改色,“李节帅,已经薨了。”

    “我家留后,便是此前的灵州刺史,唐舜。”

    “哟,那可真要恭喜恭喜了。”休屠王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容里全是讥诮,“年纪轻轻,就做了留后,好福气啊。”

    “只是本王怕他这个留后,坐不长久。”

    “等我大匈奴的大军,攻破了灵州,到时候,什么留前留后……”

    他伸手,在自己脖子上,虚虚一划。

    “统统都是本王刀下的鬼!”

    谁知,赵义听完,非但不慌,反倒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二位大王!”

    “我赵义,是揣着我家留后的一片诚意,登门而来。”

    “能谈,咱们就坐下来,好好谈,不能谈……”

    他笑容一收,目光直视两王,掷地有声。

    “那也简单,明日城头,咱们战场之上,真刀真枪,一见高下便是!”

    “我家留后,连右贤王的三个万骑都破了,难道,还怕了二位不成?”

    帐内,骤然一静。

    休屠王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浑邪王盯着赵义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

    “好胆色。”

    “难怪,那唐舜敢只派你一个人来。”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家留后想要和谈,开出了什么条件?”

    赵义闻言,不慌不忙,整了整衣襟。

    “条件,自然是有的。”

    “只是夜深了,二位大王,也好生歇息。”

    “明日,我家留后自会在城外搭下帘子,备下薄酒,恭请二位。”

    “是战是和,一言可决。”

    说罢,赵义朝堂上拱手一礼,转身便走,掀帘而出,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帐帘重新落下,休屠王这才啐了一口,却没了方才那股凶焰。

    “邪门,真是邪门。”

    “这唐舜手底下的人,一个个都跟吃了熊心豹子胆似的,刀架在脖子上,腰杆都不带弯的。”

    浑邪王却盯着那晃动的帐帘,若有所思,慢慢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能让满城军民,死心塌地到这步田地……”

    “明日,本王倒真要会一会这位,年轻的留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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