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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输银筑台弈局开

    黄家果然把银子送来了。

    负责押送的是黄家二爷黄玉林。

    二十个木箱在刺史府前庭一溜排开,箱盖掀着,白花花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每箱五百两,不多不少。

    黄玉林站在箱子旁,脸色黑得渗人,像被人架在火上烤了三天三夜。

    见唐舜大步从堂中走出,他连礼都懒得施足,只随意拱了拱手:“刺史大人,一万两银子已全数送到。”

    “二十箱,每箱五百两,若没有别的事,小民便先告辞了。”

    唐舜抬手一拦:“且慢,先清点。”

    谢安之立刻带着三队兵卒上前,一箱一箱地点。

    银锭被拿起抽检,叮叮当当,听得黄玉林脸颊肉直抽。

    足足点了一炷香的工夫,谢安之才转身禀报:“大人,数目无差,成色尚可。”

    唐舜脸上这才露出灿烂笑容,像春日里化开的冰面。

    他走到黄玉林身边,拍了拍他的肩:“黄二爷辛苦,这大老远的,还亲自跑一趟。”

    黄玉林哼了一声,刚想再提告辞,唐舜话锋一转:“只是还有一事,需要麻烦黄二爷。”

    黄玉林脸色大变:“还有事?”

    “祭祀乃是大事,又是文忠公祭日。”

    “届时全灵州百姓都要来,人吃马嚼,总不能让大家空着肚子观礼。”

    “本官打算拿这些银子,为到场百姓买些吃食。”

    “这钱既然是黄家出的,那本官正好借花献佛,就买黄家的粮,如此一来,满城百姓都念黄家的恩德,岂不是好事?”

    黄玉林一听,脸上的黑气竟消了几分。

    他偏头想了想,觉得唐舜这话也不算全无道理。

    银子是黄家的,粮食也是黄家的,百姓吃的是黄家的,念的自然是黄家的好。

    黄玉林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笑意:“大人说的是,我黄家最不缺的,就是粮。”

    “你只管拿钱来买,要多少,有多少!”

    “那便说定了。”

    唐舜笑得愈发灿烂,“黄二爷回去准备吧,全城百姓,可不是小数目。”

    黄玉林拱了拱手,领着人走了。

    那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倒像真占了个天大的便宜。

    道满一直躲在廊柱后头,探出个脑袋,直勾勾地盯着那些银子。

    嘴角的哈喇子都快滴到地上了,口里翻来覆去地念叨:

    “好家伙……好多钱……这能买多少鸡腿,能骗多少……不是,能渡多少有缘人……”

    唐舜没理会他,朝牛巨大招了招手:“你提一箱银子,回邙山,该办的事,立刻去办。”

    牛巨大应声上前,单手拎起一只钱箱,往肩上一甩,像背一袋粮食般轻松:

    “大人放心,这事儿就交给咱了。”

    牛巨大刚走,唐舜又对秦温书道:“其余的,由你和谢安之调配。”

    “买粮,买锅,雇人,设棚。”

    “要让全城百姓都知道,这是黄家拿出来的银子和粮食,是黄家的恩情。”

    秦温书怔了一下,疑惑道:

    “大人,这银子和粮食若说成是官府所出,百姓念的便是大人的恩典,岂不是更好?”

    唐舜摆了摆手,笑得意味深长:“温书,有些恩典,不是那么好拿的。”

    “黄家愿意施恩,便让他们施。”

    “施得越大,摔得越重,你只管把声势造起来,其余不用多问。”

    秦温书若有所悟,不再多言,与谢安之领命而去。

    接下来几日,唐舜没有太大动作。

    他依旧与往常一样,天不亮便出城,日落才回,只穿一身粗布衣裳,骑着玉霜,带着程峰和秦温书,专往城外各乡走动。

    有时去黑山,有时去宝瓶口,有时到百姓营地转上一圈。

    遇到老人便停下说几句,遇上孩子便从怀里摸块干粮。

    他从不穿官服,也不摆仪仗,像个过路的旅人。

    灵州城的人,一日比一日多了起来。

    城门口从早到晚都有人进出,街面上开始有了叫卖声。

    人一多,眼就杂,耳也灵。

    消息像风里的沙,不知从哪里扬起,却总能刮进刺史府。

    “听说了吗?这次的祭祀,是新任刺史牵头的?”有人问。

    “刺史这么好?还给饭吃?”另一人接口。

    “好个屁!这都是黄家出的银子,黄家出的粮,跟那个刺史有什么关系?”

    “他要真是个好官,怎么不自己掏钱?”有人冷笑反驳。

    “就是,听说那刺史刚来的时候,还抢了黄家一座楼呢。”

    “如今倒让黄家放粮,自己躲清闲,真不知道谁才是刺史。”

    “听说最近黑山那边多了个村子,里头的人到处收黏土。”

    “一百斤十文钱,那玩意儿遍地都是,真有人收?”

    “真的假的?那东西又不能吃,收去做什么?”

    “谁知道呢,俺们村子都已经拿到钱了,这是真的。”

    “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管他呢,给钱就干,总比饿死强。”

    唐舜听到这些言论,只是淡淡一笑,继续下乡。

    第四日,他又到了宝瓶口。

    经过几日整治,谷中已经模样大变。

    宝瓶口外,是邙山百姓的聚居之地。

    宝瓶口内,则是蜂窝煤煤坊。

    几排草棚贴着山脚立起,一条新踩实的土路从谷口直通进去。

    几个铁匠在临时搭起的棚下叮叮当当地敲打着。

    唐舜蹲在炉前,将新打的铁皮炉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试了试压煤饼的模具,点了点头。

    这炉子是照着唐舜画的图打出来的。铁皮薄而传热快,里头再抹一圈厚黄泥。

    炉口大小与煤饼严丝合缝,下有灰门,可控制进风。

    若将风门关到最小,两块煤慢慢烧上一整天,不成问题。

    他亲手教人把磨碎的煤粉和黏土按三七掺上,加水拌匀,里面参着木屑助燃。

    蜂窝煤的核心是脱硫,里面还混入少部分的白石灰。

    最后用模具压成带孔的煤饼,晒干。

    几个邙山汉子围在旁边,眼都不敢眨一下。

    等到第一炉火点起来,炉口慢慢泛出青蓝色的火苗,锅里的水渐渐热起,白气升腾,整个村子都静了。

    然后,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

    “成了!成了!真的成了!”

    那声音像在干草堆里扔了支火把,瞬间点燃了所有人。

    宝瓶口外的空地上,邙山众人又跳又叫。

    程峰和梁恩义笑成一团,连沈红缨都倚在棚柱旁,嘴角弯着,眼底有光。

    秦温书站在唐舜身后,望着这满谷沸腾的欢喜,低声道:“大人,灵州的冬天,怕是真的要暖起来了。”

    唐舜没说话,只拍了拍他的肩。

    第六日傍晚,唐舜回城。

    他骑马去了一趟城东,远远看见文忠公墓方向已大变了样。

    墓前约十丈处,一座两丈高的祭台拔地而起。

    台身用新木搭成,外覆白布,四周垂着黑纱。

    高台两侧,八面白幡在风里缓缓翻卷,每一面上都用金漆写着黄尽忠生前的事迹。

    台下数百张长条凳已经摆好,顺着墓道一路排开,直直延伸到官道边上。

    戏台就在祭台对面。

    三班伶人正在上头走排,锣鼓声断断续续。

    有伙计扛着整扇的猪肉往临时搭起的灶房走,刀案、蒸笼、大锅排了半里地。

    隔着老远,都能闻见柴火味和煮肉香。

    唐舜勒住马,在暮色里望了那高台许久。

    “台子搭得不低。”他忽然笑了一下,“就是不知道,到时候是谁站上去。”

    程峰没听明白,只道:

    “使君,这黄家真他娘有钱。”

    “瞧那白幡,金漆写满了字,风吹起来,跟皇帝的龙旗似的。”

    秦温书皱了皱眉,低声道:“主位在台下,正对祭台。”

    “主公若去主祭,便是要站在最低处,对着那高台仰首而拜。”

    “黄家这哪里是搭台,分明是在给主公立规矩。”

    唐舜没接话。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高台,轻夹马腹,继续朝城里行去。

    “规矩是他们立的。”风里飘来他淡淡的一句,“可这台,不一定谁用。”

    第七日一早。

    天气阴沉,寒冷刺骨,可灵州城人头攒动。

    文忠公的祭祀,今日便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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