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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草原筑观醒书生

    头人嘴唇哆嗦,眼神乱闪,如风中残烛。

    他比谁都清楚,带路是死,不带也是死。

    唐舜不再看他,转身大步走向营地中央,扫了一眼满地堆积的尸骸,冷声下令:

    “值钱的都搜出来,金器、皮货、细布,全带走。”

    “牛羊宰杀充粮,就地补给,马奶酒可以喝,但别贪多。”

    马匪们闻言,神情雀跃,欢呼声四起。

    “他娘的,总算能吃口热乎的了!”

    程峰第一个跳起来,带人冲进圈栏,将缴获的牛羊悉数赶出。

    刀光闪烁间,牲畜哀鸣未绝便被放倒在地,有人割喉,有人剥皮,热腾腾的血顺着沟槽汩汩流入洼地,在枯草间凝成暗红的冰碴。

    火堆很快燃起,大块肉被扔上铁架,油脂滴落,火星噼啪四溅。

    马奶酒也开了坛,十几个人围成一圈,碗在手中递来递去。

    “吃!”程峰怒吼一声,撕下一条羊腿塞给身旁的汉子:

    “老子七天没闻着油腥了!这一顿不吃饱,你对得起自己?”

    马匪们哄堂大笑,也不讲究,有的直接蹲在尸体边上啃骨头,有的坐在断矛上,脚边还淌着未冷的血。

    没人觉得不妥。

    他们早习惯了,杀完人就吃饭,吃饱了再杀人。

    这是马匪活命的规矩,刻在骨头里,融在血液中。

    唐舜绕营巡视,目光扫过篝火旁狼吞虎咽的众人,最终落在营地边缘一块黑石上。

    秦温书独自坐在那里,面白如纸,双唇紧抿,目光死死盯着来时的山口,不动,也不语。

    唐舜走过去,站到他身侧:“你不饿?”

    秦温书嘴唇翕动,终究没有出声。

    唐舜心下了然,这是有了心结。

    一个生于书香门第、长于诗礼簪缨的世家公子,捧着圣贤书长大,何曾见过这般修罗场?

    唐舜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你说,匈奴穷苦,那些妇人孩童,是怎么长大的?”

    “他们吃的是汉人的粮,用的是汉人的锅,穿的是从汉人身上扒下来的衣裳。”

    “她们听着汉人的哭喊声就在帐外,听着自己的儿子把汉人手指一根根剁下来当玩物、当吃食。”

    “可她们照样做饭、缝衣、打理牛羊,她们知道,但没人拦。”

    唐舜顿了顿,像是在自问自答:“那些孩子拿刀逼人自断手指,玩够了再射杀。”

    “老人跪地求饶,他们笑着追,笑着射,这样的孩子,留到长大,会变成什么?”

    秦温书仍旧沉默。

    唐舜撩袍坐下,声音微沉,“会变成杀害更多汉人的屠夫。”

    “你说她们无辜?”

    唐舜转过头,目光如炬,“那关内的汉人呢?他们本该在田里种地,在家里吃饭,在灯下教孩子读书识字。”

    “现在呢?尸骨露野,头颅作酒器,他们才是真正的无辜。”

    唐舜直面秦温书,正色道,“咱们八百多人翻天山过来,死了二十个弟兄,马匹冻毙五十多匹。”

    “剩下这些人,每一步都是拿命换的,若是留下几个匈奴女人,放她们逃回去报信,你觉得会怎样?”

    “我们孤军深入,全凭出其不意,若西域骑兵提前得知,我们如何能活?”

    唐舜的声音陡然沉下,重如千钧:“留下她们不是仁慈,是愚蠢。”

    “你说圣人讲仁义安天下,可圣人还说过另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你饱读诗书,这一句,该当明白。”

    说完,唐舜伸手拍了拍秦温书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随即起身,不再多言,径直朝篝火走去。

    篝火正旺,整只烤羊架在中央,油脂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程峰、卫纵、梁恩义、朱夯、沈红缨、牛巨大围坐一圈,皆是此次西行的中坚骨干。

    程峰递来一条前腿,油还在往下滴。

    唐舜接过,一口咬下大块肉,嚼了几口囫囵咽下,热气顺喉咙一路往下,空了大半日的胃里终于有了实感。

    “这阵子,”唐舜抹了把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枕冰卧雪,屎都拉不出来。”

    程峰咧嘴大笑,露出一口黄牙:“谁不是?俺肠子都快缩成绳了!”

    这些日子全靠肉干充饥,高原之上肉干热量虽大,又耐饿、少排泄,是保命之道。

    轻度便秘在缺衣少食的雪山上反而能减少热量流失,但终究不是人过的日子。

    众人闻言,纷纷笑骂起来,连日来的压抑与疲惫,在这堆篝火前消解了几分。

    笑声未落,一个身影默默走到篝火旁,不声不响地在卫纵身侧坐了下来。

    正是秦温书。

    卫纵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递过一条羊腿。

    秦温书迟疑了一瞬,随即伸手接过,再也不顾什么世家公子的形象,大口撕咬起来。

    唐舜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一闪即逝。

    牛巨大啃净一根骨头,随手扔进火里,抬头问道:“唐大人,这些尸体,要不要一把火烧了?”

    唐舜摇头,目光转向不远处那堆正在不断垒高的头颅:“不烧。”

    他的声音平直而冷冽,“砍下来,全垒成京观,让他们知道,犯我边境,死无葬身之地。”

    秦温书握着羊腿的手猛地一顿,送到嘴边的肉停在半空。

    片刻之后,他慢慢抬起头,看了看唐舜的背影,又看了看火堆旁这群人。

    程峰满手血污还在咧嘴大笑,卫纵冷峻地分着肉,梁恩义埋头拨弄柴火,牛巨大舔着指头上的羊油,个个面不改色。

    秦温书慢慢收回目光,没有放下手里的羊腿。

    令下即行。

    马匪们手起刀落,一颗颗头颅被割下,码放整齐。

    远处,那头人仍被反绑着押跪在地,眼睁睁盯着那座不断升高的京观,嘴唇止不住地发颤。

    血沿着层层叠叠的头颅往下渗流,在底座凝成一圈暗红的边界。

    不多时,一座矮而沉重的京观,静静矗立在这片暮色笼罩的草原之上,无声无息,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加森然。

    秦温书望着那堆死不瞑目的面孔,痛苦地闭上了眼。

    可脑海中,唐舜方才那番话却不依不饶地翻涌上来,一遍又一遍。

    他不受控制地想象着,把这些死去的人,换成汉家百姓。

    换成田埂上插秧的老农,灯下缝衣的妇人,学堂里摇头晃脑背书的稚童。

    他猛地睁开眼。

    羊腿还在手里攥着,肉已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地,又咬下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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