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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寻踪觅迹见故人

    宁王被押入天牢后的第三日,永安城彻底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朱雀大街上的茶楼酒肆重新开张,醉月阁的琴声照常响起,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仿佛前几日的刀兵相见不过是一场梦。

    但昭阳王府里的人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比如,云昭宁最近不再去醉月阁了。她每天窝在书房里,对着那卷从沈清墨那里得来的帛书翻来覆去地看,把每一个字都背得滚瓜烂熟。

    再比如,沈清辞比以前更沉默了。他该做饭做饭,该泡茶泡茶,该给云昭宁缝补衣裳缝补衣裳,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总像蒙着一层薄雾,看不透底下藏着什么。

    裴惊鸿回了北境,临行前在王府门口磨蹭了半个时辰,说了三十六遍“末将很快就会回来”,才被苏云墨硬塞上了马车。苏云墨本人倒是常住京城了,说是“生意需要”,但三天两头往昭阳王府跑,每次来都带一盒点心、一壶好酒,以及一摞新查到的情报。

    白羽没有走,也没有留。他只是夜夜站在那棵老槐树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这一日午后,云昭宁正在书房里研究那卷帛书,忽然“啪”地拍了一下桌子。

    “不对。”

    正在旁边绣荷包的沈清辞抬起头:“怎么了?”

    “这封信里提到天机老人发现了一个‘关于皇室血脉的诅咒’,”云昭宁指着帛书上的一行字,“但后面写‘诅咒一旦应验,天下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可诅咒到底是什么?怎么应验?怎么破解?全没写。”

    沈清辞放下荷包,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低头看那帛书。靠得近了,云昭宁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草香,混着一点点墨水的味道。

    “先父的信,只写了一半。”沈清辞说,“像是写到这里就被人打断了,或者……他本来就不打算把全部真相写在这上面。”

    “那他把真相写在哪了?”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说:“臣不知道。但臣知道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天机老人。”沈清辞看着她,“如果先父当真还活着,那他这些年一定在找这个人。只要找到天机老人,就能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昭宁靠回椅背,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的房梁,思索了一会儿。

    “天机老人失踪多少年了?”

    “先父信上说,前朝覆灭前十三年,他就失踪了。算下来,已经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云昭宁啧了一声,“一个失踪了二十三年的人,上哪儿找去?”

    “白教主或许有线索。”

    云昭宁眼睛一亮:“白羽?”

    她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冲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喊了一声:“白羽!”

    树叶沙沙响了一阵,一个白衣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窗台上。

    “王爷。”白羽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依旧清润如水,“您找我?”

    “你知道天机老人吗?”

    白羽的紫眸微微动了一下:“天机老人的名字,臣听过。他是天机阁的创派祖师,也是臣的师祖。”

    “师祖?”云昭宁和沈清辞同时看向他。

    “臣是天机阁第六代阁主。师祖在创派之后便云游四方,不知所踪。”白羽说,“但阁中流传着一句话——‘祖师留下三件信物,若有人能集齐,他便自会出现。’”

    “哪三件?”

    “第一件,是一枚指环,上面刻着天机图纹。”

    “第二件,是一柄短剑,名为‘破虚’。”

    “第三件,是一卷竹简,记录了祖师毕生所悟。”

    白羽说完,顿了顿:“前两件臣已经有了。指环一直在天机阁代代相传;破虚短剑,几年前臣在偶然的机会下寻得。”

    “那第三件呢?”

    “那卷竹简……”白羽的紫眸暗了暗,“二十年前被盗,至今下落不明。”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云昭宁和沈清辞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这未免也太巧了。

    前朝覆灭前十三年,天机老人失踪。与此同时,他留下的三件信物中的竹简被盗。而沈渊的信中恰恰提到,天机老人在失踪前发现了那个“诅咒”。

    “竹简被盗的时间,和天机老人失踪的时间对得上。”云昭宁说,“也就是说,那个偷走竹简的人,可能就是让天机老人不得不隐遁的原因。”

    “或者说,”沈清辞接口,“偷走竹简的人,知道竹简上写了什么。”

    白羽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臣有一件事,一直没对王爷说。”

    “什么事?”

    “半年前,臣追查天机阁右护法失踪一案时,曾在南方一座小镇上发现了一条线索——有人见到过一个老者,左手无名指上戴着天机图纹的指环。臣当时以为是巧合,因为指环一直由臣亲自保管。但现在想来……”

    “现在想来什么?”

    “现在想来,那个人戴的指环,可能是仿造的。但能仿造天机图纹的人,必定是极其熟悉天机阁内部事务的人。”白羽的声音沉了沉,“而那个人,出现的地点,刚好在沈公子弟弟藏身的庄子以南三十里。”

    云昭宁和沈清辞同时愣了。

    “你是说,”云昭宁慢慢地说,“你怀疑那个人……是你师祖?”

    “臣不确定。”白羽摇头,“但臣觉得,有人在用师祖的信物引臣过去。而那个地方,离沈家兄弟太近了。”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云昭宁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有了计较。她站起身,走到窗台边,拍了拍白羽的肩膀:“竹简的事,本王来想办法。你帮本王做另一件事。”

    “王爷请说。”

    “帮本王查一查,当年盗走竹简的人,有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二十年前的旧案,虽说不容易,但天机阁应该有自己的法子。”

    白羽点头:“臣这就去查。”

    他身影一晃,又从窗台上消失了,轻得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走。

    云昭宁关上窗,转身走回书案边坐下。

    沈清辞还站在旁边,手里捏着那卷帛书,指节微微泛白。

    “清辞,”云昭宁伸手抽出他手里的帛书,放在一旁,“你弟弟那边,本王已经加派了人手。你放心,不会有事。”

    沈清辞抬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嗯。”

    “你又在胡思乱想了。”云昭宁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你那个爹,要是真还活着,到现在都没来找你,要么是有不能来的理由,要么就是他已经不在人世了。不管是哪一种,你在这里闷着想,都没用。”

    沈清辞被她弹得额头微微发红,伸手揉了揉,眼角却弯了一下。

    “王爷说得对。”他说,“臣不该胡思乱想。”

    “这就对了嘛。”云昭宁拍了拍他的背,“去,给本王泡壶茶,本王今天要研究那三件信物的下落。”

    沈清辞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茶房。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王爷,臣……很庆幸当初遇到的是您。”

    云昭宁正埋头看帛书,听见这话抬起头来,只看见一截青色的衣角消失在门边。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傻子。”

    三天后,白羽带来了新的消息。

    “查到了。”他站在书房中央,银发在烛光下泛着淡光,“二十年前盗走竹简的人,是当时天机阁的左护法,名叫风无痕。”

    “风无痕?”云昭宁念着这个名字,“他现在在哪?”

    “死了。”白羽说,“十五年前就死了,死因是中毒。但奇怪的是,他死后,竹简并没有出现。也就是说,他在死前把竹简藏到了某个地方,或者交给了某个人。”

    “那他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白羽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条,递给云昭宁。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下的——

    “竹简在沈渊处。”

    云昭宁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

    沈渊。

    又是沈渊。

    “你确定这纸条是真的?”她抬头问白羽。

    “是风无痕的亲笔,臣比对过他在天机阁留下的字迹。”白羽说,“所以,竹简当年确实是被风无痕盗走的,但他后来转交给了沈渊——也就是沈公子的父亲。”

    云昭宁拿着那张纸条,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沉默了很久。

    一个假死的前朝皇帝,手里拿着天机老人的竹简,然后销声匿迹十五年。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羽,”她忽然转身,“你说你那个师祖,最后出现的地方,在沈清墨庄子以南三十里?”

    “是。”

    “那地方叫什么?”

    “叫云隐镇。”

    云昭宁的眼睛眯了起来。

    云隐镇,她听说过。那是永安城以南一百多里外的一个小镇,依山傍水,偏僻得很,寻常人根本不会往那里去。但如果一个人想藏起来,那确实是个好地方。

    “清辞在哪?”她问。

    “沈公子在花厅,和苏公子说话。”

    “叫上他,我们出发。”

    “去哪?”

    “云隐镇。”云昭宁大步走出书房,“本王倒要看看,那个失踪了二十多年的天机老人,到底还在不在那里。以及……本王的岳父大人,是不是也藏在那儿。”

    去云隐镇的路不太好走。

    马车出了永安城南门,沿着官道走了一个多时辰,便拐进了山路。道路越来越窄,两旁林木越来越密,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沈清辞坐在车厢里,一直很安静。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了衣料。

    云昭宁坐在他对面,注意到这个细节,没有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沈清辞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松开了攥着衣料的指节,翻过手来,轻轻回握住了她。

    马车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一座小镇外停了下来。

    云隐镇比云昭宁想象中还要小,一条青石板路贯穿东西,两旁稀稀落落开着几家店铺,街面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镇子后面靠着一座青山,山间云雾缭绕,倒真有几分“云隐”的意味。

    “清辞,你在这里等着。”云昭宁下了马车,对沈清辞说,“本王和白羽先进去看看。”

    沈清辞本想跟上去,但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臣等王爷。”

    云昭宁和白羽并肩进了镇子。

    镇子确实冷清,走了半条街,才看见一个老妇坐在门口打盹。云昭宁上前问了句“老奶奶,请问镇上有没有什么老住户”,那老妇睁开眼,打量了她一番,忽然咧嘴笑了。

    “小姑娘,你是来找那个戴指环的老头子的吧?”

    云昭宁和白羽对视一眼。

    “你怎么知道?”云昭宁问。

    “那老头子三天两头在镇口那棵大柳树下坐着,逢人就说‘等一个拿剑的小姑娘’。”老妇指了指镇子尽头,“你看,他今天又在那儿坐着呢。”

    云昭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镇口那棵大柳树下,坐着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一身灰布衣裳,怀里抱着一根竹杖,闭着眼睛打盹,像一尊入定的石佛。

    云昭宁走过去,在老者面前站定。

    那老者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浑浊,像是蒙了一层翳,但那目光落在云昭宁身上的时候,却异常清明。

    “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

    “来了。”云昭宁蹲下来,与他对视,“你就是天机老人?”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缺了几颗的牙:“老夫等你很久了。”

    “你等我做什么?”

    “你手里是不是有一卷帛书?”天机老人不答反问,“你身边是不是有个姓沈的后生?还有个戴银面具的小子?还有个小将军、一个小商人?”

    云昭宁的眉毛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天机老人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递了过来。

    那东西用一块旧布包着,云昭宁接过来,解开布,里面是一卷竹简。竹简的颜色已经变得深黄,边缘磨得发亮,显然是被人反复翻阅过。

    “这是……”云昭宁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就是风无痕偷走的那卷竹简。”天机老人说,“他把竹简交给了沈渊,沈渊又托老夫保管。老夫等了二十三年,就是在等一个能把这一局走完的人。”

    “你到底在说什么?”云昭宁握着竹简,“那个‘三百年的诅咒’,到底是什么?”

    天机老人看了她许久,浑浊的眼睛里有某种深不可测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诅咒。”他终于开口,“那是一个封印。”

    “封印?”

    “三百年前,这片大陆上曾有魔族横行。人类的祖先付出巨大的代价,将魔族的首领封印在了地心深处,用皇室血脉作为封印的‘锁’。每一代皇帝,都是那把锁的一部分。”

    云昭宁愣住。

    “沈渊为什么假死?”天机老人继续道,“因为他发现,封印松动了。地心深处的魔气开始外溢,再没有人去加固封印,天下就会大乱。他去找寻加固封印的方法,结果一去不回。”

    “那他找到了吗?”

    天机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他找到了方法,但那个方法需要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需要一个拥有皇室血脉的人,甘愿将自己的血与灵魂献祭给封印。”天机老人看着她,目光苍凉而悲悯,“而这个人的生辰八字,必须与三百年前封印魔族的那位先祖完全相同。”

    云昭宁握着竹简的手指猛地收紧。

    “而那个人,”天机老人一字一顿地说,“就是你,云昭宁。”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松柏的清香。

    云昭宁蹲在柳树下,手握着竹简,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如果本王不去献祭,会怎么样?”

    “封印会在十年之内彻底破碎,魔族重现人间,天下生灵涂炭。”

    “如果本王去了呢?”

    “封印会被加固,天下太平。但你,会死。”

    云昭宁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土,咧嘴笑了一下:“听起来挺麻烦的。不过——”

    她转身,看向镇口的方向,马车旁的沈清辞正站在那里,青衫在风中飘动,清冷的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身后,白羽也无声地站在她身侧,紫眸沉静而坚定。

    “本王死不死,还得问过他们四个答不答应。”云昭宁回过头来,看着天机老人,笑容灿烂,“老先生,这个封印,本王去加固。但本王不打算用命去换。有没有别的法子?”

    天机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

    “你跟你母后,真的很像。”他说。

    “你认识我母后?”

    “当年她攻入皇城的时候,老夫在人群中看了她一眼。”天机老人笑了,露出缺了牙的牙床,“她也是个不认命的人。”

    他拄着竹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云昭宁的肩膀。

    “别的法子,也不是没有。但那个法子更麻烦。你要先找到沈渊,他手里有一样东西,是加固封印的关键。”

    云昭宁的眼睛亮了起来。

    “沈渊在哪里?”

    天机老人看着她,慢悠悠地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她身后的方向。

    “远在天边,近在——”

    他顿住了。

    云昭宁猛地转身,看见一个人正从镇口的那辆马车后面慢慢走出来。

    沈清辞站在路中央,面对着一个苍老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目光浑浊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沈清辞的嘴唇在发抖,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父亲?”

    那个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泪。

    “清辞,”他开口,声音沙哑而苍老,“我回来了。”

    风从山间吹来,卷着松柏的清香和竹叶的沙沙声。

    云昭宁站在原地,看着那对阔别十年的父子,手里握着那卷竹简,笑了。

    “这热闹,”她自言自语地说,“越来越大了。”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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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预告:沈渊归来,父子相认。但更大的秘密正在浮出水面——加固封印的“钥匙”到底是什么?宁王临倒下前的最后一句话、地心深处的封印、三百年前的魔族血战……云昭宁发现,自己卷入的远不止一场朝堂之争。而四位夫君对此只有一个态度:王爷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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