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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青龙出洞

    腊月初六那天,龙青九看着花轿被人群吞进去,他没有马上离开。

    他绕到西面的山坡,找了一处制高点,仔细地观察雷家坝,观察雷家院子。他既是舍不得她,也是想看清雷家的地势院落、周遭排布,摸清通往此处的每一条山路岔口,心中落底,便于以后万一要去找她时驾轻就熟。

    雷家坝是群山脚下的一方地势平缓的山中坝子,四面青山环抱,几十户人家散布在平坦的田畴之间,是这深山里难得的富庶村落。

    和平大队的大队部坐落在坝子中心,是一排青砖瓦房,墙上刷着白色的标语,在日光下很显眼。

    雷家院子在北面的山脚下,斜对着李家沟的方向。院子不大,但围墙很高,黑漆木门,门楣上贴着大红喜字。他站在山坡上,能看到院子的轮廓,能看见院子里有人走动,能看见堂屋门口挂着的红灯笼。他守候了几个小时,看着院子里的热闹慢慢平息,看着天色从亮变暗,看着灯笼从暗变亮。他没有看到苏春棠出来。

    他摸黑赶回了四宝村。陆婷香坐在门槛上等他,看见他回来了,什么也没问,只是说:“灶上还有饭。”他吃完了那碗饭,回到自己屋里躺下了。

    他在家住了两天,坐立不安。他没办法坐下来,没办法安静地待着。他在院子里来回走,走到门口,又走回来,又走到门口。龙家平在堂屋里编竹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龙青九自己也说不清他在想什么,他只是觉得胸膛里有一团东西堵着,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想把放不下的通通放下,远离四宝村这个伤心之地,远赴重庆开辟新的生路。他想起王媒婆说的有钱能使鬼推磨——两千五就解决了三家人的婚姻难题。他要去找很多钱,要活出个人样来。但走之前,他想再见上她一面,告诉她自己要远行。

    第三天,他背起一个旧布包,又去了雷家坝。这一次他没有在先前的制高处站着看,他绕到了雷家后山。后山上有一片茂密的树林,还有一条踩出来的小路,通向雷家院子后面的菜地。他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蹲着,透过树丛的缝隙,能看见雷家院子后面那一排瓦房的屋顶和檐角。

    他蹲守了一天,没有看见她。第二天又去,还是没有。第三天、第四天,一连几天,他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天黑才回去,来回走几十里路,换了位置,换了时间,换了角度,雷家院门始终紧闭,偶尔有陌生人进出,都不是她。

    直到第五天,他才从一个过路的雷家坝人口里听到一句闲话:雷家新媳妇回门去了,岳父病得重,怕是要在娘家住上一程。

    他的心咚地一跳,当天就赶回了四宝村地界。

    他不敢走村里的大路,绕着后山的林子走。苏家院子后面那片菜地,他熟——小时候他就在那片地边上等她上下学。菜地边就是林子,草木繁茂,枝叶交错。他在林子里蹲了两天。

    第二天下午,机缘终是垂怜了这对苦命人。她独自在菜地里割韭菜,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衣裳,头发拢在耳后,人瘦了一圈。龙青九透过层层枝叶的缝隙,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心中骤然一紧。他定了定神,缓缓从树丛深处走出,立在林缘与菜地的交界之处,隔着几丈距离,压着嗓子轻轻唤了一声:“香香。”

    也许是声音太小,苏春棠没有任何反应。他又加了点音量,连唤了两声:“香香,香香。”

    她猛地回过头。看见是他,手里的韭菜掉在地上,叶子散开了,有几片落进了泥里。她站着,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走开,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草,终于停了一瞬。

    她说:“青九,你怎么会在这里,这……”她没说下去。

    他小声问:“他对你好不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暂时还谈不上好不好。”

    龙青九下意识朝她伸出手,轻轻招了一下,手指没有全张开,只是手腕轻轻动了一下,像在试探她还在不在那里。她犹豫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苏家院子的方向,还是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两个人进了林子。林子很大,足够把外面的世界隔开。咫尺相对,两两无言,眼有泪光。

    “我要走了。”龙青九先开了口,“去重庆闯一闯。四宝村这个伤心之地我再也待不下去了。我去挣钱,挣大钱。香香,你等我。”

    苏春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把铁钉刀。刀柄上缠的布条磨破了,刀身磨得发亮,在林间的碎光里泛着冷冷的白。

    “认得它不?”她说,“你小时候送我的。这么多年,我一直带在身上,贴着心口。”

    她把刀攥在手里,一字一字地说:

    “大黄,三年。我等你三年,也只等你三年。你出去挣钱,三年挣不到两千五,你就别回来。”

    龙青九说:“我要是挣到了呢?”

    “挣到了,”她说,“你就来雷家坝,把我从老虎嘴里夺回去。哪怕我生了娃,哪怕我老了,我也跟你走。”

    不等龙青九反应,她伸手,把他的衣领拉开,在左颈项下部狠命地吻了下去。

    那个吻不是温柔的——是用力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进去。她的嘴唇贴在他的皮肤上,像一块烧红的铁,烙进了他皮肤的记忆里。他能感觉到她的嘴唇在抖,能感觉到她的牙齿在用力,能感觉到她的眼泪落在他的皮肤上,凉凉的,像雨滴。她吸了很久,久到他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开始发麻,久到他自己也忘了数时间,久到风从林子外面吹进来,吹动了她耳边的碎发,她也没有停下来。像是她要把那些等待、不甘、不舍,全部压进那一片皮肤里,像是要在他身上留下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记号,也在他心里刻下永不消失的烙印。

    等他回过神来,她已经后退了一步。

    她说:“你走吧。从今往后,杳无音信也好,天各一方也好,把这条命给我活出个人样来。”

    她说完便转身走出林子,弯腰捡起地上的韭菜。韭菜的叶子在她手里散开,有几片落进了泥里,她也没有捡,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他没有喊住她,也不能喊,一喊声音就大了。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话,一句也没来得及说出来。他站在林子边上,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走进苏家那道柴门。柴门关上了。

    他在林边站了很久,久到风把地上的韭菜叶子吹到了他的脚边。

    他回家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脖子——那枚吻痕颜色发红,边缘模糊,像一块被活辣子虫蛰过的印记,又像一枚刚烙上去的印。他试过用凉水敷,没消;用手去揉,也没有用,一连几天都没有消退。他把衣领立起来,小心地遮住它。

    他走之前,特意去了一趟青龙洞。

    站在洞口,先向洞里看去,幽深的青龙洞仍然透着神秘,洞内轻响的水声似是梦语;再回头看向从洞口吐出的清流河,从山脚蜿蜒流去。他知道它最后汇入了永定河。

    他想印证那个古老的青龙洞传说,更想印证母亲那个神奇的青龙转世梦。他想起小时候苏春棠说他是小龙娃,不是人。他曾经以为自己真的是青龙转世,年纪轻轻手艺大成,英俊不凡,得到十里八乡闻名遐迩的黄桷小仙女青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直到雷老虎的提亲,打碎了他的一切美梦,他的信心开始动摇了。

    在这青龙洞口,那个青龙出洞、龙归大海的传说,让他觉得,这四宝村就像这青龙洞,困住了他这条青龙。他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他必须走出去,找到属于自己的大海。

    此刻,他闯出去的决心,无比坚定。

    他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院子里有雾,薄薄一层,像谁把一张旧纱布晾在了半空中。陆婷香给他装了一口袋干粮,站在门口看他走出去。他没有回头。他特意走去黄桷树下停了一下,抬头看着那些红布条。红布条在风里飘,像是有人在远处招手。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回头,沿着溪边小路向永定河方向走去。

    他从永定河的石墩子上跨过河去,踏上了去县城的路。那条原来的“马路”已经修成了宽大的公路,路上不时有汽车、拖拉机、自行车经过,但没有运客的客车。他只能步行去县城再乘车。他走在公路边上,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前。他走一步,影子也跟着走一步,像是有人在他身后踩着同一双鞋,踩着他踩过的地方,一步一步地跟着。

    他边走边想,他这是要一个人去勇闯江湖了,比小时候学艺走得还远。学艺时有师傅带着,走的是山村小路;而这一次,他要一个人去闯荡陌生未知的大城市,身边没有师傅,没有认识的人,没有落脚的地方。他小时候曾听大人说过,大城市无比复杂,像一个巨大的迷宫,进去了就可能找不到回家的路。他当然知道那是大人说来吓小孩的,但想到这里,心里还是有一些忐忑。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教他念过的出门经。原来很少念,现在是真的出门了,而且是出远门,他就小声地念了起来:

    “出门经,出门经,出门头顶观世音,

    四大天王前面走,八大金刚身后跟,

    左有青龙来护佑,右有白虎保安宁,

    北斗七星随我行,妖魔鬼怪勿近身……”

    他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声音很轻。公路在他脚下延伸,伸向远方,伸向看不见的地方。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吻痕。印痕还在,淡淡的,像一朵枯萎的花。他用手按了一下,还有点疼。他想起她吻他的时候,眼泪落在他的皮肤上,凉凉的,像雨滴。他想起她说的三年。

    三年,两千五。他在心里把这两个数咬了一遍,像咬两颗钉子。

    他继续念:

    “出门经,出门经,出门头顶观世音……”

    公路在他脚下延伸。不知道重庆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能不能挣到两千五。他只知道,他必须往前走,不能回头,不能停。

    从此,故里情深埋过往,天涯孤客赴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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