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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大黄与香香

    她向他走来,手里握着那把木梳。

    一道轻柔声音传入他耳中:“你不是说,信写得再长,也看不见脸吗?我来让你看。”

    龙青九迎过去,站在她面前。他想伸手去握她的手,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说:“我天天都想看你,怎么看都看不够。”

    她羞涩地说:“我信你,你的梳子是真的。梳子不会骗人。”

    不等他开口,她轻声发问:“你知道,我妈怎么说的吗?她说,你家的门槛低。她只说门槛低,她没有说你人不好。”

    龙青九听懂了。她妈说的是“门坎低”,不是“这个人不行”。门坎可以垫高,人不好改不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手上,他的手握成拳头,又松开。他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声音有些哑,“但我有手艺,有双手,有力气。你给我几年,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梳子。她说:“你说的几年是几年?”

    他说:“不会太久。三年,再给我三年。”

    她说:“三年我等得起。但我怕等完了,你又说还要三年。”

    龙青九说:“三年就是三年。多一天我都不让你等。”

    夜越来越深,月亮从树梢移到树腰,苏春棠说:“我该回去了。”龙青九说:“我送你。”她说:“不用,被人看见不好。”他说:“那我看着你走。”

    苏春棠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他站在树下,看着她远去。

    万事开头难,从那次月下相会以后,两个人开始寻找各种理由单独相处。

    白天,她去溪边洗衣裳,他“刚好”路过,蹲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她搓衣裳,不说话,就看着。她也不跟他说话,但搓衣裳的手慢了下来,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有时候她会从盆里捞出一件衣裳,拧干,搭在旁边的灌木上,故意搭得歪歪扭扭的,他看见了,就过去帮她摆正。两个人的手指在衣裳上碰了一下,又很快分开,像是谁不小心碰到了火。

    她去菜地摘菜,他“刚好”也去,蹲在相邻的土地上拔草。拔着拔着,一根草茎飞过来,落在她脚边。她抬头看他一眼,他低着头,假装没看见,嘴角却在笑。她也笑,低下头继续摘菜,摘完一篮子,站起来要走,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晚上黄桷树下。”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但他听见了,耳朵尖都红了。

    她去黄桷树下乘凉,他坐在树根上磨刀,磨的是一把柴刀。她坐在树下的另一块石头上,摇着一把蒲扇,扇出来的风带着她的体温,飘到他这边。他磨刀的手慢了下来,刀锋在磨石上划一下,停一下,再划一下,再停一下。旁边路过的老婆子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拄着拐杖走了。老婆子走后,苏春棠低声说:“你磨刀就磨刀,看我干啥?”他说:“我没看你,我看刀。”她说:“刀有我好看?”他说:“比你好看。”她说:“那你别看我。”他说:“偏要看。”

    苏春棠扑哧一声笑了,蒲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弯成了月牙。龙青九看着她笑,也跟着笑,磨刀的手彻底停了,刀锋悬在磨石上方,忘了落下去。

    一开始没有人怀疑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黄桷树下各坐各,溪边恰巧碰个面,菜地里拔拔草,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渐渐地,也有人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尹三三在溪边洗衣服的时候,看见龙青九蹲在石头上,眼睛盯着下游的某个地方。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苏春棠蹲在下游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他们,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搓衣裳。尹三三看了龙青九一眼,又看了苏春棠一眼,低下头,把木盆里的衣裳一件一件拧干,她没有说话,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疼,但难受。

    龙家平也觉出点什么。有一天晚上,龙青九回来得很晚,龙家平坐在门槛上编筐,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去哪了?”龙青九说:“黄桷树下坐了一会儿。”龙家平说:“一个人?”龙青九说:“嗯。”龙家平低下头,竹篾在手指间翻飞,发出沙沙的声响。

    隔了会儿,龙家平没抬头,说了一句:“篾条要顺着纹路编,拧着来,要断。”

    龙青九没接话。

    有一天傍晚,两人在海棠峰后山碰面。

    天阴得很沉,像是谁在天上盖了一块灰布。龙青九说:“要下雨了,回去吧。”苏春棠说:“再走走。”他们沿着山腰的小路走,路很窄,只容一个人过,两个人一前一后,龙青九在前,苏春棠在后。走到一半,雨下来了。

    龙青九四下看了看,看见山壁上有一个岩腔,不大,但足够两个人躲。他说:“那边有个岩腔,去躲躲。”苏春棠点点头,跟着他跑过去。

    岩腔很窄,两个人挤进去,肩挨着肩,背贴着岩壁。雨从岩腔口飘进来,打在他们的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苏春棠的衣裳淋了雨,薄薄地贴在身上,有些凉,她缩了一下肩膀。龙青九侧过身,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一下,她顺势靠进他怀里。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拥抱。

    第一次亲吻,是在黄桷树下。

    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光线很暗,树影在地上晃来晃去,像是谁在跳舞。两个人坐在树根上,肩挨着肩,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夜越来越安静,整个村子安静得像一口井。苏春棠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说:“回去了,晚了。”龙青九说:“嗯。”她也说:“嗯。”但她没有走,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站起来,离她很近,近到能听见她的呼吸,轻轻的,像是谁在叹气。他低下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暗处很亮。他往前倾了一点,又停住,怕她躲。她没有躲,也没有迎,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躲闪,也没有催促,像是在等他自己走过来。

    他低下头,她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他没有再犹豫,吻了她。

    很短,很轻,像一片黄桷叶落在水面上,碰了一下又漂开。他的嘴唇碰到她的嘴唇,凉凉的,软软的。他愣了一下,她也愣了一下,然后两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谁点了穴。

    她先反应过来,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说:“我回去了。”说的很轻,只有挨着的人才能听见。然后她转身走了。

    龙青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细细地回味。

    第二天,龙青九去黄桷树下取信,树皮下面有一片黄桷叶,叶子里裹着一张纸条。他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

    “你昨晚是不是喝酒了。”

    他回信:“我没有,是你自己醉了。”

    第二天,又有一片叶子,又有一张纸条:

    “那你怎么敢的。”

    他回信:“我也不知道。”

    第三天,没有叶子,没有纸条。他站在树下,等了很久,等到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他有些慌,怕她生气了,怕她不理他了。他坐在树根上,看着天上的云,云走得很快,像是谁在赶它们。

    第四天,叶子来了,纸条上写着:

    “下次……久一点。”

    他看着那四个字,笑了,笑得像个憨包。他把纸条贴在胸口,贴了很久,直到纸被他的体温焐得有了相同温度。

    第二次亲吻是在楠木林里。

    那一天风很轻,林子很静,楠木的叶子密密匝匝的,把他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她仰起头来看他,他低下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两个人的目光在很近的地方相遇,没有避开。他没有再犹豫,低下头吻了她,仍然很轻,但比上一次长了很多。

    吻完之后两个人站在原地,谁也不说话,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能听见她的,那两阵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股是哪股。她端起篮子,低声说了一句“我回去了”,就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像是怕走慢了就再也迈不动腿。他站在楠木林里,看着她白色的身影在树缝间越走越远,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

    第一次闻到苏春棠身上的气味,是在岩腔里拥抱的时候。

    他以为是雨水的气味,或者是她衣裳上皂角的残留,没有放在心上。第二次闻到,是在他们并肩坐在竹林边的时候,她靠在他肩上,她的头发贴着他的脸颊,那股气味又飘过来了,淡淡的,像兰花的底味混着栀子的清香。他以为是她用了什么香料,村里有些姑娘会用桂花油抹头发,他猜她是不是也用了。

    第三次,是在一次亲吻之后。

    他靠在她颈侧,那股气味清晰地钻进他的鼻子里,不是香皂,不是香料,不是雨水,也不是皂角。是从她皮肤底下散发出来的,淡淡的,软软的,像春天的第一缕风,像溪边刚开的第一朵野花。他终于确认了——这是她身上天生的气味。

    少女的这种天然体香,万中难找其一,十分罕见,后来龙青九一辈子遇到的女人里,再也没有见到第二个。这种独特的香味,他迷恋了一辈子。

    他后来问过她:“你用的啥子香?”

    她说:“没擦香。”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秘密。他说:“那你身上咋这么香?”

    她低下头,耳朵尖红了,像两颗熟透的樱桃。她说:“我哪晓得。”

    他笑了,凑过去,在她颈侧又闻了一下,那股气味又飘过来了,淡淡的,软软的,像是谁在挠他的心。他说:“香香。”

    她愣了一下:“你叫我啥?”

    “香香。”他说,“你香,我就叫你香香。”

    她没应,低下头,手指在裙子上绞来绞去。他问:“你听见没?”

    她说:“听见了。你叫。”

    他又连叫了几声香香。

    从那天起,他叫她“香香”。有时候叫“香香”,有时候又叫“咪咪”——村里的猫是最漂亮的,他觉得她比猫还漂亮。她叫他“大黄”——因为大黄狗又高又好看,走路大大方方,什么都不怕。

    他说:“狗很好呀,狗忠诚,狗守家。你是猫,我是狗,那我们合起来是什么?”

    她说:“阿猫阿狗。”

    “咪咪”“香香”和“大黄”成了他们的秘密的专属爱称。

    两个人已经有了好几次拥抱和亲吻,感情已经浓到不需要再用语言确认了。

    但有一天晚上,龙青九还是认真地跟苏春棠说了那句话。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像一块烙得金黄的饼,挂在黄桷树冠上。两个人坐在树根上,肩挨着肩,手牵着手,手指交缠在一起,像两根被拧在一起的麻绳。龙青九说:“香香。”她说:“嗯。”他说:“我这辈子只喜欢你。”

    苏春棠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点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她说:“你要是说话不算话,天老爷就会用雷打你。”

    龙青九说:“好,我若说话不作数,那就遭天打五雷轰。”

    苏春棠说:“我们两个是第一个相好的人,听老人们说,第一个相好的人死了后灵魂会在一起。”

    龙青九说:“我们死了以后,就像罗家大坟罗知府和他夫人一样埋在一起,灵魂肯定会在一起。”

    就在两人感情最深最浓的时候,一把刀插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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