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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山宗成空

    凌晨三点,夜色浓得化不开,整座绥安城沉在死寂的静谧里,街巷无人,灯火阑珊。

    曼姝方才从忘心红舞厅惊险脱身而归。今夜,她以身入局,周旋于牛义守、牛二勾兄弟之间,假意逢迎,柔声周旋。

    借着舞曲喧闹、人心松懈,悄悄在二人杯中下入听话药粉,待药物起效、人心涣散之时,一步步温柔试探,终于套出绝密消息——绥西真实布防图,藏于牛府书房暗匣之内。

    为大局,她放下医者端庄,褪去素净温婉,描艳妆、着黑裙,在灯红酒绿的声色场中步步为营,演尽风情。待到拿到关键线索,又借着现场混乱,堪堪躲开牛义守逾矩的亲近,利落脱身,疾驰而归。

    一路紧绷神经,步步惊心。

    回到别院卧房,她落锁关窗,卸去满脸浓妆,洗尽一身风月风尘。换下那一身魅惑张扬的黑色吊带长裙与白色风衣,褪去所有刻意伪装出来的风情世故,穿上一身干净柔软的素色睡裙。

    连日潜伏布局、日夜打探情报、今夜冒险入局,早已耗尽她所有精力。

    身子疲惫酸胀,头脑阵阵发晕,紧绷许久的神经骤然松弛,倦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曼姝躺倒床榻,闭眼不过片刻,便沉沉坠入睡梦之中。

    可混迹谍网、潜伏浮沉多年,生死早已刻进本能,警觉深入骨髓,从无真正安眠。

    半梦半醒之间,一道极轻、极细的金属摩擦声,突兀钻进耳畔。

    咔哒。咔哒。

    是房门门闩被人从外轻轻拨动、缓缓推移的声响。

    深夜寂静,分毫异响都被无限放大,危险气息瞬间攫住四肢百骸。

    曼姝瞬间惊醒,睡意尽数褪去,眼底只剩冰冷戒备。她身姿极为矫健,几乎是本能反应,猛地翻身下床,赤脚落地悄无声息。指尖精准摸向枕下,一把贴身暗藏的军刀瞬间入手,微凉的寒意顺着掌心蔓延全身。

    她屏息凝气,脊背紧绷,静静伫立在房门内侧,敛尽气息,蓄势待发。

    来人极懂潜行之道,动作沉稳、轻盈、老练,绝非寻常护卫所能比拟。

    门外之人不急不躁,缓缓推移门闩,直至门闩彻底落槽,房门被无声推开一道缝隙。寒凉夜风顺着缝隙灌进屋内,吹动帐幔轻轻晃动,一道颀长挺拔的黑影逆光而入,压迫感瞬间填满整间小屋。

    不待对方动作,曼姝率先出手!

    寒光乍起,刀锋凌厉。她身手敏捷利落,招招干脆狠绝,军刀又快又准,直劈对方手腕要害,攻防有度,进退凌厉,是久经实战的搏杀招式。

    狭小卧房之内,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拳**错,风声猎猎。

    可诡异的是,二人都刻意留着分寸。

    曼姝刀刀逼近要害,却始终留有余地,不斩致命之处;来人攻势迅猛、气场慑人,拳脚却处处收力,全无伤人之心,更像是一场隐忍又试探的对决。

    微光从窗外漏入屋内,朦胧落定在来人冷峻的眉眼之上。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曼姝骤然收势,手中凌厉刀势戛然而止,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对面来人亦是同时撤去所有力道,搏斗骤然暂停。

    一室死寂,只剩两人急促交错的呼吸,在寒凉深夜里沉沉回荡。

    曼姝瞳孔微缩,心底惊涛骇浪,嗓音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微颤:“是你!”

    站在她面前的,正是赵崇岳。

    他褪去平日规整军装,一身深色劲装,敛去朝堂与军营的威严锋芒,只剩满身沉冷孤绝。眼底翻涌着沉沉怒火、压抑的失望,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痛楚,死死锁着眼前的女子。

    今夜,贺龙早已将忘心红舞厅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巨细无遗尽数禀报。

    他得知曼姝深夜奔赴声色舞厅,盛装媚色,周旋牛氏兄弟,假意亲昵,暗中下药,套取绥西布防机密,步步算计,招招为局。

    那一刻,积压多日的猜忌、隐忍、愠怒彻底爆发。

    从前夜半书房的发丝、萦绕不散的玫瑰香气、那张布满陷阱的假布防图、她步步试探的温柔、滴水不漏的伪装……所有疑点串联成线,清晰刺骨。

    他忍到极致,终究按捺不住,深夜孤身闯院,只为与她当面对峙。

    赵崇岳沉默片刻,缓缓抬手,拉过一旁木椅落座,身姿挺拔,却带着无尽的疲惫与颓然。沉沉夜色压在他肩头,嗓音低哑沙哑,裹着积压许久的不甘与心碎。

    “曼姝。”他抬眸凝着她,字字沉重,“你只身来绥安,步步谋生、步步布局。若是没有我暗中纵容、处处偏袒、层层护你,你以为,你能安然无恙活到今日?”

    “从你踏入绥安的第一天,我就疑心你的身份,猜到你别有目的。”

    “可我太自信,太自负。我自负人心可暖,自负朝夕相处总能生情,自负你哪怕带着算计靠近,也会对我动半分真心。”

    他眼底泛起自嘲的猩红,句句诘问,字字诛心:“可你从头到尾,给我的只有试探、伪装与设计。你利用我的纵容,借着我的庇护,安稳扎根、暗中布局。”

    “你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心?”

    “南坝村朝夕相伴,烟火相依,我陪你静坐晨昏,看山雾落日,守清苦岁月,你当真无动于衷?我们曾经,纠缠相守的三年时光,风雨同舟、冷暖与共,难道真的半点都没有落在你心里?”

    句句追问,狠狠撞在曼姝心上,撕开她层层伪装的坚硬外壳。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汹涌翻涌,几乎要将她吞噬。那些封存的过往、隐忍的深情、不敢触碰的温柔,尽数破土而出。

    可她身负使命,身处棋局,从踏上这条路开始,便注定不能有情、不敢有心。

    曼姝死死咬紧牙关,逼自己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抬眼之时,眼底只剩冰封的冷漠与决绝。她字字刺骨,亲手否定所有过往,亲手重伤自己,也亲手伤他。

    “是,我没有心。”

    “我本就是混迹黑暗的黑帮女枭,生来不择手段,为达目的可以逢场作戏,可以假意温存,可以利用任何人。”

    “所有相处,所有温柔,所有朝夕相伴,全都是我刻意隐忍、精心演绎的戏。”

    她亲手斩断所有过往,决绝得不留半分余地。

    赵崇岳看着她冰冷绝情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成灰。他定定望着她,目光锐利又偏执。抛出压在心底许久、最隐秘的疑窦,也是他唯一的执念。

    “好一个无心,好一个演戏。”

    “那我问你。”他声音陡然沉哑,带着破釜沉舟的执拗,“你第一次住进少帅府,夜半睡梦之中,你无意识一遍遍喊的名字——山宗。是谁?”

    “曼姝,你心里,到底藏了几个山宗?!”

    这一句,瞬间击穿她所有伪装。

    所有坚硬崩塌,所有冷漠碎裂。

    曼姝浑身剧震,指尖剧烈颤抖,握着军刀的手几近脱力。眼底强撑的冷静彻底溃散,慌乱、酸涩、怀念、痛楚层层翻涌,压得她几乎窒息。

    多年深埋心底的秘密,多年不敢触碰的执念,多年夜夜入梦的念想,被他一语戳破,赤裸裸摊在月光之下。

    她沉默良久,喉间哽咽,眼眶通红,隐忍多年的泪水死死悬在眼底。

    晚风穿窗而过,拂动她凌乱的发丝,也吹乱她早已溃不成军的心绪。

    她终于抬眼,望着眼前满心痛楚、满眼猜忌的男人,声音破碎沙哑,轻轻道出那个掩埋经年的真相。

    “你问我山宗是谁……”

    “赵崇岳。”

    “字山宗。”

    五字落地,惊雷炸响。

    赵崇岳浑身一僵,身形瞬间定格,呼吸骤停,眼底所有怒火、质问、猜忌,尽数凝固、轰然坍塌。

    他怔怔看着她,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如此。

    原来她梦里夜夜呢喃的名字,从不是旁人,不是旧识,不是同党。

    山宗,就是他自己。

    那些留洋三载的异国风雪,是他们相互取暖、彼此依存的温柔岁月。那时年少,远赴重洋,山河遥远,风雨孤苦,唯有二人相依为命,岁岁相伴。

    后来南坝村隐居朝夕,人间清苦,岁月安然。她守一方小院,潜心制药,救人济世;他卸下满身锋芒,褪去官场浮华,日日相伴,晨昏相守,陪她等日出、候晚霞,岁岁朝夕,无一缺席。

    那些温情是真的,心动是真的,深爱是真的,岁岁执念,全都是真的。

    从来不是她的独角戏,从来不是她的算计戏码。

    是他多疑,是他猜忌,是他被权谋蒙蔽双眼,亲手否定了所有双向奔赴的真心。

    巨大的悔恨、酸涩、痛楚席卷全身,压得他喘不过气。

    曼姝望着他失神崩溃的模样,心口痛得寸寸碎裂。她用尽全身力气,说出最决绝、最虐心、最无可奈何的告别。

    “留洋三载,风雪同舟,是真的。南坝朝夕,晨昏相伴,也是真的。我对你,从未有过半分虚假。”

    “可如今,时局对立,身份相悖,你我身处棋局两端,前路殊途,再无归处。”

    “赵崇岳,就此放下吧。”

    “请你忘了井泰叶子,忘了南坝风月,忘了留洋温情,忘了曾经的所有朝夕。”

    “忘了曼姝。”

    “也忘了你心底藏了多年的白月光,秦骄骄。”

    每一句,都是凌迟自身。

    她逼他放下,实则是自己无路可走。她深知他们之间隔着家国大义、阵营对立、权谋博弈、世俗鸿沟。爱恨纠缠,两难取舍,终究不得圆满。

    与其彼此拉扯、彼此折磨、爱恨煎熬,不如亲手斩断情丝,从此风月不相关,相见即陌路。

    屋内夜风呜咽,月光凄冷,遍地清霜。

    赵崇岳久久凝望着泪眼婆娑、决绝忍痛的女子,心底爱恨崩塌,寸寸成灰。

    所有的误会、猜忌、怨怼,尽数化作无尽的悔恨与无力。

    他喉结剧烈滚动,眼底猩红一片,耗尽全身气力,终是轻轻妥协,一字一句,沙哑破碎:

    “好。”

    “依你所愿。”

    一句应允,埋葬数年深情,埋葬留洋风雪,埋葬南坝朝夕,埋葬所有未说出口的心动与深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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