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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这一锤下去,四个铁匠都不用抡了

    周野赶到铁匠坊时,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

    几个木匠站在水渠边,连手里的刨子都放下了。冯铁头挽着袖子堵在木架前,脸涨得通红,段平也没比他好到哪去。

    “第一块铁肯定我来!”

    “凭什么?”

    冯铁头瞪着眼。

    “图是你看的,架子也是你带人搭的,可你正经打过几年铁?我抡锤的时候你还在给人拉风箱!”

    段平气得指着水轮。

    “你懂个屁!我得看锤柄受力,看轮轴会不会偏。你上来就塞块大铁坯,砸散了算谁的?”

    “散了我给你重新搭!”

    “你拿嘴搭?”

    两个人越吵越响。

    马会元站在旁边倒挺安静,只抱着胳膊看最前面的锤头。孙大虎一见周野过来,立刻往旁边让了半步。

    “东家,你可算来了。”

    “再晚点,冯铁头估计真要跟段平拿锤子说话。”

    段平听见了,回头就骂。

    “滚一边去。”

    周野没搭理他们,先看那架刚做出来的水锤。

    比图纸上的东西粗糙得多。

    一侧小水轮架在支渠边,水从木槽落下,冲着轮叶转动。轮轴上嵌着四块凸起木齿,每转一圈,木齿便依次顶过长木锤柄。

    另一头挂着个近五十斤的铁锤。

    段平抬手拉开木闸。

    水声一下变大。

    水轮转起。

    木齿缓慢顶住锤柄,一点点将铁锤抬高。

    下一刻,木齿滑开。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铁匠坊里猛地炸开。

    垫在下面的冷铁跟着震了一下。

    刚才还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几个人全安静了。

    孙大虎盯着那只锤头。

    “这玩意儿要落脑袋上……”

    马会元瞥他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嫌骑队训练太少?”

    “我就问问。”

    “这是打铁的。”

    “知道知道。”

    孙大虎往后挪了点。

    段平却已经关掉木闸,蹲下检查轮轴。

    木齿。

    销子。

    锤柄支点。

    连刚才震动以后木架有没有移位,都拿尺重新比了一遍。

    “空砸没问题。”

    他站起身。

    “上铁。”

    冯铁头刚才还跟他吵,这会儿动作比谁都快。

    炉里早就烧着一块铁坯。

    铁钳夹出来时,整个铁块红得发亮。

    “放这儿?”

    “往左一点。”

    “再过来半寸。”

    段平自己蹲到锤头侧面看位置。

    “行。”

    木闸重新拉开。

    哗啦一声,水轮开始转。

    第一锤落下。

    砰!

    烧红的铁坯明显瘪下去一截。

    紧跟着第二锤。

    第三锤。

    第四锤。

    一下接着一下。

    声音不快,却稳得吓人。

    冯铁头一开始还抱着胳膊。

    看不到十息,手已经放下来了。

    打大坯最费人。

    一个铁匠掌钳。

    另一个抡大锤。

    坯子真大起来,两三个人轮着上都正常。

    可人的力气会掉。

    早上能抡十成,到了下午,五六成都算硬撑。

    眼前这木架不会累。

    水还流着。

    锤就会一直落。

    “停!”

    段平忽然喊了一声。

    木闸啪地合上。

    水轮速度慢下来。

    最后一锤落下以后,冯铁头立刻冲过去,钳子一夹便把铁坯翻了出来。

    短短一阵工夫,原本厚实的一块铁已经拉长不少。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眼。

    “再烧。”

    “这回我掌钳。”

    段平刚想开口,冯铁头已经瞪回去。

    “你看架子。”

    “铁我比你熟。”

    段平张了张嘴,最后还真没争。

    “行,你来。”

    第二轮开始时,马会元也蹲到了旁边。

    曹三炉听说水锤真动起来了,连冶铁炉那边都扔给徒弟,顶着一脸黑灰赶了过来。

    几个干了十几年、几十年铁活的人围着一座木架,连说话声都慢慢少了。

    周野站在后面,没有往前挤。

    聚落天书已经给出了简单反馈。

    水锤运行成功。

    效率接近人工大锤的三倍。

    木轴磨损偏快。

    锤击高度固定。

    小件操作还不够灵活。

    缺点很多。

    可光是不用几个壮劳力轮着抡锤,这东西就已经值了。

    更何况省下来的还不只是力气。

    冯铁头以后可以把精神放在火候、翻面和整形上。

    马会元能腾手去做马镫、蹄铁这些更细的活。

    铁匠的胳膊不用天天浪费在开大坯上。

    第三轮刚停,段平已经重新拿起炭条。

    他走到墙边,照着刚才的震动位置开始画。

    “这里得多一根斜撑。”

    “锤柄也太直。”

    “刚才开坯没事,真连续打两个时辰,木头肯定先裂。”

    冯铁头插嘴:“凸齿太多了。”

    “打大坯快是快,小东西根本来不及翻。”

    “少两个?”

    马会元摇头。

    “少两个以后,大坯又慢。”

    “做成能拆换的。”

    曹三炉忽然开口。

    几个人同时看他。

    他用沾着黑灰的手在墙上点了两下。

    “大坯一套齿。”

    “小件换另一套。”

    “反正轴不动。”

    段平愣了一下。

    很快又蹲到墙边。

    “对。”

    “木齿做成楔进去的。”

    “坏了还能单换。”

    冯铁头也凑过去。

    “那锤头呢?”

    “也换。”

    “你这五十斤的砸犁头行,马蹄铁放下面,一锤给我砸成饼了。”

    刚才几个人还在抢谁先用。

    这会儿全蹲在一面墙前,为了怎么改吵起来。

    周野反倒退后了两步。

    他没插嘴。

    图纸只能告诉他们第一架该怎么做。

    等段平开始嫌木齿不好换,冯铁头嫌锤子太重,曹三炉开始想怎么改轮轴,这东西才真正从一张图变成荒山自己的东西。

    段平画了半天,忽然转过身。

    “东家。”

    “说。”

    “我想再搭一架。”

    “又一架五十斤的?”

    “要那么大干什么。”

    段平比了个高度。

    “二十斤上下。”

    “上面这架开大坯,下面小锤打农具、马蹄铁。”

    他越说越顺。

    “而且不用重新挖渠。”

    “水从这一架出来以后还在往下走。”

    “下游再接一架就行。”

    曹三炉眼睛立刻亮了。

    “一个水槽带两个?”

    “为什么不行?”

    段平指向还在往下流的渠水。

    “上面轮子转完,水又没消失。”

    “落差还够,下面照样能接。”

    罗有渠如果在这里,多半又得为水量跟他们吵一轮。

    周野却听出了另一个东西。

    水渠以前最直接的用途,是灌地。

    后来能带风箱。

    现在又能抡锤。

    再往后,还能磨粮。

    只要有稳定落差和水量,一条渠能干的事远比最初想的多。

    聚落天书上的书页轻轻翻了一下。

    没有长篇提示。

    只多出一张新的简图。

    上下两组水轮。

    上游重锤。

    下游轻锤。

    中间留了一条可开关的旁水槽。

    段平接过图,只看了几眼,刚才还说个不停的人忽然安静了。

    冯铁头探头。

    “咋了?”

    段平没理他。

    把图摊到桌上重新看了一遍。

    “上面不用锤的时候,水从旁边走。”

    “下面还能单独开。”

    他手指沿着水道一路划过去。

    “第一架出的水进第二架。”

    “高度也算好了。”

    冯铁头在旁边听得皱眉。

    “这不就是你刚才说的?”

    段平慢慢摇头。

    “我只想到再放一架。”

    “这个连两边怎么不互相耽误都留好了。”

    说完,他抬头看向周野。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种图。

    以前他还能告诉自己,周野背后大概认识什么厉害匠人。

    可现在,他们刚刚争出来的东西,图上已经连下一步怎么摆都画得清清楚楚。

    “东家。”

    段平憋了半天。

    “这些图到底哪来的?”

    “前人留下的。”

    还是这句话。

    段平嘴角抽了一下。

    明显一个字都不信。

    可他也没继续问。

    把图卷起来往怀里一塞。

    “那我今晚先定下面那架的位置。”

    孙大虎顿时乐了。

    “你昨晚就没睡。”

    “今天还不睡?”

    段平回头看他。

    “你不懂。”

    “又是我不懂?”

    “你当然不懂。”

    段平拍了拍身后那根还带着水汽的锤柄。

    “我打了十几年铁。”

    “以前一天能开多少铁坯,看的是胳膊。”

    “胳膊没力了,炉里铁再多也得等。”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转的水轮。

    “现在水有劲就行。”

    这句话落下以后,几个铁匠都没接话。

    冯铁头低头看看自己两条粗胳膊。

    又看看那只自行抬起、落下的铁锤。

    没人觉得自己的手艺突然没用了。

    可他们第一次清楚感觉到,有些过去只能靠人硬扛的活,真的能交给一个木轮去干。

    周野也没让他们在这里感慨太久。

    “水锤既然能用,下一批熟铁先排三样东西。”

    孙大虎刚刚还在听热闹,听到这里立刻警觉。

    “刀?”

    “渠铲。”

    他脸一垮。

    “石工凿。”

    更垮了。

    “还有车轮铁箍。”

    赵七刚好从工地赶过来,听见最后一个,立刻反应过来。

    “牛车?”

    “对。”

    现在荒山真正消耗最快的东西之一就是车。

    矿石从黑石沟往下运。

    寨墙天天运石。

    水利队拉土。

    白鹭仓、东庄、石桥村之间还要运粮、木材和草料。

    碎石路好走,可车轮磨得也快。

    木轮一旦裂边,轻则停一天修车,重则连车带货翻在路上。

    外沿包铁箍,至少能让这一批运输车多撑很久。

    段平已经点头。

    “这个最适合水锤。”

    “先把铁拉成长条,再弯圈。”

    “人工打也能打,就是慢。”

    孙大虎还没死心。

    “那骑队到底排第几?”

    周野看他一眼。

    “这批工具下去以后。”

    “黑石沟一天多出几车矿。”

    “支路少坏几辆车。”

    “冶铁炉一天多出几十斤铁。”

    “到时候还差你那把刀?”

    孙大虎想了想。

    这次倒没继续抱怨。

    “那我先记着。”

    “你已经记了十几天。”

    “我怕你忘。”

    周野懒得理他。

    他拿过段平刚才的炭条,在墙边空处简单画了几道。

    黑石沟。

    矿路。

    冶铁炉。

    铁匠坊。

    水锤。

    再往外是渠铲、石凿、车轮箍。

    这些东西最后又回到矿区、路队、水利和寨墙。

    矿挖得快。

    铁运得快。

    工具便能继续增加。

    这条线一旦转起来,以后荒山真要打刀、打枪头、打马具,底下已经有足够的铁托着。

    当天傍晚,第一架水锤连续运转了三个多时辰。

    中途停过两次。

    一次给轮轴加油。

    一次更换磨损过快的木楔。

    除此之外,再没出大毛病。

    铁匠坊旁边堆起来的粗铁坯,却已经超过他们平日几个人人工开坯一整日的量。

    天快黑时,曹三炉从冶铁区又转了回来。

    他蹲在那堆铁坯旁看了半天。

    忽然抬头。

    “东家。”

    “嗯?”

    “我的炉子得快点改。”

    “不是已经在拆?”

    “我说快点。”

    曹三炉起身,拍掉手上的黑灰。

    “以前出铁慢,铁匠就在旁边等炉。”

    他朝还在咚咚落下的水锤扬了扬下巴。

    “照这么打下去,再拖几天……”

    曹三炉咧了咧嘴。

    “以后就该我的炉子等他们了。”

    周野也笑了。

    “那就别等。”

    “明天开始,新炉优先。”

    他看向冶铁区已经拆开一半的旧炉。

    第一张图已经开始把水变成锤力。

    接下来,就该看看第二张图能不能把黑石沟每天运下来的石头,多变出一些真正能用的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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