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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挽挽,咱们阿智有救了!

    门外,赵连长不知何时已候在那里。

    见江挽晴出来,他微微一怔,随即侧身让出通道,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约是听说了她救过潘奶奶,又或是头一回见营长为一个人暂停会议,知道怠慢不得。

    他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小心:“江医生,我送您。”

    “谢谢。”

    青砖门洞,回廊曲折。

    来时觉得这院子深,深得像走不到头;去时却觉得太短了,短到她还没来得及理清心绪,已经回到前院。

    那棵桂花树还立在那里,枝叶繁茂,满树金光。

    桂树下,石桌空了。

    上次来时留在那里的桂花糕和荞麦枕,早已不在。

    风一吹,碎金簌簌落下来,铺在石桌上,薄薄一层金黄,仿佛将某些隐秘纷乱的心事,悄无声息地掩埋。

    江挽晴安静看了两秒,莫名怅然。

    “江医生,慢走。”赵连长替她拉开大门。

    “谢谢,不必再送了。”

    朱红色的大门,“金包铁”的高墙,龙脊状的门楼,两尊巨大的石狮子,静默地立在两旁。

    江挽晴走出门外,攥了攥手里那枚军功章。

    心想,这扇门,往后大抵是不会再来了。

    “挽挽!”

    一声由远及近的惊呼,打断了她的思绪。

    江挽晴一愣:“姑姑,你怎么……”

    “我哪能安心在家待着?”

    江玉莲声音发颤,提心吊胆跟了一路,又在外头等了半天,神经绷到极限,连声音都透着后怕。

    “你说有办法救阿智,又不让我跟着,我……我不放心,就跟在你后头了。”

    她本以为,江挽晴是去南大求徐骞林,或者想办法去医院找白苏苏,又或者,去公安局求情。

    可随着公车驶去的方向,越发感觉不对。

    直到下车,跟着江挽晴来到目的地。

    看到挂着铝制蓝底白字,写着“秀灵西路19号”门牌的建筑,江玉莲两腿一哆嗦。

    侄女之前住在乡下,搬进城里没几年,对城里很多事没有概念。

    但她早些年就嫁进城里,耳濡目染,知道南城有几个地方极其特殊。

    秀灵西路19号,是特殊中的特殊。

    据说,住在这里的潘家人,祖上是科举状元,告老还乡后兴办学堂,跟南城教育界渊源颇深。

    又说,民国时期,为了支持学堂教育,潘家从商兴办实业,补贴办学经费。

    南城数不清多少人才,受此恩惠才得以出人头地。

    还说,抗战时期,潘家不少子孙参加抗日牺牲在前线,后方又真金白银支持抗战,并在解放后,将名下多家工厂、商铺公私合营,上交国家。

    她丈夫提过,他上班那国营单位,原本便是潘家的,捐给国家后才变成国营。

    丈夫还说过,潘家在南城极其特殊,哪怕在特殊时期,也未被波及分毫。

    反而在特殊时期过后,因为根正苗红,贡献与牺牲又着实惊人,虽行事低调不曾参政,但在南城政商各界有着特殊地位与极高声望。

    单从他们的住所——放眼南城也找不到第二栋类似设计的独特建筑,且四面离得不远的不是武装部就是人民会堂。

    便可见一斑。

    寻常领导或者大老板,根本住不了这儿。

    “挽挽,”江玉莲声音都在抖,简直要被侄女异想天开的大胆行为吓死了,“你该不会是想来求潘家人救阿智?”

    潘家是何许人家?

    听说省城来领导要见,都得提前打招呼。

    他们这种平头小老百姓,别说进去见到人求帮忙,怕是还没靠近大门,就得被轰走了。

    那高高的院墙里头,是江玉莲做梦都不敢想的世界。

    又非亲非故的,打死她也不敢指望潘家人救阿智。

    江挽晴拍拍她的手背,轻声说:“我救过潘奶奶。”

    她简单解释了一下,但没有提那人。

    有些事,她自己都理不清楚,更不知从何说起。

    江玉莲怔怔看了她好一会儿,突然一把抱住她,大喜大悲,又哭又笑的:“你咋不早说?我还以为阿智……可如果是潘家人……”

    “阿智有救了!挽挽,咱们阿智有救了!”

    江挽晴轻轻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应该高兴的。

    姑姑放心了,表弟有救了,她来这一趟的目的达到了。

    一切都按她想要的来。

    可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拿到军功章,必然猜到她的来意,但从始至终,对七年前的事只字不提。

    是不愿提,还是觉得不值一提?

    而这枚徽章,他既然已经拿到,又为何塞回她手里?

    是觉得这枚章本该是荣誉勋章,如今却成了她挟恩图报的物证,不屑再要?

    还是单纯觉得没必要收回,让她自行处理?

    她猜不透。

    也罢。

    他那样的人,是昆山的玉,云端的鹤,清贵自持,与她隔着天堑。

    他的心思,不是她能揣度,也不是她该揣度的。

    何况,他肯帮忙,已是仁至义尽。

    她不该再多想。

    也说好了,不再打扰的。

    多想,也无益。

    “挽挽?怎么了?”见她恍惚走神,江玉莲落下去的心再次提起,“他们……不肯帮?”

    “没有,他答应帮忙了。”

    江挽晴顿了顿,垂下眼眸,“我只是……有点累。”

    再多的,她没有提。

    姑姑为表弟的事,这阵子心力交瘁,她不能再给姑姑增添压力了。

    另一边,赵连长回到会议厅时,会议厅静得仿佛空气死了。

    秦渊坐在会议桌前,脊背如削。

    他面前的军务文件摊开着,翻到某一页,从赵连长进来之前,那一页就没有再动过。

    空气仿佛绕着他走,在他身侧沉甸甸地滞住,森森寒意无声无息渗出来,像在他周身凝了一层霜。

    不,是冰。

    薄薄一层,透骨生寒。

    秦渊什么也没问,眼皮都没抬,只是翻动文件的手指停在那里。

    那页纸被他的指腹按着,按出一道极浅的褶。

    墙上,挂钟的声音不急不缓,咔哒,咔哒,是某种已经结束之后的,空荡荡的余响。

    不知道方才会议厅里发生了什么,赵连长只觉江医生离开之后,本来性子就冷的营长,更吓人了。

    他本能地嗅到,关于那位江医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必须汇报到位。

    于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开口:“营长,江医生已经送出去了,她的姑姑在门外等她,一起走的。”

    气压低到凝固。

    没有回应。

    赵连长咽了一下口水,硬着头皮补了一句:“江医生走的时候,在前院站了一会儿……在看那棵桂花树。”

    秦渊的手指停了一瞬。

    檐下的燕子,叽叽喳喳,清脆细碎,吵得人心烦,又似乎,什么都没能扰动。

    他什么都没在想。

    与她,界限已经划清,彼此不再打扰。

    如她所愿。

    亦如他所愿。

    所以,什么都不该想了。

    停顿只一瞬。

    那页文件终于翻了过去。

    赵连长等了片刻,只等到三个字——

    “知道了。”

    语气平冷,听不出一丝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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