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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 伏击

    春天了。

    长安城外的柳树发了芽,嫩绿的,像撒了一把碎玉在枝头。冰雪化了,护城河的水涨了半尺,流得急,哗哗响。风从南边来,带着泥土化冻后的腥气,潮乎乎的,吹在脸上不冷了。

    杨铁的人又来了。

    这次的消息更不好。突厥又来了,而且不是小打小闹。来的是八百人,分了三路。一路从马邑方向,一路从楼烦方向,第三路从定襄方向。三路像三根手指头,伸过来,不知道要抓哪里。

    杨旷看了情报,看了很久。

    八百人,三路。如果是真打,三路应该合兵一处,拧成拳头。分了三路,就是引蛇出洞。三路是诱饵,真正的主力藏在哪里?

    “让李世民去。带三百骑。“

    这次杨旷没有犹豫。上次两百骑打赢了五百,这次三百骑对八百,兵力还是少。但少不怕。少可以不打,可以守。守住了看突厥人怎么动。

    李世民领旨出城。

    到了边境,他看了三路突厥的位置,看了地形,看了半刻钟。三路突厥的营地隔着山,隔着河,彼此不能呼应。他站在高地上看了很久,风吹着枣红马的鬃毛,鬃毛打到他脸上,他也没躲。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不打。

    他退到一个关隘里。关隘在两山之间,城墙是新修的,不高,但够用。三百骑兵下了马,守在关隘里。弩手上城墙,骑兵在后面待命。

    守了两天。

    突厥三路兵在关隘外面转,试探着攻了几次,没攻进来。关隘的地形好,两边是山,中间窄,突厥骑兵展不开。攻不进来就退了。

    第三天。

    情报来了。杨铁的人从北边跑回来,马跑死了两匹,人换了三次。送信的人进关隘的时候腿软了,半跪在地上喘粗气,脸上的汗和灰混在一起,搓出泥条子。情报让李世民的脸色变了。

    突厥主力不在三路诱兵里。主力绕了道,从另一条路南下,直扑一个叫雁阴的县城。县城小,守军只有两百人。突厥主力一千人,已经到了城下。

    李世民来不及回援。从关隘到雁阴县有两百里,骑兵跑快了一天到。但突厥人已经围了城,他三百骑冲一千人的围城,冲不动。

    他站在关隘的城墙上,看着北边的天。北边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到什么。但他在想。

    追不上主力。追不上怎么办?

    杨旷的话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打不了前面就打后面。打不了人就跟粮过不去。粮完了人散。“

    突厥主力抢了雁阴县,抢了粮食、牛羊、人口。抢了东西要回去。回去的路上有一条必经的路。雁阴县往北,过了牧马河,有一段山口。山口窄,两边是山。不窄到只过一骑,但窄到一次只能过四五骑并排。这是唯一的退路。突厥人赶着牛羊、带着粮、拖着人,走得慢。走得慢就得过这个山口。

    李世民做了一个决定。

    不追主力。带骑兵去打突厥的退路。在山口设伏。

    他把三百骑分成三股。一百弩手上山,分两边,左边五十,右边五十。一百骑兵藏在山口正面的山谷里。剩下的一百骑绕到山口北面,堵住另一头。

    他选的位置好。山口两边的山不高,但陡,树密石多。弩手趴在石头后面,从上往下射,角度好,射程远。骑兵在正面山谷里等着,等弩手射完三轮再冲。北面的一百骑堵住北口,让突厥人跑不了。

    等了一天。

    第二天午后。北边起了尘土。尘土远,但大,像一片黄云贴着地皮移过来。

    突厥主力回来了。

    一千人,但不像一千人。因为他们赶着牛羊,拖着粮车,还押着几十个百姓。牛羊走得不齐,在路上散开,堵了路。粮车重,走得慢。突厥骑兵在队伍两边跑来跑去,吆喝着牛羊,骂着走得慢的人。他们抢了不少东西,心满意足,想着回去分赃。没人想到前面有伏兵。

    到了山口。

    牛羊先进去。牛羊不排队,挤成一团,在山口里挤得更紧。突厥骑兵跟在后面,也进了山口。队伍拉长了,前面的人已经出了南口,后面的人还没进北口。

    李世民在山坡上看着。他趴在一块石头后面,脸贴着石头,石头凉,春天的石头还带着冬天的余寒。他的手按着刀柄,指节发白。

    等。等突厥人全进了山口。等牛羊堵住了路。

    前队过了南口。中队在山口里。后队还在北口外面。

    李世民一声令下。

    弩手齐射。箭从两边山上落下来,像暴雨。突厥人的马惊了,跳起来,把骑手摔在地上。牛羊更惊,四散奔逃,在山口里乱撞,堵住了路。突厥骑兵想冲出去,但路被牛羊堵了。想掉头,但后面的人还在往里挤。

    三轮弩箭。

    山口里乱了套。人和马和牛和羊搅在一起,分不清。突厥兵喊的喊,叫的叫,中箭的从马上摔下来,没中箭的想跑跑不了。

    李世民一声令下,正面骑兵冲。

    一百骑从南口冲进去。弯刀挥起来,砍的是已经被弩箭射散的突厥兵。突厥兵挤在一起,转不开身,刀都拔不出来。骑兵冲过去,一刀一个,像割草。

    冲了两次。突厥人的阵型彻底散了。有的跪下投降,有的往山上爬,被弩手射了。有的往北口跑,撞上了堵北口的一百骑。

    第三次。李世民自己冲了。

    他不该冲。他是将,不是兵。但第三次冲锋的时候他忍不住了。枣红马冲进山口,短刀拔出来,砍在一个突厥兵的脖子上。血溅出来,溅在他脸上,热的,腥的。突厥兵的眼睛瞪着他,嘴里喷了血,倒了。

    李世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兴奋。是杀红了眼之后的兴奋压不住。他又砍了一刀,砍在另一个突厥兵的肩膀上。突厥兵惨叫着摔下马。

    第三次冲锋快结束的时候,一个突厥骑兵从侧面冲过来,长枪刺向李世民。枪尖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划破了皮甲,皮肉没伤,但差一点。差一点他就被挑下马。那一瞬间他闻到了枪杆上的漆味,离得那么近。

    旁边的隋兵一刀砍了那个突厥骑兵的马腿,马倒了,人摔下来,被另一个隋兵补了刀。

    战斗结束了。

    突厥主力一千人,进了山口的有七八百。死了两百多,投降了一百多,跑了几十个。牛羊夺回来了三百多头。粮食夺回了二十多车。押走的百姓救回来了四十多人。

    李世民站在山口里。地上是血,血和泥和雪水混在一起,黑色的,黏脚。他擦了脸上的血。血是别人的,擦了之后脸上还有血腥味,洗不掉。他的皮甲上也有血,前襟,袖子,到处都是,黑红的,半干了,发硬。

    他的手在抖。抖得比上次厉害。不是兴奋了。是后怕。第三次冲锋的时候,那杆枪差一点挑了他。差一点。差一点他就死在山口里了。十六岁。死在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山口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空气里有血腥味,有牛粪味,有烧焦的木头味,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吐。他没吐。他把气咽下去,手慢慢不抖了。但心还在跳,跳得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杨铁的人把战报送回长安。送信的人跑了两天两夜,到了宫门口跪在地上起不来,腿抖得像筛糠。

    杨旷看了战报。

    “李世民在雁阴山口设伏,击溃突厥主力回师。斩首两百,夺回被抢牛羊三百头,粮食二十车,百姓四十余人。殿下无伤。“

    杨旷站起来。他走到地图前,找了雁阴山口的位置。找到了。在牧马河南岸,两山之间,一个小小的豁口。他的手指按在那里,往北看。突厥主力从雁阴县回来,必经此口。李世民堵住了。

    他看李世民设伏的路线。从关隘到山口,走的是小路,绕了道,但绕得对。不绕道就得走大路,走大路就追不上,追不上就打不了回师的敌人。绕道虽然远了,但堵住了退路。退路堵住了,前面的牛羊和人就是瓮中鳖。

    他看山口的地形。两边山,中间窄,正面有山谷藏兵,北面能堵退路。位置选得好。不是随便挑的,是看了地形之后算过的。

    这小子不只会打了,会想了。

    会想的人比会打的可怕。可怕不等于不用。可怕了不用更可怕。不用他,他会想别的。想了别的就不好办。用了他,盯着他。盯住了好使。

    杨旷回到案后,提笔写信。墨磨得浓,笔尖蘸了墨,在纸上走。字不多。

    “打得好。但第三次冲锋你亲自上了。以后记住,你是将,不是兵。将在后面,兵在前面。“

    信封了,让人快马送出去。

    李世民收到信的时候还在山口。他坐在一块石头上,铠甲脱了放在旁边,身上只穿了一件中衣,被汗和血浸透了,贴在背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硬邦邦的。他拆了信,看了。

    看了第一遍,点了头。

    看了第二遍,眉心拢了一下。

    看了第三遍,笑了。

    笑不是因为被夸。被夸他不在意。笑是因为皇帝在教他怎么活下来。“将在后面,兵在前面。“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夸他打得好,是说他不该去送死。皇帝在教他保命。一个皇帝教一个将怎么活,这比赏什么金银都重。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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