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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 豪强

    万年县令的事传开了。

    没用三天,京畿几个县的县令都知道了。万年的胖县令被当场拿下,撤职追赃流放岭南,皇帝蹲在茶摊上审的,没进衙门,没升堂,蹲下来看了县令的脸就把事定了。传出来的人加了油添了醋,说得跟说书一样。周边几个县令怕了,有人开始收敛,把多收的粮退了一部分回去,有人连夜改账,有人开始烧香拜佛。

    但有一家不收敛。

    这家姓韦,在长安南边杜陵一带。韦家是京兆老户,祖上跟过周武帝,入隋后又立过军功,杨广当年随手批了一道旨,免了韦家的田赋。旨意是真的,盖的是真印,玉玺的印,金灿灿的一个团龙。

    杨旷看这道旨的时候坐在偏殿里。文书是杨铁送来的,黄绢裱的,字迹工整,印也清楚。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错,杨广盖的。那时候杨广大概刚从哪个行宫回来,喝了酒,有人递了条子说韦家求免税,他随手一批,印一盖,事就定了。批的时候大概连韦家有多少亩地都没问。

    杨旷把文书搁在案上,手指点着那团龙印,嘴角牵了一下。

    杨广这家伙,到处送人情。送了人情留了债,债是后人还,后人就是他杨旷。他穿过来的时候接的不光是个烂摊子,还是一本烂账。前面的人花的钱后面的人还,前面的人送的人情后面的人收。收不了就得翻脸。翻脸得罪人,不得罪人就得认亏。天下没有两头占便宜的事。

    他叫苏威来。

    苏威六十多岁了,白头发,腰直得像松,进殿的时候步子稳,不快不慢,每一步落地都踩实了。他走到案前行礼,脊背还是直的,连弯腰都弯得端正。

    “韦家的事,朕看了。旨是真的。“杨旷把文书推过去。

    苏威看了一遍,眉头拢了一下,又松开了。“陛下打算如何?“

    “你去一趟。让韦家交税。“

    苏威去了。

    第二天回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说。不是怒,苏威这辈子大概不会怒。是沉,沉得像揣了块石头。

    “韦家家主没出来。让管家挡的。管家说,先帝旨意在前,韦家免税是祖上的功业换来的,不能改。“

    杨旷听完,笑了。笑到嘴角往上牵,牵出一个冷的弧度。

    “先帝的旨意不能改?“

    “管家是这么说的。“

    前世有个词叫“法不溯及既往“。杨旷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词,觉得不对。法不溯及既往是保护老百姓的,不是保护豪强逃税的。杨广的免税收了,收了因为天下变了。前朝的规矩到了新朝,新朝有新朝的规矩。规矩是人定的,人换了规矩就得换。不换,天下就是一具旧尸首,壳子在,里头烂了。

    “他不去见苏威,朕去见他。“

    第二天。杨旷穿了便服,还是那件灰布袍。但带了杨林。

    杨林老将,头发白透了,铁甲还穿着。那身甲磨黑了,甲面上的旧凹痕是刀砍的箭射的。他不说话,走路的时候甲片碰甲片,哗啦哗啦,一步一响。囚龙棒提在手里,棒沉,黑铁打的,棒身有锈。不是铁锈,是血锈,渗进铁里磨不掉了。

    两个人,一文一武,一布袍一铁甲,往韦家走。

    韦家的宅子在杜陵边上,大。门楼高三丈,青砖砌的,门楣上挂着匾,匾上写“韦府“,字是颜体,端正。门前两座石狮子比万年县衙门的大三倍,爪子磨得光溜。

    杨林的铁甲声到了门口。哗啦哗啦,一步一响。门房听见了,探出头,看见铁甲和囚龙棒,脸变了,缩回去。过了一会儿,管家出来了,胖,圆脸,拱手赔笑,说家主在请陛下稍候。

    杨旷没稍候。他抬脚往里走。杨林跟在后面,甲声不停。

    韦家的大堂宽敞,正墙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山水,墨色重。案是红木的,桌面包了浆,亮。椅子上的垫子是绸的,绣了花。

    杨旷在正位坐下了。杨林站在他身后,铁甲碰了一声,站住了,像一堵铁墙。

    韦家家主出来了。

    五十多岁,脸长,留须,须是花白的,修得整齐。穿一身宝蓝绸袍,料子好,走起路来有光。脚下穿的是缎面鞋,干净,没沾泥。

    他进了大堂,先看见杨林。铁甲,囚龙棒,白头发。再看坐在正位上的杨旷,灰布袍,但坐姿是军的,肩宽背直。家主的脸变了,从红到白,白得快。站了一息,弯腰行礼。

    “臣韦礼,见过陛下。“

    杨旷没让他坐。韦礼弯着腰等了一会儿,腿有点抖。

    “你知不知道朕来做什么?“

    “臣,臣不知。“

    “苏威来过。你不出来见。朕来,你出来了。为什么?“

    韦礼的嘴唇动了动,没答。

    杨旷不急。他看着韦礼的脸。五十多岁的人,保养得好,脸白净,手上有肉没茧,一看就是没下过地的。这辈子没种过一粒粮,但手里攥着几千亩地。

    “朕说三句话,你听好了。“

    韦礼直起腰,手垂在身侧。

    “第一句。你祖上的功朕认。功在牌坊上,朕给你们立。但税是天下人的规矩,规矩不能破。先帝免了你们的税,先帝不在了。朕的规矩,该交就交。“

    韦礼的脸从白变红了。红在脖子根往上漫,漫到脸。

    “第二句。你们的地朕查了。几千亩,一半是从周边农户手里强占的。地契是假的,人是被逼的。强占的,还回去。“

    韦礼的脸从红变紫了。紫得发暗,脖子上的筋鼓起来。他的右手抬了,抬到一半。杨旷看见了那只手,手往案上拍,要拍桌子。

    手抬到最高处的时候,韦礼的眼睛往杨旷身后瞟了一眼。

    杨林站在那里。囚龙棒提在手里,棒头朝下,棒身上的锈痕在光里泛着暗红。老将没看他,看的是棒。手扶着棒,没使劲,但棒沉,黑铁打的,往那一杵就像杵了一根柱子。柱子上面的锈是血迹,血迹渗进铁里,磨不掉。

    韦礼的手放下了。放得慢,像被什么东西按下去的。手指攥了一下,松了,垂回身侧。

    杨旷把第三句说了。

    “交了税,朕保你们平安。不交,朕的法不认人。“

    韦家大堂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院里槐树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沙沙的。中堂画上的山水墨色重,重得像压着这间屋子。绸缎垫子上的绣花在光里泛着光,和杨林铁甲上的旧凹痕隔着三步远。一头是丝绸,一头是铁。铁上有血锈,绸缎上没有。

    韦礼站了十息。十息里他的脸从紫回到白,白到灰。嘴张了一下,合了,又张。

    “臣,遵旨。“

    杨旷站起来。杨林的铁甲碰了一声。

    “三日内,把该交的税送到万年县衙。强占的地,十日内退还。朕派人来验。“

    韦礼弯腰,弯得比来时深。

    杨旷往外走。杨林跟在后面,甲声哗啦哗啦,从大堂响到院子,从院子响到大门口。门口的石狮子蹲着,爪子磨得光溜,在太阳底下泛着白光。

    出了韦家大门,杨旷回头看了一眼。门楼高三丈,青砖砌的,匾上“韦府“两个字端正。

    “杨林。“

    “在。“老将的声音低沉,像闷在胸腔里。

    “今天没动你那根棒。“

    “不用动。“杨林顿了一下,“看见了就够了。“

    杨旷笑了一声。老将的话不多,但每句都实在。囚龙棒不用打人,杵在那儿就够了。豪强不怕官,不怕法,怕的是那根带血锈的棒子。怕了就够了。不用真打,真打是下策。

    两人往回走。杨林的铁甲一步一响,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出去老远。巷子两边的墙高,墙头上爬着藤,藤绿了,在风里晃。

    杨旷心里转着事。豪强是骨头里的刺。拔了疼,不拔更疼。不拔会发炎,发炎了烂到肉里,到时候不是拔刺的事了,是截肢。拔了疼一阵,疼过了肉长好了,骨头干净了。

    韦家交了税,交了不甘心。不甘心不要紧,不甘心但交了就行。这天底下的事,不是非要心甘情愿才算数。不甘心但做了,和心甘情愿做了,结果一样。结果一样就够了。

    杨旷走在路上,太阳从头顶照下来,照在灰布袍上,也照在杨林的铁甲上。甲面上的旧凹痕泛着光,光的底下一道一道的纹路,是刀砍的。老将走了一辈子路,打了一辈子仗,到今天站在他身后,铁甲响着,像一座移动的铁山。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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