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 瓦岗
马邑班师已过半月，长安的秋蝉还叫着，叫得人心烦。
偏殿里燃着安息香，烟气细细地往上走，在房梁底下散成一片薄雾。杨旷盘腿坐在席上，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茶。他没喝，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裴矩站在下首。
他这人说话从不站着弯腰，腰板总是直的，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旗杆。今天也不例外。手里攥着一卷薄纸，纸边都搓毛了，可见攥了有一阵了。
“瓦岗的消息到了。“
杨旷没抬头，手指停了。“说。“
裴矩展开薄纸，纸上的字写得蝇头小，墨色淡，是快写快干的。他照着念，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账单。
“李密于八月入瓦岗，翟让收留之。初到时不过百余残兵，翟让拨了三百人归他统领。此后李密为翟让出谋，整编流民，设百户长、千户长之制，又劝翟让开仓放粮收人心。瓦岗旬月之间，聚众至三千。“
杨旷抬起头了。
三千人。他在马邑跟突厥十万骑兵周旋的时候，中原腹地里有个叫李密的人在安安静静地织网。
“翟让此人，先前不过小股流寇，劫掠为生。李密到他麾下后，劝他不可只图劫掠，当立根基。翟让从之。如今瓦岗设了粮仓、设了哨卡、设了军法，已有几分模样。“
裴矩念完了，把纸卷起来，两手捧着，等杨旷说话。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陈丽华坐在旁边的矮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捏着笔。她的眼睛盯着账册上的数字，耳朵却竖着。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凝在笔头，将落未落。
杨旷往椅背上一靠。
前世的记忆像水一样漫上来。李密，瓦岗，翟让。这三个人名串在一起，他在历史书里读到过。李密先帮翟让壮大瓦岗，后来设计杀了翟让，夺了权。再后来李密当了瓦岗之主，跟王世充争洛阳，败了，降了李渊，最后被李渊杀了。
这个人的轨迹，像一条弯弯绕绕的蛇。蛇够灵活，能钻能爬，但到最后还是被人打死了。
杨旷心里有个念头浮上来：李密不简单。
不是普通的叛军头子。叛军头子靠拳头，李密靠脑子。拳头能挡住，脑子难防。
“裴卿。“杨旷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李密到了瓦岗，给翟让出了什么主意？“
裴矩道：“据线报，李密劝翟让三件事。其一，整编队伍，设官职，立军法。其二，开仓放粮，收买人心。其三，广结豪杰，派人去联络各路流寇。“
杨旷的嘴角牵了一下。
整编队伍，设官职，收人心。这不是流寇的打法，这是建政权的打法。李密到了瓦岗不到两个月，就在搭架子了。这个人的野心不在翟让之下，只是藏得比翟让深。
“瓦岗离长安多远？“
“八百里。“裴矩答得快。
八百里。中间隔着崤山、黄河，路不好走。大军开过去要半个月，小队快马也要五六天。
“盯上了？“
裴矩点头。“臣在瓦岗附近有三个眼线。两个是行商，一个在瓦岗城里做铁匠。消息不快，但稳。“
杨旷沉默了。
他低头看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这双手在马邑握过刀，在丘陵上拉过弓，现在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但指节上还留着茧，硬的，是弓弦磨出来的。
“要不要派人去暗杀？“裴矩问。
这话问得直。
杨旷摇头。摇得慢，但很确定。
“暗杀李密，瓦岗散了。但李密的声望还在，会有人接他的旗。杀了一个人，多十个敌人。而且暗杀太便宜他了。“
裴矩没接话，等下文。
“盯。不急。“杨旷说。“瓦岗在中原，中原刚打过仗，百姓苦了。苦了的人不会轻易跟人举旗。李密收人心收得了一时，收不了长久。他没粮没饷，拿什么养三千人？等他自己犯错。“
裴矩想了想，又问：“但李密若在瓦岗坐大了呢？“
“坐大了他也得防着翟让。“杨旷的语气淡。“两个人合伙，合伙的尽头就是翻脸。李密帮翟让壮大了瓦岗，翟让的人不服他。翟让的人不服，李密就会动手清。动了手就有了裂痕。有裂痕，朕就有空子。“
裴矩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听懂了。皇帝不是不灭瓦岗，是在等瓦岗自己裂。
“但朕也要做一手准备。“杨旷话锋一转。“瓦岗安插人。不是为了暗杀，是为了情报。你的人够不够？“
裴矩沉吟了一下：“三个眼线够看，不够做。若要深入，臣需要再派两个人进去。“
“派。挑稳当的，别露了行迹。“
“臣明白。“
裴矩把纸卷收进袖子里，行了个礼，退了出去。靴底踩在砖地上，一步一响，渐渐远了。
偏殿里只剩下杨旷和陈丽华。
陈丽华的笔终于落了下去，在账册上记了个数。她搁下笔，抬头看杨旷。
“陛下不怕李密？“
杨旷笑了。笑到眼角皱了，但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这问题有意思。
“怕。“
陈丽华眉梢挑了一下。她没料到杨旷会这么答。
“怕但不怕说，是真不怕。“杨旷道。“怕没用。有用的是让他自己垮。“
陈丽华没接话。她把账册合了，搁在案角，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陛下心里有数就好。“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李密此人，臣妾在洛阳时听过。李家的公子，世家出身，聪明是聪明的。但聪明人有个通病。“
“什么通病？“
“太聪明了，觉得谁都不如他。“陈丽华的声音轻，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觉得谁都不如他的人，谁都不会真心跟他。“
杨旷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看人比看账准。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东西。李密的结局是被李渊杀的。李渊杀李密，不是因为李密打不过他，是因为李密降了之后又不服，总想着东山再起，李渊烦了，就杀了。
这个时空李渊的儿子在朕手里。李世民在马邑提过刀杀过人，是个好苗子。但李密的结局不会变。
有些人天生不服。不服到死。
杨旷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念头，没说出来。有些事说出来太早，说出来就不灵了。
“今天的账算了多少？“他岔开话题。
陈丽华白了他一眼。“算了。修渠的工料涨了三成，马邑的军费还没报上来，户部的折子堆了半尺高。“
“户部的人呢？“
“在堂上等着。“
“等着干嘛？“
“等陛下去批。“
杨旷**了一声，把腿从席子上挪开，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下。马邑蹲战壕蹲出来的毛病，秋深了就犯。
“走吧。“他伸了个懒腰。“批折子去。“
陈丽华站起来，把账册夹在腋下，走到他前面去了。走了两步回头。
“陛下。“
“嗯？“
“李密的事，别拖太久。盯可以，盯久了就成了等。等的滋味不好受。“
杨旷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秋香色褙子，腰间束着带子，走路时裙摆微微晃。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没戴什么首饰，只插了一根银簪。
“知道了。“他说。
窗外秋蝉还在叫。叫声一阵一阵的，像在催什么。
杨旷走出偏殿，日头正好。长安的秋天干爽，天蓝得像洗过。他站在廊下，眯着眼看了一会天。
李密在瓦岗。瓦岗在八百里外。八百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他前世知道李密的下场。这个时空，他打算让那个下场来得更有意思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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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里燃着安息香，烟气细细地往上走，在房梁底下散成一片薄雾。杨旷盘腿坐在席上，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茶。他没喝，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裴矩站在下首。
他这人说话从不站着弯腰，腰板总是直的，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旗杆。今天也不例外。手里攥着一卷薄纸，纸边都搓毛了，可见攥了有一阵了。
“瓦岗的消息到了。“
杨旷没抬头，手指停了。“说。“
裴矩展开薄纸，纸上的字写得蝇头小，墨色淡，是快写快干的。他照着念，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账单。
“李密于八月入瓦岗，翟让收留之。初到时不过百余残兵，翟让拨了三百人归他统领。此后李密为翟让出谋，整编流民，设百户长、千户长之制，又劝翟让开仓放粮收人心。瓦岗旬月之间，聚众至三千。“
杨旷抬起头了。
三千人。他在马邑跟突厥十万骑兵周旋的时候，中原腹地里有个叫李密的人在安安静静地织网。
“翟让此人，先前不过小股流寇，劫掠为生。李密到他麾下后，劝他不可只图劫掠，当立根基。翟让从之。如今瓦岗设了粮仓、设了哨卡、设了军法，已有几分模样。“
裴矩念完了，把纸卷起来，两手捧着，等杨旷说话。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陈丽华坐在旁边的矮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捏着笔。她的眼睛盯着账册上的数字，耳朵却竖着。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凝在笔头，将落未落。
杨旷往椅背上一靠。
前世的记忆像水一样漫上来。李密，瓦岗，翟让。这三个人名串在一起，他在历史书里读到过。李密先帮翟让壮大瓦岗，后来设计杀了翟让，夺了权。再后来李密当了瓦岗之主，跟王世充争洛阳，败了，降了李渊，最后被李渊杀了。
这个人的轨迹，像一条弯弯绕绕的蛇。蛇够灵活，能钻能爬，但到最后还是被人打死了。
杨旷心里有个念头浮上来：李密不简单。
不是普通的叛军头子。叛军头子靠拳头，李密靠脑子。拳头能挡住，脑子难防。
“裴卿。“杨旷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李密到了瓦岗，给翟让出了什么主意？“
裴矩道：“据线报，李密劝翟让三件事。其一，整编队伍，设官职，立军法。其二，开仓放粮，收买人心。其三，广结豪杰，派人去联络各路流寇。“
杨旷的嘴角牵了一下。
整编队伍，设官职，收人心。这不是流寇的打法，这是建政权的打法。李密到了瓦岗不到两个月，就在搭架子了。这个人的野心不在翟让之下，只是藏得比翟让深。
“瓦岗离长安多远？“
“八百里。“裴矩答得快。
八百里。中间隔着崤山、黄河，路不好走。大军开过去要半个月，小队快马也要五六天。
“盯上了？“
裴矩点头。“臣在瓦岗附近有三个眼线。两个是行商，一个在瓦岗城里做铁匠。消息不快，但稳。“
杨旷沉默了。
他低头看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这双手在马邑握过刀，在丘陵上拉过弓，现在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但指节上还留着茧，硬的，是弓弦磨出来的。
“要不要派人去暗杀？“裴矩问。
这话问得直。
杨旷摇头。摇得慢，但很确定。
“暗杀李密，瓦岗散了。但李密的声望还在，会有人接他的旗。杀了一个人，多十个敌人。而且暗杀太便宜他了。“
裴矩没接话，等下文。
“盯。不急。“杨旷说。“瓦岗在中原，中原刚打过仗，百姓苦了。苦了的人不会轻易跟人举旗。李密收人心收得了一时，收不了长久。他没粮没饷，拿什么养三千人？等他自己犯错。“
裴矩想了想，又问：“但李密若在瓦岗坐大了呢？“
“坐大了他也得防着翟让。“杨旷的语气淡。“两个人合伙，合伙的尽头就是翻脸。李密帮翟让壮大了瓦岗，翟让的人不服他。翟让的人不服，李密就会动手清。动了手就有了裂痕。有裂痕，朕就有空子。“
裴矩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听懂了。皇帝不是不灭瓦岗，是在等瓦岗自己裂。
“但朕也要做一手准备。“杨旷话锋一转。“瓦岗安插人。不是为了暗杀，是为了情报。你的人够不够？“
裴矩沉吟了一下：“三个眼线够看，不够做。若要深入，臣需要再派两个人进去。“
“派。挑稳当的，别露了行迹。“
“臣明白。“
裴矩把纸卷收进袖子里，行了个礼，退了出去。靴底踩在砖地上，一步一响，渐渐远了。
偏殿里只剩下杨旷和陈丽华。
陈丽华的笔终于落了下去，在账册上记了个数。她搁下笔，抬头看杨旷。
“陛下不怕李密？“
杨旷笑了。笑到眼角皱了，但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这问题有意思。
“怕。“
陈丽华眉梢挑了一下。她没料到杨旷会这么答。
“怕但不怕说，是真不怕。“杨旷道。“怕没用。有用的是让他自己垮。“
陈丽华没接话。她把账册合了，搁在案角，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陛下心里有数就好。“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李密此人，臣妾在洛阳时听过。李家的公子，世家出身，聪明是聪明的。但聪明人有个通病。“
“什么通病？“
“太聪明了，觉得谁都不如他。“陈丽华的声音轻，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觉得谁都不如他的人，谁都不会真心跟他。“
杨旷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看人比看账准。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东西。李密的结局是被李渊杀的。李渊杀李密，不是因为李密打不过他，是因为李密降了之后又不服，总想着东山再起，李渊烦了，就杀了。
这个时空李渊的儿子在朕手里。李世民在马邑提过刀杀过人，是个好苗子。但李密的结局不会变。
有些人天生不服。不服到死。
杨旷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念头，没说出来。有些事说出来太早，说出来就不灵了。
“今天的账算了多少？“他岔开话题。
陈丽华白了他一眼。“算了。修渠的工料涨了三成，马邑的军费还没报上来，户部的折子堆了半尺高。“
“户部的人呢？“
“在堂上等着。“
“等着干嘛？“
“等陛下去批。“
杨旷**了一声，把腿从席子上挪开，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下。马邑蹲战壕蹲出来的毛病，秋深了就犯。
“走吧。“他伸了个懒腰。“批折子去。“
陈丽华站起来，把账册夹在腋下，走到他前面去了。走了两步回头。
“陛下。“
“嗯？“
“李密的事，别拖太久。盯可以，盯久了就成了等。等的滋味不好受。“
杨旷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秋香色褙子，腰间束着带子，走路时裙摆微微晃。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没戴什么首饰，只插了一根银簪。
“知道了。“他说。
窗外秋蝉还在叫。叫声一阵一阵的，像在催什么。
杨旷走出偏殿，日头正好。长安的秋天干爽，天蓝得像洗过。他站在廊下，眯着眼看了一会天。
李密在瓦岗。瓦岗在八百里外。八百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他前世知道李密的下场。这个时空，他打算让那个下场来得更有意思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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