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 世民
十一月的长安冷了。
杨旷在偏殿等李世民。桌上摆着一壶热茶，茶汤是琥珀色的，冒着白气。他没喝，手指扣着茶盏的边沿，一下一下地转。他在想怎么见这个少年。
穿越前的历史书上，李世民三个字占了很大的篇幅。灭隋，建唐，贞观之治。打突厥，灭吐谷浑，征高昌。三百年大唐的底子是这个人打的。他不是一般的少年，是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但这不是那个时空了。
杨广没死，隋没灭，李渊还在太原守着。李渊派次子来长安述职，是试探。试探朝廷对李家的态度，试探这个皇帝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杨旷看得明白，李渊这个人，谨慎，胆子不大，但儿子大了压不住。
殿外通报，人到了。
杨旷没站起来。他坐在案后，把茶盏搁下，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
李世民走进来的时候，杨旷的第一反应是高。
真高。比杨旷高半个头。二十一岁的杨广这身壳子不算矮，但李世民站在面前，硬是压了一截。十六岁的少年还在长个子的年纪，手脚的骨节都是撑开的，手腕细长，手指也长，像竹子拔节时的嫩枝。
但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高。他瘦，却不虚。圆领青袍的袖子贴着胳膊，能看见小臂上的筋络绷着，不是练武的人那种鼓出来的肌肉，是常年骑马拉弓拉出来的条状筋肉，紧实而韧。腰里系着一条素皮带，左边挂一把短刀，刀鞘朴素，没镶什么金玉，刀柄上缠着细麻绳，磨得发亮。
脸是方的。下颌有棱角，不是圆润的那种脸型，是刀削出来的骨相。颧骨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撑着面皮。两道眉浓，黑而直，像墨笔横扫出来的两道杠。眼睛大，不是那种柔和的大，是锐的。瞳子黑而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目光是直的，不躲不闪。
十六岁，但那双眼睛不像十六岁的。
杨旷在部队里见过一种人。新兵刚来的时候，眼神里是慌和兴奋混着的。但有的人不一样，来了第一天眼就是定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要干什么。这种人后来都成了骨干。
李世民的眼睛就是定的。
他弯腰行礼。腰弯下去的时候背是直的，不是软塌塌地猫下去，是整个上半身像一块板子折了个角度。礼数到位，但不谄媚。
“臣李渊次子世民，拜见陛下。“
声音清亮，不紧不慢，带着少年人变声期刚过的微哑。
“免了。“杨旷抬手，“不必跪。起来说话。“
李世民直起腰，站到案前。两只手负在身后，没有局促地搓来搓去，也没有站着不动装镇定。他站得松，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另一条微弯，像随时能动的样子。
“你爹让你来的？“杨旷问。
“家父命臣来京述职。“李世民答得不绕弯，“顺便让臣看看长安。“
“看什么？“
“看看陛下跟传言里是不是一个人。“
杨旷挑了下眉。
这少年敢说。十六岁的人，在皇帝面前说“来看看你跟传言是不是一个人“，换了一般的少年早吓软了。李世民说得平平静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传言里朕是什么人？“杨旷靠在椅背上，嘴角带了点笑意。
“传言里，陛下是个昏君。“李世民直截了当地说，“征辽东，修运河，盖宫殿，劳民伤财。但今年修了白渠，开了科举，杀了宇文化及，守了马邑。传言和事实对不上。“
杨旷没生气。他笑了。
“你倒是敢说。“
“家父说，在陛下面前不敢说，就不必来。“
杨旷笑意更深了。李渊这人他摸不准，但这一手高。让儿子来说实话，是表态，也是试探。我李家对你没有二心，但你得知道我不傻。
“打过仗没有？“杨旷岔了话题。
“去年打过。突厥小股侵扰，一百来骑，臣领了三十人去迎。“李世民说到这里，语气没变，还是那种平平的调子，“赢了。三十对一百，斩了四十，跑了六十。“
“三十对一百赢了，你觉得自己有本事？“
李世民摇了下头。
“一百对三十，赢了不算本事。对方人比我多还输了，是对方太差。少了还能赢，才算本事。“
杨旷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
三下是最高评价。前世他在部队里评人，一下是还行，两下是不错，三下是这人得盯住。李世民这个少年，十六岁，知道赢了不值得骄傲，知道少的赢多的才是本事。这不是一般十六岁能想到的。
他在心里给李世民画了个圈。这个少年，不能放走，也不能推开。
“留下来。“杨旷说。
李世民眼睛动了一下。
“留在长安，在朕身边。朕教你些东西，你也替朕看看天下。“
“家父让臣述完职就回去。“
“朕给你爹写信。你留下来，不回太原了。“
李世民沉默了两息。杨旷看着他。少年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杨旷看见了他的右手微微握了一下拳，又松开了。这个动作极快，快到常人不会注意，但杨旷在部队里见过太多次了。新兵听到命令时的下意识反应。握拳是激动，松开是克制。
激动了。想留。但不敢自己答应。
“谢陛下。“李世民弯腰，“臣听陛下安排。“
杨旷摆了摆手。
“先别谢。朕这没人伺候，你留下来不是当差的。朕看你会看地图不会。“
“略懂。“
“明天来偏殿，朕有张图给你看。“
李世民又弯了腰，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杨旷。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在门框的光影里闪了闪，然后收回去了。
脚步声远了。
杨旷坐在案后没动。
陈丽华从侧门进来，手里端着账册，但她的目光越过账册的边沿，看着殿门口李世民消失的方向。
“这孩子眼睛里有火。“她说。
“嗯。“杨旷应了一声。
“陛下打算怎么用他？“
杨旷没立刻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温了，不烫也不凉，正好入口。他咽下去，把茶盏搁在案上。
他在想。
用还是不用？这是第一层。用，他能帮你。不用，他回去太原，早晚自己长成一把割隋的刀。前世的记忆里，李建成和李世民争嫡，玄武门之变，血溅了亲兄弟。这个少年是能杀人的。
但防了人不服。不服了反。防着不用是蠢。不防用，用制度制衡。给他事做，给他路走，给他看着也走不了歪路的笼子。
“用。“杨旷说，“但不是大用。放在身边，看两年。他十六，还有两年才真正能扛事。这两年里，朕教他看天下，也看他这个人。他若是真有本事又肯守规矩，将来给一郡之地让他管。他若起了别的心思，朕比他早看见。“
陈丽华“嗯“了一声。她低头翻了一页账册，忽然抬头道：“陛下怕他。“
不是问句，是陈述。
杨旷手指顿了一下。
“不是怕。是清楚。“他停了停，“朕比他多活了一辈子。他将来会走到哪，朕看过。但这个时空不一样了。他走的路会变，朕也变。怕不怕的没用，盯住才管用。“
“那陛下的火呢？“陈丽华忽然问。
“什么火？“
“陛下眼里也有火。“
杨旷“嗤“地笑了。
“朕那是火气。人家那是志气。能一样？“
陈丽华也笑了，但她的笑含着别的意思。她合上账册，起身往后头走。走了几步又停了，回头看了杨旷一眼。
“陛下，有火的多了。但火往哪烧，才是要紧的。“
说完她转身进了后堂。
杨旷坐在空了的偏殿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殿外北风刮着，吹得廊柱上的漆皮微微翘着。灯火稳稳地燃着，不摇了。
火往哪烧。
他在心里转着这句话。这话说得对。他有火气，李世民有志气。火气和志气都是火，但方向不一样。他这火是往自己烧的，烧前世的债，烧这身壳子的罪孽。李世民的火是往外烧的，烧向天下，烧向功名。
但要是这少年肯把火往一个方向跟他烧呢？
杨旷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把茶搁下，拿起了笔。给李渊写信。措辞得想想。不能太硬，太硬把人逼反了。不能太软，太软压不住。得摆出一副“你儿子朕看上了，给你面子“的姿态，又得让李渊觉得这是他李家的荣耀。
笔尖蘸了墨，在纸上落了第一笔。
殿外更鼓响了，咚咚两声。已经入夜了。长安的冬夜来得早，天黑得快，灯亮得也快。宫道上一盏一盏灯笼往远处延伸，像一串昏黄的珠子。
杨旷写字的时候，忽然又想起李世民回头那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好奇，打量，试探。还有一样东西他没看错。
野心。
十六岁的少年，眼睛里带野心。不是坏的野心，是好的。是一个觉得自己能做大事的人才会有的光。杨旷在镜子里看过自己的眼，前世的自己二十出头的时候，也是这种光。
但野心是火。火控不住，烧了自己。控住了，烧天下。
他继续写信。写完搁笔，把信吹了吹墨迹，折好。
“明天让赵诚的人送去太原。“他对帘子后面说。
“知道。“陈丽华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过来，闷闷的，像含着什么。
杨旷没追问。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又看了一眼夜里的长安。万家灯火，隔着宫墙看去是一片暖黄的光。这个城里住着一百多万人，其中有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从今晚起，要把天下装进眼睛里看了。
杨旷缩了下肩膀，把袖子拢紧了。
北风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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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不是那个时空了。
杨广没死，隋没灭，李渊还在太原守着。李渊派次子来长安述职，是试探。试探朝廷对李家的态度，试探这个皇帝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杨旷看得明白，李渊这个人，谨慎，胆子不大，但儿子大了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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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旷在部队里见过一种人。新兵刚来的时候，眼神里是慌和兴奋混着的。但有的人不一样，来了第一天眼就是定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要干什么。这种人后来都成了骨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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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对一百赢了，你觉得自己有本事？“
李世民摇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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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眼睛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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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又弯了腰，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杨旷。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在门框的光影里闪了闪，然后收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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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旷坐在案后没动。
陈丽华从侧门进来，手里端着账册，但她的目光越过账册的边沿，看着殿门口李世民消失的方向。
“这孩子眼睛里有火。“她说。
“嗯。“杨旷应了一声。
“陛下打算怎么用他？“
杨旷没立刻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温了，不烫也不凉，正好入口。他咽下去，把茶盏搁在案上。
他在想。
用还是不用？这是第一层。用，他能帮你。不用，他回去太原，早晚自己长成一把割隋的刀。前世的记忆里，李建成和李世民争嫡，玄武门之变，血溅了亲兄弟。这个少年是能杀人的。
但防了人不服。不服了反。防着不用是蠢。不防用，用制度制衡。给他事做，给他路走，给他看着也走不了歪路的笼子。
“用。“杨旷说，“但不是大用。放在身边，看两年。他十六，还有两年才真正能扛事。这两年里，朕教他看天下，也看他这个人。他若是真有本事又肯守规矩，将来给一郡之地让他管。他若起了别的心思，朕比他早看见。“
陈丽华“嗯“了一声。她低头翻了一页账册，忽然抬头道：“陛下怕他。“
不是问句，是陈述。
杨旷手指顿了一下。
“不是怕。是清楚。“他停了停，“朕比他多活了一辈子。他将来会走到哪，朕看过。但这个时空不一样了。他走的路会变，朕也变。怕不怕的没用，盯住才管用。“
“那陛下的火呢？“陈丽华忽然问。
“什么火？“
“陛下眼里也有火。“
杨旷“嗤“地笑了。
“朕那是火气。人家那是志气。能一样？“
陈丽华也笑了，但她的笑含着别的意思。她合上账册，起身往后头走。走了几步又停了，回头看了杨旷一眼。
“陛下，有火的多了。但火往哪烧，才是要紧的。“
说完她转身进了后堂。
杨旷坐在空了的偏殿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殿外北风刮着，吹得廊柱上的漆皮微微翘着。灯火稳稳地燃着，不摇了。
火往哪烧。
他在心里转着这句话。这话说得对。他有火气，李世民有志气。火气和志气都是火，但方向不一样。他这火是往自己烧的，烧前世的债，烧这身壳子的罪孽。李世民的火是往外烧的，烧向天下，烧向功名。
但要是这少年肯把火往一个方向跟他烧呢？
杨旷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把茶搁下，拿起了笔。给李渊写信。措辞得想想。不能太硬，太硬把人逼反了。不能太软，太软压不住。得摆出一副“你儿子朕看上了，给你面子“的姿态，又得让李渊觉得这是他李家的荣耀。
笔尖蘸了墨，在纸上落了第一笔。
殿外更鼓响了，咚咚两声。已经入夜了。长安的冬夜来得早，天黑得快，灯亮得也快。宫道上一盏一盏灯笼往远处延伸，像一串昏黄的珠子。
杨旷写字的时候，忽然又想起李世民回头那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好奇，打量，试探。还有一样东西他没看错。
野心。
十六岁的少年，眼睛里带野心。不是坏的野心，是好的。是一个觉得自己能做大事的人才会有的光。杨旷在镜子里看过自己的眼，前世的自己二十出头的时候，也是这种光。
但野心是火。火控不住，烧了自己。控住了，烧天下。
他继续写信。写完搁笔，把信吹了吹墨迹，折好。
“明天让赵诚的人送去太原。“他对帘子后面说。
“知道。“陈丽华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过来，闷闷的，像含着什么。
杨旷没追问。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又看了一眼夜里的长安。万家灯火，隔着宫墙看去是一片暖黄的光。这个城里住着一百多万人，其中有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从今晚起，要把天下装进眼睛里看了。
杨旷缩了下肩膀，把袖子拢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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