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 新朝
偏殿的灯火摇了一下，像是窗外有风钻进来。杨旷伸手护了一下灯盏，火苗歪了又正回来，在案上堆的竹简和纸张上投下一片跳动的影子。
案上乱得不成样子。三摞竹简，两摞纸卷，还有几本账册摊开着，边角卷起来，被铜镇纸压着。杨旷面前摊的那张纸上写满了字，有些是墨写的，有些是用炭条画的格子，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练字。
苏威坐在对面，背还是那么直，白头发在灯火底下泛着黄光。他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翻得很慢，每翻一片竹简，眼珠就跟着动一下，嘴唇微微翕动，默念上面的字。他六十多了，眼睛不算差，但夜里看字也吃力，眉头拧着，看一会儿就揉一下眼角。
“陛下，“苏威放下竹简，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此事，不可操切。“
杨旷抬头看他。“怎么不可？“
“选官，历来举孝廉，推门第。世家大族百年根基，枝连蔓结，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若开科取士，以考校定进退，等于断了世家的路。路断了，人心就散了。“
杨旷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画的那张格子纸，上面写着“科举“两个字，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条款，选人、考试、分级、录用。他画了两天，改了七遍。
他心里清楚，苏威说的不是废话。世家大族盘了几百年，门生故吏遍天下，你动他们的选官权，就是动他们的根。但根烂了，你不挖，迟早自己倒。
“苏公，“杨旷抬头，灯火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朕问你，长安现在有多少官员？“
“在编的，一千二百人。“
“这里头，多少人是从世家推上来的？“
苏威沉默了一下，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又收回两根。“七成。“
“七成。“杨旷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七成的官，是几家大姓举上来的。他们举的人，忠于谁？忠于朕，还是忠于举他的世家？“
苏威没回答。他不需要回答，两个人都知道答案。
杨旷站起来，走了两步，靴底踩在砖地上发出轻响。偏殿不大，几步就到墙根了。他背对着苏威，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舆图，图上山川河流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州郡的名字。他盯着舆图看了半天，其实没在看图，是在想词。
前世在部队，他给新兵讲过一句话：制度的本质不是管人，是分权。权力分散了，一个人翻不了天，一群人才能互相制衡。科举制就是分权，把选官的权从世家手里夺过来，放到考试上。考试不看姓什么，看你写什么。
他转回身来。“朕要开科。三百人应考，选五十。不问门第，不问出身，只看文章策论。“
苏威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没立刻反对，而是在想。他这个人，杨旷已经摸透了，他不拦你，就是在算账。算利弊，算风险，算这条路的尽头有没有墙。
“三百人应考，人从哪儿来？“苏威问。
“贴告示，各州各郡，寒门子弟，读过书的，都能来。“
“寒门子弟，识字的就不多，能写策论的更少。三百人凑不凑得齐？“
“凑不齐就两百，两百不够就一百。“杨旷走回案前坐下，手指点着那张纸，“朕要的不是数，是规矩。今年一百，明年三百，后年五百。只要这条路开了，走得通，十年之后，朝堂上的官就不全姓崔姓卢了。“
苏威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老人才有的东西，不是不信，是怕。怕年轻人走太快，脚下的桥还没搭稳就往前冲。他活了一辈子，见过太多变法的人，意气风发地来，灰头土脸地走。
“陛下，“他慢慢说，“变法如移树，根动急了，树就死。“
杨旷看着他，忽然笑了。“苏公，你说得对。但树不移，根就烂。朕不是急，朕是等不了。“
他没说等不了什么。苏威也没问。灯火又摇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一高一矮，像两棵树。
殿外有脚步声，轻而快。陈丽华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账册，棉袍的领口歪了，额前碎发上沾了一片纸屑。她把账册往案上一摞，“砰“一声，扬起一小片灰尘。苏威皱了下眉，用袖子挡了挡。
“陛下，户部的账对上了。“陈丽华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翻着账册，手速很快，指甲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国库现有存粮够长安吃八个月，铜钱够支三个月的俸禄。不多，但没亏。“
杨旷凑过去看。账册上的数字密密麻麻，他用炭条在旁边标了几道杠。“三个月的俸禄，不够。打仗就空了。“
“所以得开源。“陈丽华抬头，杏眼微挑，“陛下又出幺蛾子了？“
“这叫制度。“杨旷敲了敲桌上的那张格子纸。
陈丽华凑过来看了一眼，念出来：“科举？“
她念完这两个字，抬头看杨旷，又看苏威。苏威不说话，端起茶碗喝了口凉茶。陈丽华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反对，是在想。她比苏威年轻得多，但想问题的路子像。她翻了翻那纸上的条款，指尖点着“不问门第“四个字。
“这条写上去，明天的朝会就得炸锅。“她说，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不错。
“炸了再写。“杨旷说。
“陛下说笑了。“陈丽华笑了一下，笑得淡，杏眼弯了弯。但杨旷看得出来，她不觉得好笑。她在想这事的后果。
苏威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案上，“叩“了一声。“陛下真要开科？“
“真要。“
“那老臣有句话。“苏威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从松树皮底下刮出来的。“世家那边，得先安住。不能一边断人家的路，一边还指望人家笑呵呵的。给个甜头，把门第选官和科考并行三年，三年之后再看。“
杨旷心里动了一下。这老头说得在理。他前世带兵打仗，知道最忌讳的就是同时开两条战线。世家是一面，科举是另一面，两面一起打，撑不住。
“并行三年。“杨旷点头。“三年之内，两边都走。三年之后，看成效。“
苏威的眉毛松了一点。不是全松，是松了一丝。他重新拿起竹简，翻到刚才看的地方，默念了两行，抬头说：“那考试的章程，得细化。考什么，谁出题，谁判卷，哪条都马虎不得。“
“考策论，考算术，考律法。“杨旷掰着手指头，“出题的人，朕亲自挑。判卷的人，糊名暗判，不写名字，只编号。“
苏威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糊名，这法子他没听过。不写名字只编号，判卷的人不知道卷子是谁的，自然没法徇私。
“这法子，陛下从哪儿学的？“
杨旷差点脱口而出“后世“，话到嘴边咽回去，改口说：“兵法。打仗的时候，情报传递不留名字，只编号，防泄密。选官也是一个道理。“
苏威想了想，慢慢点头。他没追问。他这个人，对的方法就认，不问来路。
陈丽华在旁边翻着账册，听了半天，忽然插了一句：“三百人应考，考场在哪儿？监考谁来做？来长安的路费谁出？这些人到了长安住哪儿？考不上的人回去怎么办？“
杨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画的格子里没有这些东西。他画了两天的条款，写的是选人、考试、分级、录用。至于考场、路费、住处、善后，他一个字没写。
陈丽华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陛下画的饼很好看，可惜饼得有人烙。“
杨旷没毛病，承认了。他确实只画了框架，没填细节。前世在部队，他是大队长，管的是打仗，后勤有后勤的人管。现在他是皇帝，什么都得自己管，连考生住哪儿都得想。
“那你来想。“杨旷说。
“陛下说笑了。“
“朕没说笑。“
陈丽华看了他一眼，杏眼里有光闪了一下。她低下头，翻了一页账册，拿炭条在边上写了两行字。杨旷凑过去看，她写的是：“借用长安城南的旧营房，改做考场。考生凭州郡文书领路引，沿途驿站半价供食宿。“
她写得快，想得也快。杨旷心里说，这女人要是生在前世，能当参谋长。
“行，就这么办。“杨旷拍了下案，震得灯苗晃了一下。“朕出章程，苏公定细则，陈丽华管后勤。三个人，够了。“
苏威站起来，腰还是直的，白头发在灯火底下像一层薄霜。他行了个礼，不深不浅，说了一句：“臣领命。“声音不高，但稳。
陈丽华也站起来，收了账册抱在怀里。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杨旷一眼。
“陛下，这事儿要是成了，可就翻天了。“
杨旷坐在案前，灯火在他脸上映出明暗不定的光影。他看着案上那张写满字的纸，上面写着“科举“两个字，墨迹还没干透，在灯下微微发亮。
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科举制，这东西本来是杨广发明的。杨广开了进士科，想从世家手里夺权。结果他败了，人死了，名声也臭了。后来唐朝接手了科举，吃了一千年的功，把杨广的名字从功劳簿上抹得干干净净。
现在他坐在这里，杨广的身体，杨广的皇位，杨广的年号。他亲手把这东西重新推上桌面。不是替杨广正名，是替自己开路。历史在他手里拐了个弯，弯过去之后，前面是什么样的路，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比原来那条路宽。
他低头，拿起炭条，在那张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灯火跳了一下，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夜里的凉。远处有更鼓声，“咚，咚“，一下一下地敲，敲在寂静的长安城里，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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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乱得不成样子。三摞竹简，两摞纸卷，还有几本账册摊开着，边角卷起来，被铜镇纸压着。杨旷面前摊的那张纸上写满了字，有些是墨写的，有些是用炭条画的格子，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练字。
苏威坐在对面，背还是那么直，白头发在灯火底下泛着黄光。他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翻得很慢，每翻一片竹简，眼珠就跟着动一下，嘴唇微微翕动，默念上面的字。他六十多了，眼睛不算差，但夜里看字也吃力，眉头拧着，看一会儿就揉一下眼角。
“陛下，“苏威放下竹简，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此事，不可操切。“
杨旷抬头看他。“怎么不可？“
“选官，历来举孝廉，推门第。世家大族百年根基，枝连蔓结，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若开科取士，以考校定进退，等于断了世家的路。路断了，人心就散了。“
杨旷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画的那张格子纸，上面写着“科举“两个字，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条款，选人、考试、分级、录用。他画了两天，改了七遍。
他心里清楚，苏威说的不是废话。世家大族盘了几百年，门生故吏遍天下，你动他们的选官权，就是动他们的根。但根烂了，你不挖，迟早自己倒。
“苏公，“杨旷抬头，灯火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朕问你，长安现在有多少官员？“
“在编的，一千二百人。“
“这里头，多少人是从世家推上来的？“
苏威沉默了一下，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又收回两根。“七成。“
“七成。“杨旷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七成的官，是几家大姓举上来的。他们举的人，忠于谁？忠于朕，还是忠于举他的世家？“
苏威没回答。他不需要回答，两个人都知道答案。
杨旷站起来，走了两步，靴底踩在砖地上发出轻响。偏殿不大，几步就到墙根了。他背对着苏威，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舆图，图上山川河流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州郡的名字。他盯着舆图看了半天，其实没在看图，是在想词。
前世在部队，他给新兵讲过一句话：制度的本质不是管人，是分权。权力分散了，一个人翻不了天，一群人才能互相制衡。科举制就是分权，把选官的权从世家手里夺过来，放到考试上。考试不看姓什么，看你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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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威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没立刻反对，而是在想。他这个人，杨旷已经摸透了，他不拦你，就是在算账。算利弊，算风险，算这条路的尽头有没有墙。
“三百人应考，人从哪儿来？“苏威问。
“贴告示，各州各郡，寒门子弟，读过书的，都能来。“
“寒门子弟，识字的就不多，能写策论的更少。三百人凑不凑得齐？“
“凑不齐就两百，两百不够就一百。“杨旷走回案前坐下，手指点着那张纸，“朕要的不是数，是规矩。今年一百，明年三百，后年五百。只要这条路开了，走得通，十年之后，朝堂上的官就不全姓崔姓卢了。“
苏威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老人才有的东西，不是不信，是怕。怕年轻人走太快，脚下的桥还没搭稳就往前冲。他活了一辈子，见过太多变法的人，意气风发地来，灰头土脸地走。
“陛下，“他慢慢说，“变法如移树，根动急了，树就死。“
杨旷看着他，忽然笑了。“苏公，你说得对。但树不移，根就烂。朕不是急，朕是等不了。“
他没说等不了什么。苏威也没问。灯火又摇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一高一矮，像两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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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叫制度。“杨旷敲了敲桌上的那张格子纸。
陈丽华凑过来看了一眼，念出来：“科举？“
她念完这两个字，抬头看杨旷，又看苏威。苏威不说话，端起茶碗喝了口凉茶。陈丽华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反对，是在想。她比苏威年轻得多，但想问题的路子像。她翻了翻那纸上的条款，指尖点着“不问门第“四个字。
“这条写上去，明天的朝会就得炸锅。“她说，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不错。
“炸了再写。“杨旷说。
“陛下说笑了。“陈丽华笑了一下，笑得淡，杏眼弯了弯。但杨旷看得出来，她不觉得好笑。她在想这事的后果。
苏威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案上，“叩“了一声。“陛下真要开科？“
“真要。“
“那老臣有句话。“苏威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从松树皮底下刮出来的。“世家那边，得先安住。不能一边断人家的路，一边还指望人家笑呵呵的。给个甜头，把门第选官和科考并行三年，三年之后再看。“
杨旷心里动了一下。这老头说得在理。他前世带兵打仗，知道最忌讳的就是同时开两条战线。世家是一面，科举是另一面，两面一起打，撑不住。
“并行三年。“杨旷点头。“三年之内，两边都走。三年之后，看成效。“
苏威的眉毛松了一点。不是全松，是松了一丝。他重新拿起竹简，翻到刚才看的地方，默念了两行，抬头说：“那考试的章程，得细化。考什么，谁出题，谁判卷，哪条都马虎不得。“
“考策论，考算术，考律法。“杨旷掰着手指头，“出题的人，朕亲自挑。判卷的人，糊名暗判，不写名字，只编号。“
苏威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糊名，这法子他没听过。不写名字只编号，判卷的人不知道卷子是谁的，自然没法徇私。
“这法子，陛下从哪儿学的？“
杨旷差点脱口而出“后世“，话到嘴边咽回去，改口说：“兵法。打仗的时候，情报传递不留名字，只编号，防泄密。选官也是一个道理。“
苏威想了想，慢慢点头。他没追问。他这个人，对的方法就认，不问来路。
陈丽华在旁边翻着账册，听了半天，忽然插了一句：“三百人应考，考场在哪儿？监考谁来做？来长安的路费谁出？这些人到了长安住哪儿？考不上的人回去怎么办？“
杨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画的格子里没有这些东西。他画了两天的条款，写的是选人、考试、分级、录用。至于考场、路费、住处、善后，他一个字没写。
陈丽华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陛下画的饼很好看，可惜饼得有人烙。“
杨旷没毛病，承认了。他确实只画了框架，没填细节。前世在部队，他是大队长，管的是打仗，后勤有后勤的人管。现在他是皇帝，什么都得自己管，连考生住哪儿都得想。
“那你来想。“杨旷说。
“陛下说笑了。“
“朕没说笑。“
陈丽华看了他一眼，杏眼里有光闪了一下。她低下头，翻了一页账册，拿炭条在边上写了两行字。杨旷凑过去看，她写的是：“借用长安城南的旧营房，改做考场。考生凭州郡文书领路引，沿途驿站半价供食宿。“
她写得快，想得也快。杨旷心里说，这女人要是生在前世，能当参谋长。
“行，就这么办。“杨旷拍了下案，震得灯苗晃了一下。“朕出章程，苏公定细则，陈丽华管后勤。三个人，够了。“
苏威站起来，腰还是直的，白头发在灯火底下像一层薄霜。他行了个礼，不深不浅，说了一句：“臣领命。“声音不高，但稳。
陈丽华也站起来，收了账册抱在怀里。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杨旷一眼。
“陛下，这事儿要是成了，可就翻天了。“
杨旷坐在案前，灯火在他脸上映出明暗不定的光影。他看着案上那张写满字的纸，上面写着“科举“两个字，墨迹还没干透，在灯下微微发亮。
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科举制，这东西本来是杨广发明的。杨广开了进士科，想从世家手里夺权。结果他败了，人死了，名声也臭了。后来唐朝接手了科举，吃了一千年的功，把杨广的名字从功劳簿上抹得干干净净。
现在他坐在这里，杨广的身体，杨广的皇位，杨广的年号。他亲手把这东西重新推上桌面。不是替杨广正名，是替自己开路。历史在他手里拐了个弯，弯过去之后，前面是什么样的路，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比原来那条路宽。
他低头，拿起炭条，在那张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灯火跳了一下，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夜里的凉。远处有更鼓声，“咚，咚“，一下一下地敲，敲在寂静的长安城里，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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