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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阿云的婚礼

    翌日清晨,校场上照常传出枪杆碰撞的闷响。

    四百多新兵排成五排,第一排正在练前刺,枪尖猛地扎进前面悬挂的草靶上,留下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刘大柱蹲在旁边扒着早饭,时不时抬头吼一句"腰沉下去"或者"手肘别往外撇"。

    林越站在校场边从布袋里捏参片的时候,营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六匹马鱼贯而入。打头的是个高壮汉子,肩宽背厚,铁甲片裹着壮硕的腱子肉,长脸宽额,颧骨上一道旧疤从眉尾斜拉到耳根。后面跟着五个穿同样制式铁甲的随从,每一张脸都晒成深铜色,鞍旁挂的兵器比普通镇北军制式大了不止一圈。

    林越把参片从嘴里拿下来。

    六个人没有在营门口停,径直穿过校场往营区深处走了。经过那群正在练前刺的新兵时,打头那汉子微微偏头扫了一眼,目光从新兵们脸上滑过,然后在最后一排的末尾停了极短的一瞬。

    他勒了马。

    后面五个随从也停了。打头的汉子翻身下马,靴底落在校场泥地上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他把马缰交给身后的随从,朝营区深处那片营帐方向迈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偏房门口那道灰布身影上。

    阿史那·云刚端了一盆水出来倒进槽里,正弯腰把空盆放回窗台。她的背对着校场,辫子从肩侧垂下来搭在灰布衫的肩缝上。那个汉子站在离她大约十步远的位置,视线凝在那道背影上,停了整整三息,然后他嘴唇微微翕动,用极轻的嗓音说了一句话。

    "阿史那·云。"

    她的动作顿住了。空盆搁在窗台上的手没有收回来,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位一样僵在原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转过来。

    林越看见了她转过来的那张脸。凤眸从平日的沉静变成了一种碎裂后的茫然,瞳孔猛地一缩,唇瓣微微张开。她手里的空盆从窗台边缘滑脱了,摔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她跑了。她跑向那个人,绕过水槽和晾衣绳,沿着偏房到校场边缘那条泥土小路跑过去,鞋底在干裂的土面上扬起一层细尘。那个汉子张开双臂接住了她,将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阿史那·云的脸埋进他肩甲里,肩甲的铁片硌着她的额头,但她毫不在意,双手死死攥着他腋下的甲片系带,脊背剧烈地起伏着。

    林越站在原地没动。他离她大约三十步,中间隔着两排正在练收枪的新兵。新兵们听见动静偏头看了过去,有人停止了动作,队伍出现了几处散乱。

    公孙燕从主帐方向走了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卷没看完的驿报。她看见校场边那个场面,目光从阿史那·云的背影移到那个高大的汉子脸上,眉头猛地拧了起来,抬脚就要上前。

    林越的手伸出去,拦住了她的前臂。

    公孙燕偏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睛看着三十步外那两个人相拥的轮廓,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开口。拦着她前臂的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搭在那里,像一个清晰的示意。

    "别过去。"他说。

    公孙燕又看了他一眼,眉头没有松开,但脚步确实停住了。林越把拦着她的手放下,转身朝校场中央走了两步,对那些已经停下训练的新兵说了一句:"今天的早训先停。解散休息,午后再练。"

    刘大柱一愣,但还是照办了,吹了哨把队伍散开了。校场上的人陆续离开,有人回头看那两个人影,有人低头加快脚步走远了。公孙燕沉默了片刻,也转身回了主帐。整片校场很快空了,只剩风从土城墙缺口灌进来卷着灰沙,在空荡荡的地面上打着小旋。

    林越没有走。他靠在校场边的木桩上,把布袋里那包参片拿出来捏了一片搁进嘴里含着。风掀着他的衣摆,日光从正头顶晒下来把夯土地面烤得泛一层浅白的光。他看着三十步外还抱在一起的那两个人影——阿史那·云的背仍在微微颤抖,那个汉子低着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肩,动作比任何一个普通士兵都要轻柔。

    那汉子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直起身来,低头看着她哭红了的眼眶和颊上的泪痕,用拇指替她揩了揩眼角。他说了一句什么,阿史那·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双手从他臂弯里抽出来,往后站了半步。

    她偏过头来,朝校场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穿过那道隔了三十步的空地落在林越身上,眼眶还是红的,泪痕还没干透,但那双凤眸里已经有了一种比方才更清醒的东西——像是在重新定位周围的世界。她动了动嘴唇,像是要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来。

    那汉子顺着她的视线偏头看了过来。他的目光与林越在日光下的空地上交了一瞬。那双眼睛沉得像深潭,颧骨上那道旧疤在日光下显出淡粉色的痕迹,应该是好几年前的伤了。他没有敌意,但也谈不上和善,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低头对阿史那·云说了一句话。

    阿史那·云听完了那句话,朝林越的方向走了过来。她走出二十步后停下来站在空地中央,离他还有十步左右的距,伸手把被风吹散到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叫阿史那·烈。"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哑了一些,像是刚哭过之后的余涩还没有散尽,"是突厥王庭以北金帐部的族长之子。我从前……跟他有婚约。后来我接秘谍令离开了部落,他就一直在找我。"

    林越把含着的参片咽了下去,看着她站在十步外的空地中央,日光把她肩头和发梢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他这趟来是接你的吗?"

    阿史那·云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方才更轻,轻到被风卷着差点听不清。

    "他说他找了我三年。从王庭找到边关,从边关找到这里。"她抬起凤眸看着林越,日光在她眼底映出两小簇浅金色的光点,"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校场上的风停了片刻,四面土城墙把安静拢住,连远处灶房的柴火噼啪声都听不见了。林越看着十步外她眼眶边缘还没完全褪尽的红色,把参片布袋的口子重新扎好放回怀里,然后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远处那个还站在原地的汉子肩上。

    "你自己想清楚了再说。"他说,"不急着今天。"

    他转身朝主帐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校场的干泥地上,一步接一步,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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