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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先帝的侍从
福喜花了整整三天时间，翻遍了宫中所有能翻的旧档。
内务府的、太医院的、尚衣局的、御膳房的，凡是涉及先帝时期的文书和名册，都被他带着几个老太监翻了出来，堆了满满一屋子。那些纸张有的已经霉烂，有的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福喜让人一页页地抖开、晾干、辨认，终于在一卷被压在箱底多年的库房旧账里，找到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夹在一份“先帝寝殿夜值轮值单”里。纸张已经发黄发脆，字迹却很清晰。上面写着：内侍，赵怀安。
邱莹莹盯着那三个字，像是要把它们从纸上剜出来。
“这个赵怀安，籍贯哪里？入宫多少年？”她问。
福喜道：“奴才把能找到的关于赵怀安的记载都调了出来。他是十三岁入的宫，籍贯不详，只登记了‘陇西人氏’。入宫后被分到了先帝寝殿当差。先帝对他颇为信任，常让他贴身伺候。先帝驾崩后，赵怀安被调去了浣衣局，再后来就没了记录。有老宫人说，他后来自己求了去，放出了宫。”
陇西，西北。
邱莹莹的瞳孔微缩。她和红莲教的人打过多次交道，那些前朝余孽的口音中，很多都带着陇西一带的腔调。
“他身上有疤吗？”邱莹莹问。
福喜道：“奴才问了几个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的老太监。有个老太监记得，赵怀安左手手背确实有伤，说是早年在西北老家被蛇咬过。那伤愈合之后，留了一道长长的疤，看着像条蜈蚣。”
邱莹莹慢慢靠回椅背。她闭上眼睛。赵怀安。先帝的贴身内侍。陇西人氏。手背有蜈蚣形疤痕。先帝死后离开宫廷。容氏出宫前见的最后一个人，也是他。
这个赵怀安，和红莲教的圣使，几乎是同一人。
他恨邱氏皇族，恨到要毁掉整个王朝。他了解宫中的一切，甚至可能还留有宫中的旧人脉。他利用太傅、利用苏澈、利用红莲教，甚至利用了容修和容钰。
“去查赵怀安出宫后的去向。”邱莹莹道，“这么多年，他不可能完全销声匿迹。他一定回来过。也许他现在就藏在京城附近，甚至就藏在宫里。”
福喜面露为难：“陛下，赵怀安出宫已经十五年了。想查他当年的去向，如同大海捞针。”
“所以才要捞。”邱莹莹的声音冷而坚定，“去户部查籍册，去各地的道观庙宇查挂单记录。赵怀安是阉人，无儿无女，他若想潜藏，最稳妥的身份就是僧道。还有，容家老宅。他如果和容氏有旧，绝不会对容家不闻不问。”
福喜应下，急急去办。
邱莹莹又让人去把秦贞叫来。秦贞这几日一直在追查宫中内应的事，面色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邱莹莹让她去查所有宫中近三个月内新入宫的人，无论是太监、宫女还是杂役，尤其是那些从北边和西北方向来的。赵怀安失踪多年，很可能通过某个渠道重新安插了自己的眼线。
秦贞听完，抱拳道：“陛下放心，臣这就带人去查。”
“还有。”邱莹莹叫住她，“去找张七。让他看看赵怀安的画像。如果当年那个圣使就是赵怀安，那我们现在至少有了他的长相。”
秦贞领命而去。
当天下午，秦贞就带着画师画好的画像去了地牢。张七见到画像后吓得脸色发白，连连点头，说这人就是圣使。又说自己不会认错，圣使的右手手背有疤，当时画像上虽然只画了左手，可那张脸，他绝对不会忘。
邱莹莹得到了确认。
圣使就是赵怀安。一个曾在先帝身边服侍多年的人。
她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先帝、容氏、赵怀安、容修、容钰。这些人的关系像一条暗河，在地底流淌了十几年。邱莹莹感觉自己正在一步步逼近那道最深最暗的闸门。
傍晚时分，邱莹莹果真去了容修那里用膳。
容修这几日一直在偏殿照顾容钰，人消瘦了不少，但精神还好。容钰的病已经好转，能坐起来吃些稀粥了。他看见邱莹莹进来，有些拘谨地行了礼，小脸红扑扑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别多礼。朕就是过来看看你们。”邱莹莹坐到桌边，让容修也坐下。温玉端来几样清淡的小菜和两碗热粥。三人就在偏殿里用了一顿安静的晚膳。
饭后，邱莹莹让温玉带容钰去院子里透透气。偏殿里只剩她和容修。
“容修，朕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答。”邱莹莹开口。
容修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母亲在世时，可曾跟你提过先帝？或者宫里的事？”
容修一怔，摇头道：“家母极少提起以前。她只说，宫里是个吃人的地方，让我以后无论如何不要靠近皇城。可后来，臣还是进来了。”
“那她有没有提过一个叫赵怀安的人？或者，你见过什么人来家里找过她？”
容修微微蹙眉，像是在尽力回忆。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道：“臣小时候，似乎有个人来过。那时臣还很小，约莫五六岁。有天晚上，母亲忽然让臣和容钰躲进地窖里，说家里来了客人。臣透过地窖的板缝看见，堂屋里坐着一个戴黑斗篷的人。他和母亲说了很久的话。那人走时，母亲哭得很厉害。第二天，母亲就病了。”
邱莹莹的呼吸放轻了：“你还记得那人有什么特征吗？”
容修摇头：“那时太暗了，臣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站起来时，左手像是不能完全伸直，总半缩在袖子里。后来臣听母亲在夜里念经，念的是‘赵门先祖庇护’几个字。”
赵门先祖。
邱莹莹的心跳骤然加快。赵怀安。
“那后来呢？那人还来过吗？”
“再也没有。”容修的声音低了下去，“母亲病好之后，就带着臣和容钰搬离了原来的地方。再后来，她就出事了。”
邱莹莹没有再说话。她看着容修，心中翻涌着极复杂的情绪。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被卷进这场阴谋中的一枚棋子。可这枚棋子的身世，恰恰可能是整个阴谋的核心。
“容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的身世和朕有关，和这大周的皇室有关，你会怎么做？”邱莹莹忽然问。
容修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她，好半天才轻声道：“陛下，臣只想守着自己在意的人。别的，什么都不想。”
邱莹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无奈和疲倦。
“你倒是一如既往地会说话。”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容修，把容钰照顾好。有些事，等尘埃落定了再说。”
容修起身，望着她的背影，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邱莹莹从偏殿出来时，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温玉正陪着容钰在廊下看花。容钰指着一盆刚吐了嫩芽的兰草，小声说着什么。温玉弯下腰去听，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这个画面如此宁静，宁静到几乎让她忘记了这些天来的刀光和血色。
可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只要赵怀安还活着，只要红莲教还没有被彻底铲除，这份宁静随时会被打碎。
“温玉。”她唤了一声。
温玉回过头，小跑着过来：“陛下。”
“回宫吧。天晚了。”
温玉应了一声，又回头和容钰道了别，便跟上了邱莹莹的脚步。
两人沿着宫道往回走。夜风轻缓，吹得宫灯摇曳。邱莹莹走了几步，忽然低声道：“温玉，你要记住，这宫里没有真正的太平。等有一天，朕把所有的刀都收了，再带你看最好的月亮。”
温玉抬头看她，眼中映着灯火，亮晶晶的。
“臣妾等着。”他小声说。
邱莹莹没有再说话。她的心已经飞到了那些被旧纸堆掩埋的过往里。赵怀安，这个名字，以及他身后那段尘封多年的旧事，已经成了她眼前最迫切要解开的谜题。
因为只有解开它，她才能知道，圣使下一步会怎么走。
以及，她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承载着怎样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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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喜花了整整三天时间，翻遍了宫中所有能翻的旧档。
内务府的、太医院的、尚衣局的、御膳房的，凡是涉及先帝时期的文书和名册，都被他带着几个老太监翻了出来，堆了满满一屋子。那些纸张有的已经霉烂，有的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福喜让人一页页地抖开、晾干、辨认，终于在一卷被压在箱底多年的库房旧账里，找到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夹在一份“先帝寝殿夜值轮值单”里。纸张已经发黄发脆，字迹却很清晰。上面写着：内侍，赵怀安。
邱莹莹盯着那三个字，像是要把它们从纸上剜出来。
“这个赵怀安，籍贯哪里？入宫多少年？”她问。
福喜道：“奴才把能找到的关于赵怀安的记载都调了出来。他是十三岁入的宫，籍贯不详，只登记了‘陇西人氏’。入宫后被分到了先帝寝殿当差。先帝对他颇为信任，常让他贴身伺候。先帝驾崩后，赵怀安被调去了浣衣局，再后来就没了记录。有老宫人说，他后来自己求了去，放出了宫。”
陇西，西北。
邱莹莹的瞳孔微缩。她和红莲教的人打过多次交道，那些前朝余孽的口音中，很多都带着陇西一带的腔调。
“他身上有疤吗？”邱莹莹问。
福喜道：“奴才问了几个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的老太监。有个老太监记得，赵怀安左手手背确实有伤，说是早年在西北老家被蛇咬过。那伤愈合之后，留了一道长长的疤，看着像条蜈蚣。”
邱莹莹慢慢靠回椅背。她闭上眼睛。赵怀安。先帝的贴身内侍。陇西人氏。手背有蜈蚣形疤痕。先帝死后离开宫廷。容氏出宫前见的最后一个人，也是他。
这个赵怀安，和红莲教的圣使，几乎是同一人。
他恨邱氏皇族，恨到要毁掉整个王朝。他了解宫中的一切，甚至可能还留有宫中的旧人脉。他利用太傅、利用苏澈、利用红莲教，甚至利用了容修和容钰。
“去查赵怀安出宫后的去向。”邱莹莹道，“这么多年，他不可能完全销声匿迹。他一定回来过。也许他现在就藏在京城附近，甚至就藏在宫里。”
福喜面露为难：“陛下，赵怀安出宫已经十五年了。想查他当年的去向，如同大海捞针。”
“所以才要捞。”邱莹莹的声音冷而坚定，“去户部查籍册，去各地的道观庙宇查挂单记录。赵怀安是阉人，无儿无女，他若想潜藏，最稳妥的身份就是僧道。还有，容家老宅。他如果和容氏有旧，绝不会对容家不闻不问。”
福喜应下，急急去办。
邱莹莹又让人去把秦贞叫来。秦贞这几日一直在追查宫中内应的事，面色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邱莹莹让她去查所有宫中近三个月内新入宫的人，无论是太监、宫女还是杂役，尤其是那些从北边和西北方向来的。赵怀安失踪多年，很可能通过某个渠道重新安插了自己的眼线。
秦贞听完，抱拳道：“陛下放心，臣这就带人去查。”
“还有。”邱莹莹叫住她，“去找张七。让他看看赵怀安的画像。如果当年那个圣使就是赵怀安，那我们现在至少有了他的长相。”
秦贞领命而去。
当天下午，秦贞就带着画师画好的画像去了地牢。张七见到画像后吓得脸色发白，连连点头，说这人就是圣使。又说自己不会认错，圣使的右手手背有疤，当时画像上虽然只画了左手，可那张脸，他绝对不会忘。
邱莹莹得到了确认。
圣使就是赵怀安。一个曾在先帝身边服侍多年的人。
她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先帝、容氏、赵怀安、容修、容钰。这些人的关系像一条暗河，在地底流淌了十几年。邱莹莹感觉自己正在一步步逼近那道最深最暗的闸门。
傍晚时分，邱莹莹果真去了容修那里用膳。
容修这几日一直在偏殿照顾容钰，人消瘦了不少，但精神还好。容钰的病已经好转，能坐起来吃些稀粥了。他看见邱莹莹进来，有些拘谨地行了礼，小脸红扑扑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别多礼。朕就是过来看看你们。”邱莹莹坐到桌边，让容修也坐下。温玉端来几样清淡的小菜和两碗热粥。三人就在偏殿里用了一顿安静的晚膳。
饭后，邱莹莹让温玉带容钰去院子里透透气。偏殿里只剩她和容修。
“容修，朕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答。”邱莹莹开口。
容修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母亲在世时，可曾跟你提过先帝？或者宫里的事？”
容修一怔，摇头道：“家母极少提起以前。她只说，宫里是个吃人的地方，让我以后无论如何不要靠近皇城。可后来，臣还是进来了。”
“那她有没有提过一个叫赵怀安的人？或者，你见过什么人来家里找过她？”
容修微微蹙眉，像是在尽力回忆。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道：“臣小时候，似乎有个人来过。那时臣还很小，约莫五六岁。有天晚上，母亲忽然让臣和容钰躲进地窖里，说家里来了客人。臣透过地窖的板缝看见，堂屋里坐着一个戴黑斗篷的人。他和母亲说了很久的话。那人走时，母亲哭得很厉害。第二天，母亲就病了。”
邱莹莹的呼吸放轻了：“你还记得那人有什么特征吗？”
容修摇头：“那时太暗了，臣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站起来时，左手像是不能完全伸直，总半缩在袖子里。后来臣听母亲在夜里念经，念的是‘赵门先祖庇护’几个字。”
赵门先祖。
邱莹莹的心跳骤然加快。赵怀安。
“那后来呢？那人还来过吗？”
“再也没有。”容修的声音低了下去，“母亲病好之后，就带着臣和容钰搬离了原来的地方。再后来，她就出事了。”
邱莹莹没有再说话。她看着容修，心中翻涌着极复杂的情绪。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被卷进这场阴谋中的一枚棋子。可这枚棋子的身世，恰恰可能是整个阴谋的核心。
“容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的身世和朕有关，和这大周的皇室有关，你会怎么做？”邱莹莹忽然问。
容修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她，好半天才轻声道：“陛下，臣只想守着自己在意的人。别的，什么都不想。”
邱莹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无奈和疲倦。
“你倒是一如既往地会说话。”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容修，把容钰照顾好。有些事，等尘埃落定了再说。”
容修起身，望着她的背影，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邱莹莹从偏殿出来时，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温玉正陪着容钰在廊下看花。容钰指着一盆刚吐了嫩芽的兰草，小声说着什么。温玉弯下腰去听，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这个画面如此宁静，宁静到几乎让她忘记了这些天来的刀光和血色。
可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只要赵怀安还活着，只要红莲教还没有被彻底铲除，这份宁静随时会被打碎。
“温玉。”她唤了一声。
温玉回过头，小跑着过来：“陛下。”
“回宫吧。天晚了。”
温玉应了一声，又回头和容钰道了别，便跟上了邱莹莹的脚步。
两人沿着宫道往回走。夜风轻缓，吹得宫灯摇曳。邱莹莹走了几步，忽然低声道：“温玉，你要记住，这宫里没有真正的太平。等有一天，朕把所有的刀都收了，再带你看最好的月亮。”
温玉抬头看她，眼中映着灯火，亮晶晶的。
“臣妾等着。”他小声说。
邱莹莹没有再说话。她的心已经飞到了那些被旧纸堆掩埋的过往里。赵怀安，这个名字，以及他身后那段尘封多年的旧事，已经成了她眼前最迫切要解开的谜题。
因为只有解开它，她才能知道，圣使下一步会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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