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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困局

    贺越背影刚消失在回廊拐角,廊下挂着的铜铃还在晃,余音没散尽,贺灵川后背的肌肉先绷成了硬石头。他指尖扣着廊柱的木纹,指节泛白——刚才贺越飘走的那抹笑,轻得像一片沾了霜的鹅毛,落下来却压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出事了?”

    话音未落,豪叔的脚步声已经踩碎了院中的寂静。这汉子往日走路连落叶都惊不起,今天靴底像坠了两块寒铁,每一步都砸得石砖缝里的寒意往上冒。他整张脸埋在阴影里,肩背垮下去半寸,往日总停在他肩头的那团灰影,空了。

    贺灵川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豪叔,你的状态不对。”

    “大少爷,小灰死了。”

    豪叔的声音像被砂纸磨碎的铁块,砸在空气里簌簌掉渣。他摊开掌心里裹着的粗麻布,一角掀开,灰绿色的血痂先露出来,羽毛上的弹孔还翻着焦黑的边。“昨晚它没回窝,我摸着黑爬完葫芦山的断崖,在荆棘丛里摸着的。”他喉结滚了三下,才把堵在喉咙里的血气咽下去,“翅膀和肚子是被淬毒的透骨钉打穿的,血是暗绿色,可最后那一下,是被人活生生拧断了脖子。”

    “年松玉!孙国师!”贺灵川的后槽牙瞬间咬出了咯吱声,一股血直往太阳穴冲。小灰那只鹞妖,他小时候还蹲在墙根下偷摸喂过它酱肘子,每次吃完都用翅膀拍他后脑勺,跟个损友似的。“派它出去盯梢是我的主意,豪叔,我对不住你。”

    “小灰跟着我四十二年,我在乱葬岗被狼群围的时候,是它俯冲下来啄瞎了头狼的眼;我去年中了苗人的蛊,是它叼着解药飞了三百里赶回来。”豪叔的指节攥得咔咔响,掌心里的鸟尸硌得他掌心渗出血丝,“它不是探子,是我过命的兄弟。他俩要问话就问话,下这种死手干什么?”他猛地抬眼,两道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大少爷,你帮我查清楚,最后拧断它脖子的,是孙孚平还是年松玉?我要让那狗东西,血债血偿。”

    “你现在去就是送死。”贺灵川伸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指甲几乎掐进他绷紧的肌肉里,“孙孚平是国之杀器,手里的无常印连修道百年的妖都能直接碾成碎末,你现在冲过去,连贺府的大门都走不到头,就得变成地上的一具冷尸。”

    “我不能让它白死。”豪叔的声音劈得厉害,眼眶红得要渗出血,“它陪我喝了三十年的烧刀子,每次杀人都先替我探路,我连它最后一口热酒都没给喂上。”

    “等十天。”贺灵川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院墙外的沉沉夜色,“他们闯西山豹巢的时候受了内伤,再闯盘龙沙漠九死一生,等他们从里面爬出来,实力至少折损七成。到时候要报仇,比你现在去以卵击石,胜算大十倍。”他摘下手指上的羊脂玉戒,把串着雀卵大明珠的项链狠狠塞进豪叔手里,红宝石在月光下闪着腥红的光,“给你三天假,在自己院里待着,酒别喝到断片,留着力气。这事我和我爹,站你这边。”

    豪叔攥着那堆温凉的珍宝,指节白得像骨头,僵了半分钟,才咬着牙转身,背影歪扭得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他刚消失在月亮门后,贺灵川腿一软,直接瘫坐在石凳上。后脊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得透湿,黏在背上凉得刺骨。

    鹞妖昨天就失联了——也就是说,年松玉和孙孚平踩进贺府大门之前,就已经攥着小灰吐出来的半段线索。今天上门登门,哪是来寒暄的,是揣着刀来先礼后兵!

    贺淳华是金州郡守,可人家孙孚平揣着皇帝的手谕,是代天巡狩的钦差。真要是撕破脸,安一个包庇妖物、阻扰皇命的罪名,整个贺家满门的脑袋,都不够他砍的。

    西山豹巢那笔血债还没算清,他俩把他从山崖上砸下去,原主的半条命直接摔没了,他躺了二十七天,每天夜里都疼得咬碎牙。现在他们又当着贺家的地面,虐杀豪叔的至亲,转头还要贺家当炮灰替他们闯盘龙沙漠,等他们拿到大方壶,功劳全是他们的,贺家顶多捞一句不痛不痒的夸赞。

    这亏,是把脖子按进泥里才能咽得下去。

    贺灵川抱着脑袋,指腹蹭得太阳穴生疼,忽然有片灰羽毛打着旋落在他手背上。

    是小灰的羽毛?

    他猛地直起腰,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不对!他坠崖伤愈之后,贺淳华才把豪叔从边境调回来当他的贴身护卫,小灰根本不知道他坠崖的全部细节。而且贺府早有规矩,妖类不许踏进内院半步,小灰这辈子落地,从来都只停在府外的老槐树上。

    年松玉和孙孚平从小灰嘴里撬出来的消息,根本是碎的!他们根本不知道沙豹的尸体就在贺府冰窖里,更不知道盘龙废墟的信物,现在正藏在他贺灵川的床板底下。当年西山豹巢被攻破,上百头沙豹四散奔逃,他们派出去的追兵撒遍了三座山,谁能保证死在葫芦山的这头鹞妖,盯的就是藏着信物的那头沙豹?

    万一真正揣着信物的沙豹,早就逃去了千里之外的黑风峡呢?

    贺灵川腾地一下站起来,石凳被他带得哐当一声撞在廊柱上。他们手里握着的全是不确定,根本不敢动贺家这个金州地头蛇。动了他贺家,整个金州封路锁关,他们俩就算长了翅膀,也别想在茫茫沙海里找出半分线索。

    他提着衣摆往郡守署冲的时候,风灌进他的领口,刮得他脸颊生疼。贺淳华正握着笔批公文,墨汁在宣纸上浸出一个个发黑的圆点。

    “爹,小灰被杀了。”

    贺淳华的笔顿了半秒,墨水滴在奏折上,晕开一小团黑痕:“我知道,那头鹞子,阿豪总把它扛在肩上,我去年秋猎还亲手喂过它半只烤羊腿。”

    “他们明知道小灰是我派出去的,明知道这是贺府的人,还把它拧断脖子虐杀!”贺灵川一掌拍在书案上,狼毫跳起来,墨砚里的墨溅得满纸都是,“他们根本没把贺家当人看!以后我们帮他们闯完盘龙沙漠,拿到大方壶,转头就能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把贺家全族灭了!”

    “孙孚平是天子近臣,我不过是蛮荒之地的郡守。”贺淳华忽然笑了,笑意里裹着冰碴子,“他要捏死我,跟捏死一只臭虫没区别。这就是等级。”他指尖在贺灵川脑门上狠狠一凿,疼得贺灵川龇牙咧嘴,“你在黑水城当大少爷当久了,连天高地厚都忘了?”

    “平时是这样,现在不一样!”贺灵川凑上去,声音压得像针尖,“他们现在有求于我们,沙豹的下落全攥在我们手里,主动权在我们这儿。我们先拖,拖到他们耐性全失,拖到他们内伤都快压不住,再跟他们谈条件。杀了我们的人,哪能一点代价都不付?”

    贺淳华眼里的冰碴子忽然化了,露出点笑纹:“你小子,总算长点心了。东来府那两个探子,我本来打算放的,现在继续关在地牢里,别给他们送饭。”

    当晚的晚宴上,烛火晃得满厅光影跳跃,贺淳华举着酒盏笑的满脸赤诚,拍着胸脯把胸脯都快拍红了,满口答应三天之内必定把沙豹的踪迹挖出来。

    可十个时辰过去,年松玉在驿站的屋子里把第三只茶盏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派来催的人刚从贺府回来,说贺郡守刚贴了几十张告示,带着衙役在大街上慢悠悠地遛,搜人的速度比乌龟爬还慢。

    等得头发都要白了的孙孚平,直接带着年松玉踹开了贺府的大门——守门的小厮哆嗦着说郡守老爷出门巡防去了,迎出来的是穿一身月白锦袍的贺越。

    年松玉的目光黏在贺越脸上,像看见什么稀世奇珍,上来就攥住他的手,笑得一脸热络:“贺二公子才思敏捷,我看比外头传言的还要惊才绝艳!你我年纪相仿,以后可得多多亲近!”

    贺灵川坐在侧边的茶凳上,茶杯沿差点被他咬碎。他心里暗骂:老子跟你才是同岁!你瞎了?

    “搜捕的事我们日夜没停。”贺越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苦笑,把话堵得严严实实,“可拔陵国的使团再过三天就要从黑水城过境西返,这是他们今年回国的最后一条路,我们要是闭城搜查,把使团堵在城外,拔陵国早就想找借口挑起边境战事,到时候千松郡数百万生灵涂炭,这个责任,我们谁都担不起。”

    年松玉气得反而笑出了声,指尖按着腰间的剑柄,剑柄上的宝石折射出凶光:“照你这么说,我们要找的东西,就永远别想找到了?”

    贺越迎着他吃人的目光,脸上的笑半分没变,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

    “除非——国师您能担得起两国开战的罪名。”

    风从大开的堂门灌进来,把烛火吹得齐齐往一侧倒,几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拉扯,像几只蓄势待扑的野兽。整个厅堂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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