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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密室铜镜,照见未来

    石阶很长,很长。

    四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声,在窄窄的甬道里,荡出回音。

    陈风举着火折子,火光照到的地方,都是灰扑扑的石壁。苏雨桐走在最后,时不时停下来,侧耳听一听。

    “这底下,挖得比地窖还深。”陈风低声道,“邪宗在这当铺底下,到底凿了多少层?”

    “凿了多少层不重要。”林宇道,“重要的是,最底下,藏着什么。”

    “藏着什么,值得他们,用这么大功夫?”陈风问。

    “能让他们费这么大功夫藏的,总不会是寻常东西。”苏雨桐道。

    “到底了。”林宇说着,停在最后一级石阶上。

    他面前,是一扇虚掩的木门。

    门板很旧,木纹里,嵌着厚厚一层灰。可门缝里,却透出一线幽绿的光。

    “这底下,还亮着灯?”陈风皱眉。

    “不是灯。”苏雨桐盯着那幽绿的光,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是……”

    她没说完。因为林宇已经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四壁空空。只有中央,摆着一面铜镜。

    那是一面极古朴的铜镜,比人的脸还大,镜面泛着幽绿的光,镜沿上,密密麻麻地刻着细密的祀纹。

    那祀纹,一圈一圈,绕着镜沿,像无数条蛇,盘成一团。

    “这纹路……”陈风凑近看了一眼,“跟《墟祀要义》上画的那些,有些像。”

    “像。”林宇道,“却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陈风问。

    “书上的祀纹,是用来镇煞的。”林宇道,“这镜上的祀纹,像是……”

    他顿了顿。

    “像是用来请的。”

    “请?”陈风皱眉,“请什么?”

    “请东西。”林宇道。

    “请东西,总得有个供。”苏雨桐道,“可这密室里,除了这面镜子,什么也没有。”

    “那供的东西……”陈风的目光,在密室里扫了一圈,“在哪儿?”

    “也许,供的东西,不在密室。”苏雨桐道。

    “在哪儿?”

    “也许,在人身上。”苏雨桐说着,看了林宇一眼。

    林宇的目光,落在那面铜镜上,一时,没有移开。

    镜面那层幽绿的光,照得他的瞳孔,也泛起了一层幽幽的绿。

    “这镜子……”陈风道,“邪宗把一面镜子,供在这密室深处?”

    “怕不是供。”苏雨桐道,“是镇。”

    “镇什么?”

    “镇里头的,不是什么好东西。”苏雨桐道。

    “镇的东西,要是镇不住了呢?”陈风问。

    “那今天进来的,就不是咱们四个人了。”苏雨桐道。

    “镇里头的……”苏雨桐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东西。”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叶婉,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林宇转头,看见她脸色惨白,嘴唇都在发抖。

    “叶婉?”

    “这镜子……”叶婉盯着那面铜镜,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见过。”

    “你在哪儿见过?”陈风问。

    叶婉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死死地黏在那面铜镜上,像是想从那镜面上,看出点什么来。

    好半晌,她才开口。

    “你见过?”

    “十年前。”叶婉道,“在那座废弃的院子里,地下室里,就有一面一模一样的镜子。”

    “那座废院……”林宇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你跟我说过。”他道,“你的眼睛,就是在那座废院里,变的。”

    “嗯。”叶婉点了点头,“那天,我在地下室里,看见了那面镜子。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然后呢?”

    “然后……”叶婉的声音,颤得更厉害,“我的眼睛,就再也不是我的了。”

    “那时候,我还小。”她低声道,“什么都不懂。只记得那镜子里,黑雾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看着我。”

    “看着你?”陈风问。

    “嗯。”叶婉道,“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被那镜子,吸空了。”

    “再然后,我昏了过去。等我醒过来,眼睛就变了。”

    她说着,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从那以后,我不敢再看任何镜子。”她道,“是那面镜子,让我成了这样。”

    “可你今天,还是跟着下来了。”林宇道。

    “嗯。”叶婉点了点头,“我怕,可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怕。”

    林宇看着她,半晌,没有再说话。

    密室里的四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那这面镜子……”陈风的目光,落在那面铜镜上,“岂不是,也能照出别的什么?”

    “能照出什么,我不知道。”叶婉道,“可我知道,碰不得。”

    “碰不得?”林宇问。

    “这镜子邪性得很。”叶婉道,“它会勾人心魔,还会照出过去未来。”

    “照出过去未来?”陈风咂了咂嘴,“那岂不是,跟算命一样?”

    “算命,是告诉你一个准数。”叶婉道,“这镜子,是让你自己去受。”

    “受什么?”

    “受它给你看的那一眼。”叶婉道,“一眼看进去,心里就再也放不下了。”

    “放不下,会怎样?”陈风问。

    “放不下,就会一直想。”叶婉道,“想得多了,人,就废了。”

    “不是算命。”叶婉摇头,声音很轻,“是让你看见,你不想看见的东西。”

    林宇没有接话。他盯着那面铜镜,慢慢地,走了过去。

    “林宇!”叶婉的声音,骤然拔高,“别碰!”

    林宇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面铜镜上。

    镜面上那层幽绿的光,像是活物一样,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那镜子,照不出人。”叶婉道,“它只会翻黑雾。”

    “黑雾?”

    “嗯。”叶婉点了点头,“一片黑雾,翻来覆去地滚。”

    “滚多久?”林宇问。

    “我不记得了。”叶婉道,“我只记得,那黑雾,滚了整整十年。”

    “十年?”陈风道,“一面镜子里的黑雾,滚了十年?”

    “嗯。”叶婉点了点头,“那黑雾,一直在等。”

    林宇听着,慢慢地,又往前迈了一步。

    他离那面铜镜,只有三步之遥。

    镜面那层幽绿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青幽幽的。

    他看见,镜面上,那一片黑雾,忽然,动得更厉害了。

    像是在应和他的靠近。

    “当年我在废院里,看了它一眼。”叶婉道,“镜子里,没有我的脸,只有一片,翻涌的黑雾。”

    “那黑雾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叶婉道,“我不敢看。”

    “可我总觉得……”她顿了顿,“那黑雾里头,有东西,认得我。”

    “认得你?”陈风问。

    “嗯。”叶婉点了点头,“就像它一直在那儿等着我,等了很多年。”

    “一面镜子,等你很多年?”陈风咂了咂嘴。

    “它等的,未必是我。”叶婉道,“也许,它等的,是第一个,走到它面前的人。”

    “那当年在废院里,它就是专门等着你去的?”陈风问。

    “我不知道。”叶婉摇头,“我只知道,我那时候,不该进去的。”

    “可你进去了。”苏雨桐道。

    “是啊。”叶婉低声道,“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你输了吗?”林宇忽然问。

    叶婉一愣。

    “你有了惧瞳。”林宇道,“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可这双眼睛……”叶婉道,“也让我成了怪物。”

    “你不是怪物。”林宇道。

    叶婉看着他。

    “邪宗的东西,说不准。”苏雨桐道。

    林宇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林宇!”叶婉快步追上,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

    “别碰!”她急道,“你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的!”

    “可有些东西,不看,就永远不知道。”林宇道。

    “可你看见了,还能当作没看见吗?”叶婉道。

    “不能。”林宇道,“可装作不知道,只会死得更快。”

    “你就不怕,看见的东西,让你连路都走不动?”叶婉问。

    “怕。”林宇道,“可比起不知道,我宁愿怕。”

    “那你打算,怎么应对它照出来的东西?”叶婉问。

    “先记住。”林宇道,“记不住,就看一遍。看一遍不够,就看两遍。”

    “看到最后呢?”

    “看到最后……”林宇顿了顿,“就把它,一条一条,都破了。”

    他说着,伸出手,指尖,朝着那面铜镜,一点一点地,探了过去。

    “林宇!”叶婉的声音,带着哭腔。

    陈风想上前,被苏雨桐,一把拉住了。

    “让他看。”苏雨桐低声道。

    “你也疯了?”陈风压着声音道。

    “他要是不看,这镜子就会一直,在他心里作祟。”苏雨桐道,“长痛,不如短痛。”

    “可看了,心里就种下了一根刺。”陈风道。

    “刺,总比瞎好。”苏雨桐道。

    陈风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

    密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折子燃烧的细响。

    可已经晚了。

    林宇的指尖,触到了镜面。

    镜面,泛起一圈涟漪。

    那股涟漪,从指尖所触之处,一圈一圈,荡开。

    镜沿上的祀纹,忽然,亮了起来。

    幽绿的光,一瞬间,亮得刺眼。

    一股吸力,从那镜子里涌来。

    林宇的指尖,陷了进去。

    刹那间,无数破碎的画面,涌进他的脑海。

    像是被人生生塞进来的一团乱麻,又像是一场漫长的梦,被人摁着头,一次看尽。

    画面里,没有声音。只有光影,一闪,一闪。

    他看见一座尸横遍野的祀坛,黑烟滚滚,坛下的土地,全是暗红的。坛上倒着无数穿黑袍的人,有的断臂,有的残躯,血,顺着坛沿,往下淌。

    那祀坛,建在一座山顶。山,是黑的。天,也是黑的。

    只有坛上那一团火,烧得通红。

    火里,隐隐约约,立着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与天同高。

    那影子没有脸。可林宇知道,它在看他。

    隔着火,隔着山,隔着不知道多少年的光阴。

    林宇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后颈的墟引纹,像被人拿烙铁,烫了一下。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他咬牙,没有退。

    他看见满地的黑袍碎片,散落在焦黑的土地上,像是被风撕碎的。

    有一片碎片上,还沾着一枚令牌。

    那令牌的样子,他见过。

    和那黑卫乙三身上戴的,一模一样。

    可那令牌的颜色,比乙三的那枚,深得多。

    像是一枚,被血浸透了很多年的令牌。

    令牌上,隐约刻着一个字。

    林宇想看清那个字,可画面,却像是被人猛地拉远了。

    他只来得及看见,那个字的一角。

    他又看见,祀坛周围,立着无数根石柱。石柱上,缠着铁链,铁链上,拴着一个个枯瘦的人影。

    那些人影,一动不动。

    像是已经死了很久。

    又像是,还在等什么。

    铁链上,有暗红色的东西,一路,从人影身上,滴到地上。

    滴答,滴答。

    那声音,一下一下,敲在林宇的耳朵里。

    像是一面鼓。

    一面,用人命敲响的鼓。

    他看见叶婉,倒在血泊里,双眼紧闭,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惧瞳,还睁着。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光。

    林宇想冲过去,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看见陈风和苏雨桐,背对着他,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雾里。他怎么喊,他们都听不见。

    雾里,只有两道背影,越走越小,越走越小。

    最后,他看见那祀坛的顶端。

    坛顶上,站着一个穿黑袍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像是等了他很久。

    那人缓缓转过头。

    那张脸,与他,一模一样。

    那是他自己的脸。

    却带着他从未有过的神情。

    那人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林宇听不见声音。可他,却清清楚楚地,读懂了那口型。

    那人说的是——“来。”

    那人抬起手,朝着他,招了招。

    林宇想后退。可他的脚,却像是生了根,怎么也动不了。

    那黑袍身影,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每一步,都踩在血里。

    血花,在他脚下,溅开。

    他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宇的心口上。

    越来越近。

    近到,林宇能看清他袍子上的纹路。

    那纹路,与铜镜镜沿上的祀纹,一模一样。

    “林宇!”叶婉的哭喊,远远地传来,像隔着千重水,“林宇!醒过来!”

    林宇猛地,从镜子里,抽回了手。

    指尖离镜的那一瞬,他仿佛听见,镜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怨他,走得太快。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宇!”叶婉扑过来,一把扶住他,“你怎么样?”

    林宇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在微微发抖。

    指尖的皮肉,完好无损。

    可那一点冰凉,却像是,留在了骨子里。

    “你看见了什么?”苏雨桐问。

    林宇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挤出一句:

    “我看见了……我们所有人的下场。”

    石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静得,能听见四个人各自的呼吸声。

    “下场?”陈风的声音,有些发紧,“什么下场?”

    “一具具的尸体。”林宇低声道,“一座大得没有边的祀坛。满地的黑袍碎片。”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

    “还有呢?”

    “还有……”林宇的目光,从叶婉、陈风、苏雨桐的脸上一一扫过,又收了回来。

    “没了。”他说。

    “你撒谎。”叶婉忽然道。

    林宇看着她。

    “你看见我了,是不是?”叶婉的声音,抖得厉害,“你看见我躺在血里,是不是?”

    林宇没有回答。

    可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伤人。

    “那是镜子里编出来的假象。”苏雨桐道,“邪宗的镜子,最会骗人。”

    “可它骗人的东西,向来有三分真。”陈风道。

    “三分真,也够唬人了。”林宇道。

    “剩下的七分,是它想骗你的。”苏雨桐道。

    “它让你看见的,未必是将来。”苏雨桐道,“也许,只是它想让你相信的将来。”

    “想让我相信什么?”林宇问。

    “让你相信,你赢不了。”苏雨桐道,“让你还没走到那天,就先自己,泄了气。”

    “那它可看错人了。”陈风道,“林宇这小子,越说赢不了,他越来劲。”

    “是吗?”林宇低声道。

    他没有反驳。可他的手,却在不自觉地,微微握紧。

    他说着,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指尖上,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

    像是那面镜子,还在等着他。

    “这面镜子,不能留。”陈风忽然开口。

    “毁了它?”叶婉问。

    “怎么毁?”苏雨桐问,“铜镜是死物,可它里头的那个东西,是活的。”

    “活的?”陈风皱眉。

    “镜子要是那么容易被毁,邪宗也不会把它,供在这密室最深一层。”苏雨桐道。

    “留在这儿,迟早还会害人。”陈风道,“邪宗要是回来,它就是个祸根。”

    “可它照出的东西……”叶婉顿了顿,“万一,还有用呢?”

    “能有什么用?”陈风问。

    “它能照出过去未来。”叶婉道,“邪宗藏它藏得这么深,总不会,是拿来镇宅的。”

    “那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先别急着毁。”叶婉道,“等我们把它的来路,摸清楚再说。”

    她说着,看向林宇。

    林宇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就先留着。”他道,“可有一点——”

    他抬起眼,目光,从那面铜镜上扫过。

    “谁也不许,再碰它。”

    叶婉没有再说话。

    她看着那面铜镜,眼神,却有些复杂。

    像是有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林宇看见了。

    他没有追问。

    有些话,不用说破。说破了,反倒成了横在中间的一根刺。

    他只是把那扇暗门,重新合上,然后,带着三人,沿着来时的石阶,往上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面铜镜,还立在那间密室的中央。

    幽绿的光,明明灭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镜面之下,睁着眼睛。

    林宇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石阶很长。往上走的每一步,都比下来时,更沉。

    等他重新踏回那间石室,天,已经蒙蒙亮了。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满地散乱的卷册上。

    昨夜点的那盏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了。

    “天亮了。”陈风道。

    “嗯。”林宇应了一声。

    他把怀里那卷《墟祀要义》,又紧了紧。

    他没有再看那扇暗门一眼。

    可他心里知道,那面镜子,还在底下。

    它还会,再睁一次眼。

    到那时候,等的,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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