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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八枚断了的指甲

    辩护人不认那两份鉴定。合议庭通知两个鉴定人到庭。

    一点五十,中院一楼候庭室。崔文波先到,坐在靠门那把椅子上,公文包立在腿边。温则鸣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点了一下。

    “你那份是尸检。”

    “嗯。”

    “我这是那扇门。”崔文波把包往里挪了挪。“上礼拜五的笔录我看了。”

    “两位不要交谈本案。”门口那个法警回过头来。

    崔文波把包扣扣上,没再说下去。

    温则鸣在他旁边坐下了。窗户外头是法院的后院。走廊上过人的时候,鞋底在地砖上响。

    两点整,第一法庭。

    先出去的是崔文波。门在他背后合上,温则鸣还留在候庭室里。

    审判长说了恢复法庭调查的事由:辩护人对第一组尸体检验、第二组痕迹检验都提出异议,合议庭认为涉及定罪量刑的关键事实,通知两名鉴定人到庭。

    核身份,核执业资格和鉴定类别,问两边要不要申请回避,告知作虚假鉴定的责任。他在保证书上签了字。

    “云州市公安局法医中心,痕迹检验鉴定人。”

    “公诉人出示第二组第一份。”林之遥说。“原物是七号库的库门,五月三十一日随现场移交,现存市局物证仓库。今天出示照片,制作说明和两名制作人的签名在证据材料第二册。”

    书记员把屏幕打开了。门内侧那张照片,一道一道的痕,最上头那一道边上比着标尺。

    “鉴定人,就这一份作说明。”审判长说。

    “门内侧共检见十七道条痕。最高一道距地一米六八,最低三道距地二十公分。”

    “从上往下,越往下越密。最下面靠门缝那三道最深,嵌进涂层,断在半途。”

    “痕内检见断离的甲片。”

    “造痕客体为人的指甲。方向自上而下。”

    二号的辩护人站起来了。

    “十七道里有十一道检出人体组织,DNA与被害人同一。这个结论是你出的吗?”

    “不是。检材是我提的,那一份在第一组。”

    “那你这一份能证明什么。”

    “造痕客体是人的指甲,方向自上而下。”

    “能不能证明他抓的时候是活的。”

    “不能。生活反应不归痕迹。”

    “四月十六号夜里,库里有人干了五个钟头的活,搬东西,挪过尸体。这一条在卷里。那五个钟头里指甲蹭在门上,能不能也蹭出这些痕。”

    “痕迹分不出先后。”

    辩护人把那张纸翻了个面。

    “所以上礼拜五鉴定人答到这一份上头,落空了。”

    “这一份证明不到。”崔文波说。

    “辩护人没有问题了。”

    “公诉人。”

    林之遥站起来。

    “鉴定人,最下面那三道嵌进涂层、断在半途,是什么意思?”

    “抓的人使了劲,力气用到一半没了。”

    “断在半途,是抓的人力气没了,还是那扇门太硬。”

    “漆层能吃住那个力。断的是指甲。”

    审判长往辩护席那一排问下去,剩下十个都说没有。被告人也没有。

    “对这一份的意见。”

    “辩护人保留到辩论。”

    审判长让崔文波退庭。他从公诉席那一边绕出来,法警把门推开。温则鸣在门外站着,两个人错身的时候崔文波停了半步,嘴角微动。

    “门我交了。下头是你的。”

    两点二十五。温则鸣走上鉴定人席。核身份,核执业资格和鉴定类别,问回避,告知责任,签保证书。

    “云州市公安局法医中心,法医病理司法鉴定人。”

    “辩护人对第一组尸体检验有异议。你先说十指的检见。”审判长说。

    “十指指端冻伤,伴皮肤破损。八枚指甲游离缘断裂、掀起。”

    “甲下出血。”

    “甲下出血是什么意思?”审判长问。

    “指甲底下的甲床是有血管的。指甲往后掀,甲床跟着撕开,血从那儿出来。出血要有血压,有血压就有心跳。”

    温则鸣把手放在栏杆上。

    “不是死人抓的。”

    二号的辩护人站起来了。

    “活人才能抓,死人不能,这是常识,用不着鉴定人来说。你要答的是什么时候抓的。”

    “甲床我冲过。血没掉。”

    “什么意思?”

    “人死了以后蹭破的,血浮在组织外头,水一冲就下来了。活着的时候出的血渗进去,跟纤维结在一块儿。这一处冲过,没掉。”

    “鉴定人,礼拜五你回答过我。被告人打的那处颅脑损伤会不会当场致死。你答的是会。”

    “我答的是会。”

    “今天还是这句吗?”

    “还是。”

    “那就不能排除当场死亡。我的当事人往里扔的时候,那已经是一具尸体。”

    温则鸣没有马上接。旁听席上有人把身子往前挪了挪。

    “审判长,那一句后头还有。请核对礼拜五的庭审记录。”

    审判长朝书记员偏了一下头。屏幕上翻出那一页,光标压在那一行上。书记员照着念:但本案不是,本案两样都没有,他被打倒的时候是昏迷,不是死亡。

    “辩护人,你引的是哪句。”审判长说。

    辩护人没有坐下。

    “那我换一句。甲下出血只证明指甲断的时候他有心跳。”

    “是。”

    “昏迷的人也有心跳。”

    “有。”

    “昏迷的人不会抓门。”

    “昏迷的人不会。醒过来的人会。”

    “那他到底死在哪一样。”

    温则鸣看了一眼被告席那一排。头一个位子上那个人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死因是低温。头上那一处不是死因,是把他放倒在那间屋里的原因。”

    “他醒没醒过,你怎么知道。”

    “断的是八个指头。两个拇指没断。”

    “这说明什么。”

    “拖一具尸体,手是让地面和门蹭的,蹭到哪一枚是哪一枚,拇指躲不开。人自己抓门,用的是四个指头,拇指抵在外头。”

    辩护人手里那张纸捏出了一道折。

    “八枚里头,三枚只磨掉了游离缘,五枚连甲床一起掀了。磨掉游离缘,是手上还有劲,刮出来的。甲床整个掀起来,是使不上劲了,挂在上头往下坠的。”

    “八枚不是一下断的。是从有劲断到没劲。”

    “那是你的意见,不是那扇门的意见。”

    “两份意见本来就分开。指甲断的时候他活着不活着,答的是我这一份。”

    “合起来才是你们要的结论。”

    “合起来是法庭的事。”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辩护人把那张纸翻过来。

    “还有一样。那十三个编号,法医中心跟你们的无名尸档案对过没有。”

    “审判长,这一问超出鉴定事项。”林之遥说。

    审判长看了一眼鉴定人席。

    “鉴定人可以不用回答。”

    温则鸣记得那四个字是礼拜六中午写的,写完看了两遍才发出去,屋里就他一个人。

    “对过。暂时没有。”

    “暂时没有,就是现在没有。”

    “是。”

    “辩护人问完了。”

    “一号被告人的辩护人。”

    一号的辩护人扶着桌沿站起来了。

    “鉴定人,他在库里活了多长时间。”

    “说不了。”

    “一个钟头?一天?”

    “零下十八度,一个昏迷过的人,几十分钟到十几个钟头都有。”

    “那十七道是怎么抓出来的。”

    “痕不归我这一份。我只能说,八枚不是一下断的。”

    “一下断不了,也说不出多久。”

    “说不出多久。”

    一号的辩护人把纸收进卷里,坐下了。

    “公诉人。”

    林之遥站起来。

    “鉴定人,八枚指甲断裂、掀起,加上甲下出血,你这一份说明什么。”

    “说明断的时候他有心跳,而且不是一下断的。”

    “在什么上头断的。”

    “不归我这一份。”

    “这一层公诉人留到辩论。”林之遥说。“公诉人没有问题了。”

    审判长又往辩护席问了一遍。没有了。

    让温则鸣退庭。他从鉴定人席上下来。

    走廊上崔文波还靠着窗台。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三点四十,庭里出来一个法警,往走廊两头看了看。

    “完了?”崔文波问。

    “辩论完了,被告人也说完了。择期宣判。”

    “最后说了什么。”

    “这可不该我来说。”法警把门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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