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清账宴

    认嗣宴前一日,天刚亮沈照棠便把那只红木衣匣搬到了柜台上。

    正红礼服叠得齐整,袖口压着一枚长命锁,锁面刻着陆家的家纹。

    昨日送东西来的管事没有把匣子带走,意思很明白:她迟早要穿。

    可她偏偏就还真是个不服管教的人了。

    春檀拿着鸡毛掸子从后堂出来,看见那片红,“留着做什么?奴婢看着就堵得慌。”

    “送来的时辰、送来的人里面有什么都记上。”

    沈照棠翻开杂项簿,把衣匣也列入侯府送来的物件。

    三年前,原主也穿着正红进过陆家的门。那一日她以为自己往后有丈夫、有家,如今同样的颜色送到面前,却是要她替另一个女人扶稳名分。

    诚然,现在心里还有些难受,但那不过只是原主残留下来的情绪。

    至于她本人的想法,现在自然是要想办法狠狠打那个负心汉和侯府的脸了。

    她合上账簿:“老梁,带路。”

    老伙计应了一声,两人出了长乐街往城南去。

    原掌柜住在染布河后的一条窄巷里,院门不大,门边支着一只药炉。

    檐下晾着几页替人誊抄的账纸,墨迹深浅不一,最里面那间屋的墙上还挂着四时春十多年前的旧菜单。

    老梁敲了半晌,门里才传出一阵咳嗽。

    “谁?”

    “秦掌柜,是我。”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你回去吧。”

    老梁回头看沈照棠,她接过话:“秦掌柜,我是沈照棠。”

    “世子夫人请回。”

    “今日来找你的,是四时春东家。”

    这句话说完,门缝里才透出一点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隔着缝看了她许久,目光落到她手中的木匣上,最后把门打开。

    他没有行礼,只把人让到院中。

    “东家又要四时春替侯府办什么?”

    态度听上去并不好,话语中憋着一股怨气。

    院里只有两张竹凳,沈照棠没有坐,先把侯府认嗣宴的契单取出来。

    “席面收银,五十两,四时春只负责菜与人手。”

    秦掌柜扫了一眼,嘴角扯动:“收银也好,白送也罢,最后不还是替陆家撑脸?”

    这句话不轻,明显就是把心中那股气给骂了出来。

    这不怪他,好端端地为了四时春忙前忙后,结果被侯府弄得如此下场。

    在这过程当中,原主不但没有帮他,反倒是一直在起着反作用。

    他心寒,更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老梁刚想解释,被沈照棠抬手止住。

    “你说得对。”

    秦掌柜看向她。

    “从前侯府来支银,老朽让人送账进府,您回话,说世子在边关,侯府艰难,让铺子先担着,第二回发不出工钱,我亲自去过角门,等了两个时辰,只等来一句再缓缓。”

    他指着檐下那些账纸。

    “再后来,他们要我在假账上盖印,我不肯,便成了年老糊涂,夫人那时说都是一家人的钱。”

    老人字字却没有留情,句句带着怨气,一双眼睛幽幽地看着她。

    “可替四时春烧火洗菜跑堂的人,不是陆家人,谁家孩子饿着肚子,会因为侯府体面便不哭?”

    原主不是不知道铺子艰难,她只是一次次选择先相信婆家,觉得等陆承骁回来,所有账总能补上。

    她没法告诉眼前的人,那些选择不是自己做的,如今的责任在她身上,她不得不背。

    “过去是我没护住四时春,也没护住你们,我今日来,不求你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沈照棠取出新印的食单,又把给帮厨补发旧薪的收据放在旁边,“只想问你,当年的账你还愿不愿意再说一遍。”

    “查清以后呢?让世子认个错,您再回侯府做主母?”对方的言语带着几分讥讽的意味。

    “他认不认错,已经与我无关。”

    她把四时春的新食单推过去,纸头只有五个字:沈氏四时春。

    “我要拿回嫁妆,也要和离,从今以后,铺子里赚下的一文钱,只进沈家的账。”

    “若侯府真给您一封休书呢?”

    “那便让他们把休我的缘由写清楚。”

    秦掌柜盯着她,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取下墙上的旧菜单。

    木框背面贴着一张发黄的小笺,墨色已经淡了,仍能看清上面的字。

    棠儿若一生顺遂,此铺便给她添些脂粉,若日子不顺,至少有火可生,有饭可卖。

    这是原主母亲留下的话。

    四时春是一条退路。可原主嫁进侯府后,却把这条退路拆成银子和一桌桌不收钱的席面,拿去填那个永远也填不满的家。

    荒唐,实在是太荒唐了。

    “夫人留下四时春,不是让您替陆家养一府人的。”

    “对不起。”沈照棠低头看着那张小笺:“我知道得太晚了。”

    “晚了,总比还不醒强。”

    老人回屋从床下拖出一只窄木箱,箱里只有一本厚薄不一的交割簿。

    “灶里藏的是三笔大账,这一本,记的是侯府这些年从四时春拿走的酒肉和席面,该签收的有签收,不让记账的,我也把日子和来人写了。”

    “这本是私账,不能凭它便让侯府还钱。”秦掌柜合上簿子,“可上面的印与签收,族里认得,若要核,我愿意当面说。”

    沈照棠把木匣推到他面前:“明日认嗣宴,三十桌。四时春现有的人不够。”

    秦掌柜看了老梁一眼。

    “管蒸笼的老周还在城西,阿福如今替酒坊送货,认路也会走席,还有一个切案师傅,手慢了些,刀工没丢,但就算日结,他们未必信您。”

    “那就让他们先看我今日怎么付钱。”

    秦掌柜扶着桌沿站起来:“药炉得交给邻家看一日。我午后去找人。”

    回到四时春时,侯府管事已经等在门外。

    三十桌的最终菜单昨日送过府,十五两订金也早已收过,剩下三十五两,按契单该在开宴前一日结清。

    管事仍想打旧账的主意:“老夫人的意思是,余款先记着,等宴后清点四时春与侯府的往来,再一并算。”

    沈照棠转身让春檀取来一张写好的告示,宣平侯府未依契结清席面余款,四时春暂停备宴。

    “夫人这是做什么?请帖都送出去了!”

    “我要贴门,所以你们更该按约付银。”

    沈照棠把告示递给春檀:“从这里到街口,挑显眼的地方贴三张,有人问,就说侯府没付清饭钱。”

    管事一把拦住纸,脸色难看,他不敢让这几句话真正出现在长乐街上,只能让随从回府。

    不到半个时辰,三十五两银子送到。

    沈照棠验过银锭,在契单上盖下四时春的铺印。

    “这位怎么又回来了?”那位管事忍不住问了一句。

    秦掌柜掸掉袖口的灰:“回来做账。”

    当夜,七名旧人陆续进了四时春,稀疏平常地问了问薪水和欠账,没有谁一进门便说要替沈照棠赴汤蹈火。

    账说清了,工钱写下他们才留下。

    “席面办完,再带着账进祖祠。”沈照棠望向柜台上那只红木衣匣。

    侯府备的是认子宴,她备的,是一场清账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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