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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漏舟之悟

    “罗网?诸子百家?”韩非下意识坐直了些,眉头微蹙,“是卫庄兄的分析。他认为,青瓷所代表的巨利与潜在的战略价值,不可能不引起那些庞然大物的注意。罗网对六国人才技术的搜罗与破坏,从不手软。而姬无夜大张旗鼓地试烧,无异于举着火把在黑暗森林里行走。”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卫庄兄判断,罗网……或许已经动身了。这不是猜测,是基于他们对秦国有用之物一贯效率的推断。”

    “巨利……”韩沥指节轻轻叩击着粗糙的桌面,若有所思,“在它真正能作为‘国礼’形成足够数量与影响之前,罗网会为了一项奢侈品、一门赚钱的生意,就出动真正顶尖的力量吗?”

    “会。”韩非的回答斩钉截铁,眼中是看透利益本质的冷光,“因为我看到了其中的巨利,卫庄兄也看到了,姬无夜和翡翠虎更是为此不惜强取豪夺。

    那么,我们就绝不能假设,以吞噬天下为志的罗网,会看不到,会不感兴趣。只要有利可图,且利足够大,对他们而言,就没有‘小事’。”

    韩沥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逻辑。但他接下来的问题,却让韩非感到一丝异样。

    “那么,诸子百家呢?”韩沥的目光投向韩非,清澈见底,“卫庄先生,应该也是诸子百家中的一员吧?”

    韩非心中一动,隐约捕捉到了弟弟问话的轨迹,但仍顺着回答道:“是。他是纵横家,鬼谷派的当代传人。”

    “纵横家……”韩沥轻声重复,随即话锋转向韩非自己,“那九哥你呢?你师从荀子大师,算是儒家门人,还是……自成一派?”

    这个问题让韩非怔了怔。他沉吟片刻,才缓缓道:“老师学问通天,于我如高山仰止。但我所学所思,终是走出了自己的路。儒门于我,是渊源,是基石,却非藩篱。若硬要说,算是……以法为骨,融汇百家,自求一道吧。”

    “所以,九哥你和卫庄先生,还有张良先生,其实都带着诸子百家的烙印,站在不同的位置看这青瓷。”韩沥总结道,然后再次追问,这次语气里带上了明确的探究,“那么,依九哥你看,除纵横、法家之外,其他诸子百家,会对青瓷感兴趣吗?为何?”

    韩非虽然不解弟弟为何执着于此,但还是梳理思路,给出了严谨的分析:

    “农家十万之众,扎根田亩,他们对任何能提升产出、优化物用的‘术’,都有天生的嗅觉。青瓷背后的选土、控温乃至工坊管理,在他们看来,皆是贴近‘地力’与‘人工’的学问。

    墨家崇尚巧工,非攻却重守御,青瓷的釉面坚洁,其工坊的井然有序,未必不能引起他们对材料与组织的思考。

    至于儒、道……或许视其为‘奇技淫巧’,但若此‘巧’能聚巨富、移风易俗、乃至触及你所说的‘物欲礼法’,他们便不能无视。或欲批判其‘乱礼’,或想探究其‘近道’。关注,未必为得利,亦可为‘正名’或‘解惑’。”

    他看向韩沥:“总而言之,巨利动其心,奇技引其究,新象招其审。青瓷三者俱全,故而卫庄兄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百家之中,必有目光已至。”

    “明白了。”韩沥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案上,姿态从刚才的放松闲聊,转向了务实的商讨。

    “九哥,如果你真想帮忙,我倒有个设想。或许……能在三窑结果都不尽人意时,让我不需要赔偿太多,只需履行调整技术的核心义务即可。”

    韩非精神一振:“哦?沥弟请讲。”

    然而,韩沥没有立刻说出计划,而是先抛出了两个前置问题,语气异常认真:

    “第一,这个设想,不需要动用你们新建的流沙组织本就不算深厚的人脉去联系谁、说服谁。我担心……有些人脉情分,用一次便薄一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愿消耗。”他坦诚了自己的顾虑,这是一种技术官僚对“资源耐久度”的本能珍惜。

    “第二,也是更为关键的一点。”韩沥的目光变得深邃,“那份口头对赌协议,夜幕付出了真金白银,强占窑厂也欠下了人情债。我厌恶他们的手段,但无法否认这些是‘投入’。若真失败,于情于理,我都应承担部分代价。

    我不想,也不能完全抹去这笔债。否则,我与那些只知利用规则逃避责任之人,有何区别?我的‘幻梦’,是想在旧泥潭里试试种新东西,若我自己先污了根,梦也不必做了。”

    他直视韩非,问出了那个核心的、关乎原则的问题:“所以,九哥,基于这两点——不想滥用人脉,又必须承认并部分承担失败代价——你觉得,我这个计划,还应不应该找你帮忙?”

    韩非彻底听懂了。

    这不是简单的战术求助,这是一道关于合作边界、道德底线与资源伦理的考题。弟弟在问他:流沙的援助,是否愿意且能够在这种“有限度、讲原则”的框架下进行?

    他无法立刻回答。

    这不仅关乎他个人的价值观,更关乎流沙这个新生组织的行动哲学。尤其是人脉动用,紫女和卫庄或许有不同考量。而他韩非自己的人脉……他暗自苦笑,有些确实不便轻易动用。

    沉吟良久,韩非才慎重开口:“沥弟,你这两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为兄此刻,无法替你作答。这关乎做人做事的原则,也关乎我们流沙行事的分寸。或许,我们需要在内部达成协议后再回答你。”他目光诚恳,“但无论如何,请先告诉我你的计划。知其全貌,方能权衡。”

    韩沥点了点头,对兄长的谨慎表示理解。他不再绕弯子,直接说道:

    “计划其实很简单。不需要你们去联系任何一家,只需要……让新郑的暗流里,多飘起几缕‘风声’。”

    “风声?”韩非挑眉。

    “嗯。”韩沥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工艺流程,“让夜幕的人,‘偶然’察觉到,似乎有来历不明、身手矫健的陌生面孔,在城西工坊区和那座被占的窑厂外围,若有若无地徘徊观察。让市井间,多几句分不清源头的窃窃私语——”

    他顿了顿,看着韩非:“不需要坐实,只需要痕迹,只需要让姬无夜和翡翠虎感觉到,除了他们,还有别的、可能更凶悍的‘买家’或‘竞争者’,正在黑暗中打量着这件宝贝,甚至……打量着宝贝现在的‘持有人’。”

    韩非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瞬间把握住了这个计划的精髓:制造稀缺性的恐慌,引入虚拟的竞争者,从而抬高韩沥作为“技术持有者”的博弈筹码。

    一旦夜幕相信有外部强大势力觊觎,他们在处理“失败赔偿”时,就不得不考虑一个可怕的问题——如果把韩沥逼得太狠,让他离心离德,会不会反而把他推向了敌人?

    届时,他们可能更倾向于用相对“温和”的条件绑住他,而不是杀鸡取卵。

    “妙!”韩非忍不住低赞一声,心里想到:虚实相间,攻心为上。而且确实……几乎不消耗我们什么核心资源。

    紫女姑娘散布消息是拿手好戏,卫庄兄和子房对诸子百家的了解,足以让那些‘风声’听起来像模像样。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精妙,成本极低,潜在收益却可能很大。但旋即,他作为战略家的谨慎又抬了头,提出了那个必然的顾虑:

    “只是,沥弟,假戏可能引来真看客。我们若刻意营造罗网、百家关注的迹象,万一……万一真的把罗网这头恶狼提前引来了呢?那时,你的处境岂非更加危险?” 这是阳谋最大的风险——自我实现的预言。

    然而,面对兄长这合情合理的担忧,韩沥的反应却完全出乎韩非的预料。

    他没有紧张,没有沉思,甚至没有露出任何担忧的神色。

    他只是微微偏了下头,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困惑的表情,仿佛韩非问了一个类似于“水为何往下流”这样不言自明的问题。

    然后,他用一种平淡到极致、也因此锋利到极致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让韩非所有复杂推演瞬间僵住的回答:

    “哦,那个啊。”韩沥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罗网真想拿到配方细节的话,他们从我手上拿到配方的速度,比他们直接去接触夜幕简单多了。”

    话音落下。

    厅堂内,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远远的市井喧嚣。

    韩非脸上所有的表情——赞赏、谨慎、谋算、担忧——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他张着嘴,瞳孔微微放大,仿佛没听清,又仿佛每个字都听清了,却无法在短时间内组装出它们所描绘的那个、简单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现实图景。

    他所有的战略推演,对风险收益的精密计算,对“引狼入室”的深切担忧……在这一句比英剧台词更简短直接的现实解构面前,忽然显得如此……多余,甚至有些滑稽。

    “你……你说什么,沥弟?!”韩非整个人都失去语言逻辑能力了。

    “我说,罗网也好,诸子百家也罢,想要拿到什么技术,不用花心机,就在我的档案柜上拿就好了。”韩沥的话就像吃饭喝水般简单,“我告诉你个秘密——我韩沥的幻梦团队收人从不做背调——任何人都可以进来……”

    韩沥甚至着重声明:“是任何人。”

    就像一群人在精心设计防洪堤坝的弧度与建材时,有人走过来,指了指脚下早已千疮百孔、蚁穴遍布的地基,说:

    “那个,水好像是从这儿漏的。”

    韩非,彻底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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