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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药人歌十六:估客

    “我没有——”

    那个意思。

    路昭急得脸也红了,可到底是他差了事儿,故而不免为之局限,单从气势上便弱了许多。

    “你在说谎哦?”

    钟道雪意味深长地拉长了腔调,饶是看不见路昭多么跳脚,她也愉悦地弯了弯眉眼。

    或许是她自年少就闭于谷中,甚少碰到这样“傻”的人,所以一起了逗弄的心思,就更觉得对方傻得有趣。

    当然,自始至终,胡为霜才是那个最有趣的人,先后不能乱。

    看够了闹剧,赶在胡为霜开口前,方絮不紧不慢地出言打断:“雪……姑娘,人你吓过了,气也出了,不如说正事。”

    话算是中肯,但钟道雪并不想理他。

    女人转过身,朝胡为霜的方向偏了偏头,然后扫了一圈在场的三个男人,她其实看不见,但动作做出来就自带巡视的气场。

    接着,每个字落下来都包含一股药味似的凉意。

    “钟道雪。我正式跟你们走,但有几件事先说清楚。”

    钟道雪抬起右手,袖子滑下去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

    她的手指在腰间银葫芦瓶上轻轻一弹,那瓶子便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你们三个身上,我都留了蛊。”

    方絮的眉毛动了一下,沈药之勾起一抹“我就知道是这样”的笑,路昭直接跳了起来:

    “什么?!”

    “从你们进谷那日起,我在树下打照面,经过你们中间。”

    钟道雪说,

    “方……身上留了一只,你身上留了一只,蛊的本体你们自然看不见,它们也不伤人,只是让我能知道你们在哪里活动、大约在做什么而已。”

    “不过,如果我想,也可以让它们咬上一口。”

    女人不怀好意地捏了捏指尖。

    “那位……武林盟主的儿子?倒是带了驱虫药珠。”

    “是沈鹤归给你的吧?药性很足,大小也算个宝贝。”

    “如今我把话说明白了,”

    像是玩弄自己的手指不够,钟道雪竟走近了胡为霜,她很是亲昵地牵住了对方的手,拂过掌上有茧的位置时,甚至轻轻顿了一下。

    后者任凭她施为,感受到女人的纵容,钟道雪少见地没有变本加厉,反而邀功似的翘了翘下巴。

    “他们身上的蛊,我随时可以解。”

    路昭瞪着她。

    方絮目光平静,一如既往地稳重,是在判断她的话里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吓唬人的。

    “蛊的事,以后再说。先把地下的东西弄清楚。”

    钟道雪闻言,不经意地动了动腰链。

    “行,听你的。”

    路昭已经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主要是感受到自己的地位被深深地挑衅了。

    “三娘,她就这么——你就……算了?”

    “蛊不伤人,你信不信?”

    靠门的白发青年眸光一闪,和方絮对上,倒是能明白胡为霜这么息事宁人的隐意。

    路昭也不是真傻,随即一屁股坐回石阶上,闷闷地嘟囔了一句:“反正我不信。”

    “你信不信,关我什么事。”

    钟道雪向来不吃亏,淡淡回敬道,她落座在胡为霜身侧,黑裙铺开。

    还是熟悉的流程,由方絮切入正题。

    “地下的异响……钟姑娘,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钟道雪没有藏私,回答很干脆:“不知道。”

    她也确实真的不知道。

    “老谷主没跟你说过?”

    “倒是说过药材窖,后来又‘塌了’,再后来我问他,犟老头就闭眼装睡。”

    “我在这谷里也住了近十年,可从来没下去过,阿兄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药人了,不过……”

    钟道雪停了停,补充了推论,好歹也算一个线索。

    “谷底的地形不对,水渠源头那面石壁被人凿过,凿痕是几十年前的,有人在那里开过工,不知怎的又封了。”

    方絮点头:“我在水渠源头也发现了人工凿过的石面,还有新近崩落的痕迹,而药王谷的水里含有药性残留,是地下渗出来的,可能是你说的药材窖,也可能更大……里头的东西泡在水里,能到药性都渗出的程度,应当是泡了很久。”

    “地下的声音呢?”沈药之问,“规律的撞击。”

    “我不知道,”钟道雪努力回忆着,“自我和阿兄入谷,这股响动便时有时无,我倒是每……一段时日就能听着,这么过了这些年。”

    “可从前只是偶尔响一响,最近几月却越来越频繁,谷中久无生人进出,直到你们来。”

    胡为霜用握着黑剑的那只手翻了个剑花。

    “明日,我们把孙谷主和苏婆婆分开问……地下的空间到底在哪里、入口在哪个位置,婆婆在这里住了几十年,就算老谷主口风紧,她也应当多少知道些什么。”

    “苏婆婆不会说。”

    钟道雪说。

    “你说还是我说?”

    胡为霜看着她。

    钟道雪于是不说话了。

    “路昭跟我去谷底水渠,再勘一遍那处石壁。”

    胡为霜继续安排道,“钟道雪和我们一起,她熟悉谷里的地形。”

    路昭在旁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鼻音。

    “你有意见?”

    钟道雪挑眉。

    “没有。”

    路昭能屈能伸着说,他才不想给三娘惹麻烦,绝不是害怕那些虫子的缘故!

    “那就好。”

    方絮看了看两个人,没有介入,青年站起来,把水壶挂在腰间:“那么明日辰时,各自回来这里碰头。”

    像是心有灵犀,知道胡为霜还可能和钟道雪说什么,方絮开团散场,沈药之秒跟,且不忘把路昭拽走。

    于是此时的台地上就只剩下两个女人。

    钟道雪坐在石阶上没动,胡为霜在她对面站着,低头看着她。

    “你那三个……姑且算是友人?”

    钟道雪没有为难自己的兴致,从而拣了此刻最想说的开口。

    “嗯。”

    “一个太冷,一个太吵,一个太病气。”

    胡为霜没接话,想看她还要说些什么。

    “前头的心思沉,想得多,顾虑也多,这种看起来很正的人往往容易被正道与规则框住,便很难毫无保留地付出。

    吵的那个小傻子更别提了,跟条小狗似的,你走到哪他跟到哪,嘴上也没个把门的,好用,真心,但未必能护住你。”

    钟道雪的评价并不中听,她或许会怜香惜玉,却不会怜人惜草。

    “至于沈鹤归的儿子——同样是心眼里长了个人。

    我没记错的话,沈家人是不是有什么……传承在身上?”

    大夫总是最先能接触到某些秘闻的群体,譬如皇宫的太医,再譬如她曾听孙仲景提起过沈家少主胎毒的事,所以钟道雪这样说。

    “……我看都配不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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