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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我怀疑吴凡在聚兵谋叛

    叛逆二字一出,尤其配上张泰安严肃的面容,差点没把王通判逗笑。

    吴凡?一个年过半百,家人大半还留在东京的参将叛逆?

    哪怕前朝末年,藩镇混战的时候都没这么离谱的说法,他更加坚信张泰安是在诈吴凡了,只是今天的计谋未免太过荒诞了一些。

    王通判端起茶杯,悠然抿了一口,彷佛没听到叛逆二字。

    “哦?泰安详细说说,也好教我怎么从官账上看出武将谋反的本事。”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绷不住,哈哈大笑了出来。

    张泰安面无表情,起身来到王通判身前,从账册中抽出三本,翻到做了记号的那处。

    “通判请看,永平寨去年旧粮有一万二千七百石,军屯田亩实收粮二万一千四百石,支出二万八千一百石,这二万八千一百石中,却报了水淹、蝗灾、霉变等损耗五千六百石。”

    王通判点了点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大梁记账从来只记:旧在,新收,支出,实在这四种,合称四柱法。

    张泰安只是把账本上的旧在,新收,与支出复述了一遍,连仓库实在多少都没查,这算什么证据?

    真要查贪腐,也该从支出的二万八千一百石中做文章。

    可那是水磨工夫,须得拿着账本去各地仓库对比,还要询问过手的官吏,一笔一笔核实,如此繁琐的程序,中间但凡有一个处口供、证物对不上,都要推倒重来。

    因此在大梁查这种仓廪贪腐,除非就近时日的,否则多半不了了之。

    张泰安却冷声道。

    “通判不觉得这些损耗过高了吗?”

    王通判拿起账本看了两眼,心下不悦。

    高吗?

    确实高,一年耗损将近收入的五分之一。

    但这种军屯弊情,也不全是吴凡贪了,还有一部分是陕北各级官员的常例。

    况且四柱法从来只记总数,不记细节,真正核实每一笔钱粮的,是底下办事的小吏,书办,当官的只需要看账本上,最后总结的数字即可。

    里面的折损,支出波动,但凡不是太离谱,账面上既看不出来,官员们也不会费心费力的去验证。

    王通判对张泰安少了几分忌惮,觉得他再怎么少年老成,没人引路,到底不知道官场上的水有多深,放下账本道。

    “三郎终究还是年轻,世事从非泾渭分明,非黑即白,诸多看似悖理蹊跷之事,玄机往往藏在细微末节之中。”

    他指着永宁寨去年报损的五千六百石的账目。

    “譬如你说这永宁寨损耗过多,却曾亲自去实地看过?他那里仓储可是完善?若是仓储过于老旧,损耗多些亦在常理之中嘛。”

    张泰安躬身一礼。

    “通判之言,振聋发聩,泰安受教。”

    王通判见他如此上道,颇感欣慰。

    巡抚相公都看好的少年俊杰,却要受自己提点,这种好为人师的乐趣,哪个文人能够拒绝。

    然而没等他嘴角笑容绽开,张泰安又道。

    “泰安正是注意到了细节,才说触目惊心,怀疑有人谋叛。”

    他也不去看王通判僵硬的表情,话里有话道。

    “在下确实不曾去永宁寨看过仓储,但也不是任人糊弄的傻子。”

    “在家这两日,我查过去年天文,永宁寨去岁耗损的大头在水淹,蝗灾,恕泰安愚鲁,却不曾记得去年我延州何时发生过蝗灾,水淹?”

    王通判脸色一变,重新看向账册,果然见上面写着六月水淹,九月蝗灾。

    张泰安接着道。

    “而且在下有一事不明,就算永宁寨犯了太岁,只他一寨又有水淹,又有蝗灾,可六月被水泡霉了六百石粮食,怎么到了九月份,被蝗虫吃了的也是将将六百石粮食,莫非这水逆和蝗殃还彼此打过商量,坐地平分永宁寨的军屯?”

    王通判无言以对,心里把吴凡及其幕僚骂的狗血淋头。

    一群蠢货,做假账也不知用点心,怎么还搞上每月均摊了,即便均摊,编的理由更是荒唐,害得他被这小子当面指桑骂槐了一番。

    同时他也对张泰安的心细,感到不寒而栗。

    这真是十八岁?

    两天之内核查了这么多账册,姑且算是景家账房出了死力,可此子却能想到对照去年天文县志,难怪巡抚相公如此看重于他。

    王通判终于认真起来。

    这张三郎几次剑出偏锋,虽然都在巡抚相公预料之内,却也不可小觑,他打算问清楚张泰安的意图,好决定要不要帮吴凡一把。

    “如此说来,永宁寨或许存在贪腐,可这叛逆一说,又从何而来?”

    “通判请看。”张泰安指着另外两个账本。

    “如永宁寨这般记载损耗的,还有青化镇以及新寨,只此三处军屯便合计报了水淹、蝗灾损失的粮食共一万七百石。”

    张泰安像是发现了天大的秘密,脸上浮现出惊恐。

    “如此多的粮食,便是有人贪墨也得拿出去发卖,否则堆在仓库岂不是坐等发霉?

    可我查阅了最近五年的粮价,我陕北一省寻常粮价,一石七八百文,便是有所波动,也从没低于六百八十文,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些军粮压根没有流通进入市场,要知道光这三处军屯的粮草,就足以满足五千大军一年的嚼用。”

    说到这里,张泰安躬身一礼,语带急切。

    “这还仅是三处军屯,某人上任三载,延州军屯尽在其手,若按账本上推算,他手里怕不是握有可供养十万大军的粮秣,不是为了聚兵叛逆,又是为何?!”

    王通判越听脸色越黑,却不是被吓到了,而是被张泰安给气的。

    百里不贩樵,千里不籴米。

    陕北贫瘠,还要供养大军防备党项,粮食主要靠蜀地转运而来。

    换言之,整个大梁再没比陕北粮价更高的地方了。

    哪怕是乡野小童也该明白,没人会把陕北的高价粮,运到粮价低廉的外省发卖。

    各种税收,打点,转运路费,一趟下来怕不是要赔光家底。

    而且正因为陕北直面西贼,粮价一旦出现不正常波动,大庆殿里的官家都要失眠。

    但吴凡一个参将,说他三年贪墨十万大军的粮草,无异于天方夜谭,实际整个陕北官场,乃至东京不少官员都在其中牟利,只不过吴凡拿的份额最大罢了。

    “三郎,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通判没了刚才的风轻云淡,两条浓眉时上时下,看向张泰安的眼神,几乎能杀人。

    “吴凡即使贪墨,他又岂会聚兵谋叛逆,粮食不都是......”

    说到这里,王通判忽然醒悟。

    吴凡贪墨的万千军粮究竟流向何处,恐怕天底下,没人比张泰安这个将门女婿更加清楚。

    党项一族逐水草而居,以游牧为生,不谙耕种之术,又常年兴兵征战,境内粮荒远比陕北更为严峻。

    可他们手握青白盐池,独步天下的冷锻技艺更是冠绝诸国。

    党项青白盐、冷锻瘊子甲、精铸长弓,百炼利剑,皆是天下难求的紧俏货。

    更关键的是,大梁无产马之地,一匹良马市价动辄数百贯,且有价无市。

    将门走私牟利,向来都是以粮食为主,暗中换取党项的盐铁、甲兵、战马,他不信景家的商队没这么干。

    张泰安发此诛心之问,竟是要他亲口说出吴凡是在走私?!

    张泰安抛去谦逊,一双剑眉高高挑起,犹如两柄利刃,择人而刺。

    “通判这话我就不懂了,吴凡贪墨如此多的粮草,既不曾发卖,通判又说他不可能聚兵谋叛,那他要这些粮草,意欲何为?”

    王通判脸庞憋得通红,嗫喏半晌,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边将走私这个惊天黑幕,不仅不能由他的嘴说出来,哪怕只是在陕北曝出,从王诗中以降,都不知要掉多少官帽。

    张泰安却步步紧逼。

    “通判莫非有什么顾虑?延州以北多有逃入山区的军民,吴凡调任已逾三年,天知道他招募了多少死士。

    如今巡抚相公开始清查军屯,在下又窥破了他的假账,若是不及早将其控制,泰安唯恐深查下去,他会铤而走险。”

    王通判被他冠冕堂皇的语气,恶心到不行,生硬回道。

    “吴凡必不可能叛乱。”

    同时暗暗警告张泰安。

    “武夫粗鄙,不识大义,目光短浅,说吴凡贪腐我信,说他聚兵叛乱....呵呵,三郎以为能瞒过巡抚相公,不要到时大家都不好做。”

    张泰安却像是没听懂他话里的威胁。

    “我陕北军屯亏空重大,数以万计的粮秣不知踪迹,在下不知通判为何替吴凡遮掩,可我陕北一省也并非谁的藩镇,通判果真代表巡抚衙门不接此案,泰安自当联合城内士子,往鄜州提刑司、转运司承情。”

    话说到这里,张泰安算是和王诗中撕破了脸,明着告诉对方,我不但怀疑吴凡谋叛,我还怀疑你王诗中在内的陕北官员,包庇纵容。

    王通判突然警醒,发现自己落入了张泰安的圈套。

    巡抚相公是打算抛出军屯这根肉骨头,让景家与吴凡斗个你死我活。

    张泰安今天却不是来针对吴凡的,他是来找王巡抚麻烦的。

    吴凡往党项走私这事,万不能放到官面上讨论,巡抚衙门若要反驳张泰安屯兵谋反的说辞,那就要替吴凡解释军粮的去处。

    反之,若巡抚衙门不替吴凡解释军粮去了哪里,任由他一笔一笔查下去,不但最后走私的事还是兜不住,甚至整个陕北官场这些年的常例也要曝光出来。

    可谓进退两难。

    嘶——

    王通判心里倒抽一口冷气,对张泰安的手段,感到不寒而栗,再次发出一开始感慨。

    这真是十八岁?

    这一回,怕是连巡抚相公都看走了眼。张泰安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向走私商队,算计的又何止一个吴凡。

    此子步步布局,竟是连巡抚相公,也一并算进了局中。

    “泰安切勿冲动。”

    王通判看向张泰安的眼神,再没了官员面对白身士子时的倨傲,反而像是在看一个妖孽,忌惮之色跃然眼底。

    他一身官场上的矜傲尽数收起,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实实在在将张泰安视作了身份相等的平辈。

    “我何曾说过巡抚衙门不管,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我看.....”

    王通判边说,边打量张泰安的神色。

    他是真怕对方联合士子,上书转运司以及提刑司,那边可不会给巡抚衙门兜底,语气都带出了商量。

    “我看还是先容我上报给巡抚相公,再做定夺?”

    哪知张泰安第一句话就让王通判的心跌到谷底。

    “通判莫不是要坑害在下!军状限期只剩七天,若要坐等巡抚相公裁断,届时我的项上人头,怕是早已落地。”

    没等王通判说去巡抚相公那,帮他宽免几日军状时限,,张泰安却又换了个口风。

    “不过通判所言也是正理,毕竟吴凡乃一州参将,我看我还是回去继续查账,只请通判一定要和巡抚相公说明利害。

    最好把那吴凡先控制住再说,否则他万一狗急跳墙,党项再趁机进犯,延州危矣!”

    说完,张泰安也不等王通判反应,留下那几个账本,拱手告辞。

    王通判怔怔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官场多年练就的直觉在心底提醒他,张泰安最后那句话,似乎暗藏深意,可他百般揣摩,始终难解其意,等到回过神来,方才察觉张泰安早已离去。

    王通判不敢耽搁,拿起桌上账本,匆匆往后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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