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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2章 闸口收网

    大伯一家在淮安盘桓了七日。

    第八日清晨,晓雾漫在运河水面,送行的客船早已泊在码头。

    秦浩然一身素色便衫,扶着秦远山登船。一旁秦禾旺搀着陈氏,低声叮嘱路上冷暖。

    “大伯,一路舟行多有风涛,千万保重。待到沔阳安顿下来,家中但凡有大小事,只管遣人递信到淮安,侄儿这里都能照应。”

    “你也莫要只顾着河漕公务,熬坏了身子。我看你这几日,案上灯火常常到深夜才熄。公事是做不完的,懂得惜身,方能长久任事。”

    一旁的秦承昭要随父留在淮安,也恭敬向二老行礼:“孙儿恭送爷爷、奶奶。孙儿在淮安,定安心苦读,不叫二老惦念。”

    陈氏看着他,脸上带着怜惜道:“好孩子,凡事多听你父亲的话。”

    秦承翰趋前两步,对着秦浩然行礼道:“叔父那日席间训示,侄儿谨记在心,日后必照着去做。”

    秦浩然又再叮嘱几句,方才偕同众人退下船来。

    水手慢慢松了缆绳,篙头一点水面,客船便缓缓离岸,破开晨雾,向着南边而去。

    秦浩然立在堤上,静静目送。那一叶白帆顺着运河愈行愈远,影迹一点点淡下去,直到转过河湾,埋进两岸柳色里,再也瞧不见,他才收回目光,转身回衙。

    自家人这一走,签押房的灯火,便又夜夜燃到一更之后。

    这日晚间,秦浩然就着案头烛火亲笔作私信,封入直达内阁的密匣之中。

    信中先缕叙淮安,扬州沿河情形。瓜洲闸新定规制,清江船厂严核验工,不合格者勒令返工,各帮漕船过淮,皆依原定程限催攒,不敢稍有迟误。

    末了才转入正题,言道沿河闸官、胥役积弊盘根日久。瓜洲、板闸、清江浦、淮阴、永济、夏镇、沽头诸闸,经年私收过闸常例银,纵容船户夹带私货,暗与盐商勾连。

    账册、访查情由,已然汇成一卷。

    打算先拣一处最要紧的闸口下手,拿贪迹昭著的数人开刀,以儆其余,再次第将沿河闸务通盘厘正。

    只是这一动,免不了要触恼一众地方胥吏、乡绅,朝中难免有风言谤语。

    倘若后续有弹劾、流言,还望岳父代为体察朝局风向,从中持衡。

    函件封妥,交于秦禾旺,命人走加急驿路递送京师。

    十日后,京师回信方才递到。

    笺上字不多,先问了几句阖家起居,后面只两行批语:“吏治当清,漕务当整。汝放手为之。朝中有我。”

    秦浩然持信在烛上燃尽,静坐半晌,旋即拟一道咨文,驰送济宁总河衙门。

    咨文措辞含蓄,只说闸务整顿在即,漕署自有可筹之项。

    河工这边但凡有题本奏请,不必多有顾忌,尽可据实开列上奏。至于银钱调度的细处,待淮安这边事定,两衙门再行知会商议。

    话不点透,周述久历河漕,自然看得明白。

    咨文发出第四日,周述回文便至。

    回文将徐州至清河大堤,吕梁洪各工段的工料用银重新核校,造册呈上,合计三十五万两。

    秦浩然暗自推算了路程,照行船时日算来,大伯一行早已抵达沔阳故乡。

    心上再无挂碍,这才放开手脚,着手整饬沿河闸务。

    当即传下号令,唤来属官周鸣,当面吩咐:

    “你持本院札付,带书办两名、快手四名、漕兵三十名,即刻驰往瓜洲闸。

    到彼先封闸署账房,将闸官钱有地、闸书,连同三名积年胥役,一体隔置看管,分头鞫讯问供。”

    周鸣躬身接过札付,应道:“卑职领命。”

    正待退下,徐文楷恰好掀帘进来,身后跟着秦承昭。

    听闻要去瓜洲闸查案,立刻来了兴致,拱手笑道:“姐夫,左右我今日无事,带着承昭随去瞧瞧如何?看看这小小闸官,到底有多大神通。”

    “去瞧瞧也好。只记着,只许旁观,不许插嘴问案。漕务有漕务的规矩,别乱了章程。”

    “晓得晓得。” 徐文楷笑着应了,拉了秦承昭一把,二人便随周鸣一行出了漕署,乘快船沿运河南下。

    此时钱有地正坐在闸房里就着茴香豆抿酒,听闻总漕衙门来人,忙不迭整了整青衫吏巾,颠颠跑出来迎接。

    见了周鸣,拱手道:“周知事怎的有空到我们这小地方?快请里面坐,下官备茶。”

    周鸣也不与其客套,从袖中取出札付亮在钱有地眼前:“奉总漕部院钧旨,核查瓜洲闸历年闸务积弊。“

    话音一落,身后漕兵即刻上前,分列闸署两侧把住门户。

    钱有地脸上的笑登时僵住,强作镇定道:“周知事这是何意?卑职素来奉公守法,闸上事务皆按章程办理,不知知事要查何事,还请示下。”

    周鸣一挥手:“有没有弊,查过账册便知。来人封账房!所有闸务登记簿,船号勘合底册,尽数封存。闸书,当值胥役,全部带到偏院,分开看管,不许互通言语。”

    曹兵们应声而动,片刻便封了账房,将闸书张程,三名老胥役都拎了出来,分别关在两间偏房,连传话的空隙都不留。

    周鸣依着鞫审的章法,先从胥吏开刀,头一个便提闸书张程。

    这张程乃是钱有地的心腹臂膀,平日里闸上一应账目、收放银钱,全经他手。初上堂时,还兀自嘴硬,一味推说不知,只称不过是按例当差,不曾经手分外财帛。

    周鸣也不躁,取过秦承云访查的凭据,一条一条念出,末了才压着声气道:“同署之人,已有先招...”

    张程听他说出的情由这般详尽,字字都踩在实处,又听闻已有旁人供认,一时心底慌乱。

    周鸣瞧在眼里,趁势直击要害,拿出札付展示说道:

    “张程,总漕部院札付在此,此番勘问,乃是奉总督钧令行事。你若肯据实招供,检举主官贪弊,尚可从轻拟罪。若是执意遮掩抵赖,便是甘心同谋,休怪本官依律治你。”

    话音落,周鸣又拿起惊堂木拍下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我且问你,历年过闸常例,每船索银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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