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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0章 月河分水

    “既如此,咱们便往下一处?”

    秦铁犁点道:“走。我这便着人把今日沛县的风声,顺着漕路往各州县透出去。

    咱们不必处处亲查,先把声势造起来。各县知县都是明白人,听见风声,自然会先掂量自己的斤两。等咱们到了下县,说不定他们已经自己整饬停当。”

    “秦兄这是要敲山震虎?”

    “正是,他们若肯自己整饬,总比咱们一个个拿人要省事得多。”

    二人说着,脚步加快,带着一行人往丰县方向而去。

    沛县县衙的影子渐渐落在身后,而这阵来自漕司的整肃之风,却顺着官道,悄悄往沿河各州县弥漫开去。

    秦浩然坐在工棚里,就着蜡烛看徐文楷传回来的信。

    信里,徐文楷把这几日微服查访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写了下来。

    从正役白役之别,到白役盘剥百姓的种种手段,从沛县那个强闯民宅的差人,到一路上拿下的十几个作恶的白役,细节详尽。

    末了,徐文楷还写了自己的感悟。

    秦浩然看完,满是笑容感慨道:"文楷心善,见不得百姓受苦。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心善的人,做不了狠事。可这官场,没点狠劲,是站不住脚的。往后还得慢慢磨。"

    堤上的工程,一日紧似一日。

    刘显带着兵马,在决口下游,开挖月河。

    月河就是在主河道旁边,另开一条引河,把黄水分出去,降低主河道的水位,从根源上减轻堤身的压力。

    这活儿不轻。

    三千多兵丁,加上征调来的民夫,在泥水里滚着,一锹一锹地挖。

    秦浩然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先到月河工地,看一圈进度,问一问情况,再回到决口处,跟管河郎中桓应嵩商量对策。

    桓应嵩这人,秦浩然原本是看不上。

    黄河决口,他这个管河郎中,首当其冲,难辞其咎。可这几日相处下来,秦浩然发现,此人还是有些能力。

    埽工的技法、物料的配比、水势的测算,桓应嵩样样精通,张口就来,半点不含糊。

    哪一段该用软埽,哪一段该下硬埽,秸料和土石的比例该怎么配,说得头头是道。

    秦浩然心里暗暗点头。此人干才倒有,只是胆子小了些,骨头软了些,遇事先想着躲,先想着保那顶乌纱。

    这也怨不得他。在河道衙门里熬了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眼瞅着一任又一任管河官因为河工出事被革职、被充军,家破人亡的也不在少数。看多了这些,自然便学会了明哲保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日傍晚,收了工,秦浩然和桓应嵩坐在工棚里,就着蜡烛,看河工舆图。

    秦浩然指着图上的一处,道:"桓郎中,你看这里,中流裹头段,水势最急。今日下的三卷硬埽,被水冲歪了两卷。你看,是不是该在埽前,再打一排梅花桩,稳住埽身?"

    桓应嵩凑过去,看了看道:"部院高见。梅花桩斜插入土,桩头朝外,能分杀水势,护住埽根。只是...这梅花桩,得用硬木,如今工地上,硬木不多了。"

    "硬木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把技法,琢磨透了。明日,我让刘参将,调一队漕兵过来,专门打桩。"

    桓应嵩应了一声,又道,"部院,还有一事。西岸上段,堤身是沙质土,遇水就松。下官以为,该在堤外,再筑一道月堤,双堤夹防,才稳妥。"

    秦浩然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你所言甚是。明日便于此段堤岸兴筑月堤,委沛县主簿范景仁总领督造。"

    桓应嵩见秦浩然采纳了自己的建议,心里有些高兴,又有些感慨。

    自己在河道衙门混了十几年,伺候过几任总河,从来没有哪一任,像秦浩然这样,肯听他一个管河郎中的意见,还肯跟自己坐在一起,认真地商量对策。

    以前的总河,要么是不懂河务,瞎指挥。

    要么是刚愎自用,听不进别人的话。像秦浩然这样,既懂河务,又肯虚心听意见,还身先士卒,亲自下水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桓应嵩心里,对秦浩然渐渐多了几分佩服。

    他也不是傻子。秦浩然是漕运总督,兼理两淮盐政,圣眷正隆,背后还有首辅徐启撑腰。跟着这样的人,比跟着那个遇事就躲的张总河强多了。

    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要往秦浩然这边靠。

    秦浩然也看出来了,桓应嵩有投靠的意思。

    所以每日商量对策时,总是先问桓应嵩的意见,再说出自己的看法。桓应嵩说得对的,秦浩然立刻采纳,还当众表扬几句。

    桓应嵩说得不对的,也不直接驳斥,而是委婉地指出,给足了面子。

    这日,桓应嵩又提了一条建议,说在决口上游,设一道浮堰,减缓水势,便于合龙。秦浩然听了,连连点头,道:"桓郎中此计甚妙!就按你说的办。"

    桓应嵩心里美滋滋的。

    知道秦总督这是在抬举自己,一个管河郎中,能得到漕运总督如此器重,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

    越发觉得,跟着秦浩然,有奔头。

    有了刘显的月河分水,主河道的水位,渐渐降了下来。再加上秦浩然和桓应嵩商量出的一道道对策,决口处的埽工,进展顺利。

    黄流终被束归正槽,分毫未得漫入运道。

    捷音传开,沿堤军民登时欢声雷动。

    秦浩然立在堤顶,望着合龙的龙口,胸中亦是激荡不已。

    这数十日来,秦浩然亲驻堤督工,总领工役,昼夜催筑。

    每日饮食起居,俱与河工役夫一般无二,食则粗面黑馍,饮则青菜豆腐汤,未尝独进一盏白米,一味荤腥。

    沿河百姓无不交口称颂,做了半世河工,从未见过这般部院大人,肯与我等泥腿匠人同滚泥淖,共涉寒水。

    在决口合龙后的第二日,得到消息的总河张惟岳,立刻病愈。

    带同一应僚属官员,前呼后拥,自济宁州启行,往清河工次而来,美其名曰 “巡察河工,慰劳役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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