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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世间又见少年行

    一尊接着一尊残相停了下来。

    有人面前的拳锋已经砸到半空,有人头顶的古刃只差最后一点便会斩落,也有残相还保持着向前冲杀的姿势,可这一刻,所有动作都在古原不同位置先后停住。

    随后兵器淡去,身体淡去。

    那些死了不知多少岁月、又被重新从旧战痕中拖出来的古老身影,就这么在无数人的注视下化成一层层灰烬,被白昼里的风卷向四周。

    最开始,没人敢放松。

    甚至有人下意识退了一步,以为这又是古战原下一场异变的开始;也有人重新提起兵器,死死盯着那些散去的位置,等着它们再次站起来。

    可数息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成片古相继续消失,刚才还响彻整片古原的兵器碰撞声迅速减少,一处接着一处的神通轰鸣也跟着熄灭。

    直到最后一尊残相,也散进了风里。

    整片古战原忽然安静下来。

    方才还在拼命的人站在原地,有人撑着兵器大口喘气,有人满脸都是血,也有人依旧保持着出手的姿势,却没有谁敢第一时间欢呼。那片突如其来的寂静压下来以后,所有人反而比刚才更加紧张。

    因为没人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也就在这片死寂里,商衡第一个转过了头。

    他的身体已经虚淡得近乎只剩一道灰白轮廓,手里的灰刀也淡得快要看不真切,可那双眼睛却越过整片战场,直接望向了远处。

    葬世浮屠。

    那片原本横在古原另一侧的血色天地,不知何时已经从最上方开始化灰。

    商衡静静望着那里。

    秦裂很快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雷千劫也随之停下动作。

    另一边,白岁宁缓缓垂下一点枪锋,金多宝背后的貔貅真影甚至还没有完全散去,人却已经顾不上自己方才是不是“又变强了”,两只眼睛死死盯住了那个方向。

    一双又一双目光跟着转过去,到了这一步,所有人心里都已经隐隐浮出了同一个念头。

    刚才那些古相突然消失……是不是因为里面那一战,已经结束了?

    可如果结束了。

    是谁活着?

    没人敢先说。

    尤其那些与顾长渊并不熟悉的五洲修士,刚刚因为残相消失而升起的一点侥幸,很快又被另一股更沉的紧张压了回去。

    他们都知道顾长渊强,可他们也同样知道,里面那个东西究竟有多可怕。

    ……

    血色天地还在不断消失。

    残破古星、暗红大地、旧城与尸山,像一幅正在被火焰一点点烧尽的画,从边缘开始卷曲、焦黑,最后化成大片飞灰。白昼从越来越大的缺口中照进去,直到最后一片血色,也在无数人的注视下散进风里。

    所有人终于看清了里面。

    白昼之下,一个少年单膝跪在破碎的大地上。

    一只手撑着地面,五指深深陷进土石之间。玄黑长衣已经染了大片血迹,几缕黑发散在脸侧,嘴角残血未干,脸色苍白得几乎看不见多少血色。

    顾长渊。

    谁都看得出来,他伤得很重。

    可——他还活着。

    下一瞬,无数人的视线几乎同时越过他,去找另外一道身影。

    身边没有!

    更远处没有!

    已经散去的葬世浮屠里,同样没有!

    属于星空放逐者的气息,也再感受不到半点。

    整片古战原陷入死寂。

    方才因为残相消失而提起的那颗心,此刻反而悬到了最高处。有人嘴唇微张,有人死死盯着远处那道单膝跪地的玄衣身影,还有人下意识向四周寻找了好几遍,像是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那个东西会就这么没了。

    足足过了数息,人群里才终于有人声音发干地问了一句。

    “……人呢?”

    没人回答,也已经不需要回答。

    顾长渊还活着。

    而那个东西——没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不知道是谁先红着眼吼了一声。

    “活下来了!”

    像是直到这句话真正喊出来,所有人才终于敢相信眼前这一切。下一刻,又有人攥着已经卷刃的兵器,近乎失声地大喊:

    “我们活下来了!!”

    最先真正松下来的,却不是声音,而是身体。

    一声很长的吐气不知从哪里传出,紧接着,一柄被握了太久的长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那个刚才险些被斩在断墙前的年轻修士双腿一软,直接坐进碎石里,怔了好一会儿,忽然低下头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

    旁边很快又有人跟着笑。

    再然后,整片古原像是从一场漫长窒息里重新活了过来。

    有人仰头大喊,有人直接瘫倒在地,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还有人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喘着气。方才压在所有人心头的那种绝望,在确认星空放逐者真的消失以后,终于再也压不住。

    秦裂握着赤狱战戟站在原地,肩背间始终绷紧的气血缓缓平复,身后的血色古龙也随之淡去;雷千劫掌心最后一点九幽寂雷熄灭,仰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白岁宁没有说话,只将白玉战枪缓缓垂下,方才始终扣紧枪身的手指,也终于松开了几分。

    金多宝却从看见顾长渊以后,就一直没有出声。

    他盯着远处那个单膝跪地、满身是血的少年看了好一会儿,又往周围反复看了几眼,直到确认那里真的再没有第二道身影,整个人的肩膀才一下垮了下来。

    那口从葬世浮屠合上的时候便一直堵在胸口的气,终于吐了出去。

    金多宝一屁股坐到地上,抬手狠狠抹了把脸,喘了好几口气,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把魂收回来。

    “活下来了……活下来了。”

    他抬头看向远处那个满身是血的玄衣少年,怔了两息,忽然咧嘴笑了。

    “大哥是真强啊!”

    顿了顿,又像想起什么,拍着胸口补了一句:

    “啧,主要是小爷命也够硬!”

    ……

    顾长渊缓缓抬起头。

    九劫帝瞳扫过整片古原,再没有看见先前那种异常回流,也没有新的古相从旧战痕里重新站起。

    他依旧没有立刻散去临时法相极境。

    星空放逐者虽然已经死了,可这片古战原埋下的东西实在太多,在真正确认这里再无第二处异常以前,他还不准备将最后这一层力量撤掉。

    目光从更远处缓缓扫过,直到确认暂时再没有异动,顾长渊才撑着地面站起身。

    也就在这时,他察觉到一道目光。

    顾长渊转过头。

    商衡静静站在古原另一端。

    ……

    那道人影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了。

    灰衣近乎透明,手中那柄陪了他万载的灰刀,也只剩下一道极浅的轮廓。

    商衡先看顾长渊。

    少年脸色依旧苍白,身上还留着这一战的血,却已经重新站了起来。随后,他的目光慢慢越过顾长渊,看向与他一路走到这里的那一行人,再往更远处,是那些刚刚从死局里活下来的年轻修士。

    有人满身是伤,有人甚至还站不太稳,可他们都还活着,也都还年轻。

    商衡看了很久。

    恍惚之间,眼前这些年轻的身影,像是与万载以前某个早已经远去的画面重叠了一瞬。

    那时候还没有镇荒,也没有兵祸,只有古渡、一叶旧舟,还有两个从微末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少年。前面的人走一步,后面的人便跟一步,挨过饿,吃过亏,也曾满身狼狈,可第二日天亮以后,船还是要渡,人还是要活。

    后来一个走得越来越远,一个始终跟在身后。

    再后来,古渡上的两个少年都成了古史里的名字。

    旧景只在眼前掠过一瞬,便重新被古原上的白昼覆盖。

    商衡那双沉寂了太久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一眼隔万载,世间又见少年行。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顾长渊身上。

    两个人隔着满地残兵遥遥对望。过了片刻,商衡又看了一眼顾长渊身后已经彻底散去的葬世浮屠,确认那片天地里再没有第二道身影,才重新看向面前的少年。

    他轻声道:

    “看来,你赢了。”

    顾长渊没有说话。

    天光落在少年染血的玄衣上,几缕散发贴在侧脸,唇边血迹尚未干去。那双眼睛依旧凛冽而清醒,只是望着商衡,停了片刻,随后深深点了点头。

    商衡也没有再开口。

    两个人隔着满地残兵,就这么静静对望了许久。

    直到风重新从古原上吹过,商衡才忽然说道:

    “多谢。”

    顾长渊看着他,缓声说道:

    “前辈不必谢。若没有前辈那一刀,今日我也斩不了他。”

    商衡听完,静静看了顾长渊片刻,目光又从他身上越过去,看了一眼这片终于安静下来的古战原。

    那些曾经一遍遍从旧战痕里站起来的残影已经不见了,风从断壁与残兵之间穿过,再没有新的身影出现。商衡眼底最后那点始终压着的东西,也像是在这一刻随着风一起散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这一次……算是斩完了。”

    ……

    有些事,他等了万载,也斩了万载。真正到了结束的时候,反而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动地,只剩风吹过古原,吹过那件已经快要消失的灰衣。

    那一身灰衣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与衣摆时明时灭,仿佛再重一些的风都能从中直接穿过。握刀的手同样已经近乎透明,五指轮廓在白昼下若隐若现,就连那柄陪了他万载的灰刀,也只剩下一道极浅的长影。

    从肩头开始,极淡的微光缓缓散开,沿着手臂与衣袖向下,灰衣边缘不断化成细小光尘,被风一点点带走。商衡似乎并不在意,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快要消失的衣襟,片刻后缓缓抬起双手。

    那双已经虚化得近乎看不真切的手,慢慢将衣襟抚平,又一点一点,把自己的衣领理正。

    这一次,是他自己。

    衣领理好以后,商衡才重新抬起头。

    白昼落在他越来越淡的身影上,风从灰衣之间穿过,带走一缕又一缕细碎光点。眼前分明还是满地残兵的古战原,可看得久了,那些断壁与血迹仿佛都慢慢远去,远到江风重新吹过耳边,远到岸边那叶旧舟还没有腐朽。

    他最后看见的,还是南境古渡。

    恍惚间,前方有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少年背影,还是和从前一样,总比他先走一步。江风拂过衣角,那少年沿着渡口走出几步,忽然停了停,像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缓缓回过头来。

    还是当年的模样,眉眼年轻,神情熟悉。

    隔着漫长岁月,他只是看着商衡,笑了一下。

    随后转过身,继续沿着古渡向前走去。

    哥哥走在前面。

    他跟在后面。

    只是这一次,商衡没有再像小时候那样急着追赶。他看着那道背影,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柔下来,像是隔了万载以后,终于又回到了那个什么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哥,走慢些。”

    “这回……我跟得上了。”

    话音落下,他向前迈出一步。

    灰衣、长发与那柄陪了他万载的灰刀,也在这一刻一同化作极淡的光尘,被古原上的风缓缓吹散。

    最后一点身影消失以前,他始终望着前方,像是真的又变回了南境古渡上那个总跟在哥哥身后的少年。

    古战原上,再无兵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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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战原篇,到这里就算差不多结束了。

    利可动人,望更动心;所求非物,不过前路。

    有人为宝,有人为破境,也有人只是走到了自己的尽头,还想再往前看一眼。

    商衡这一生,从南境古渡的少年,走到后来古史里的“兵祸”,斩了万载,也等了万载。可到了最后,他真正想回去的,还是那座古渡,还是那个一直走在他前面的哥哥。

    有人向前,是为大道;有人回头,是为故人。

    所以古国见人心于权位,古战原见人心于前路。

    这一篇想写的,大概就是这些。

    人这一生,所求不同,所放不下的,也各不相同。

    诸位,下个故事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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